所谓奇迹,是指诊治疑难的病症,能够出奇制胜;救治危急的病症,能够起死回生。
要了解中医为什么能够创造奇迹,首先必须了解中医与西医治病各自的优势和特点。西医看病离不开血压计、听诊器、体温表、化验单。西医治病必须依靠标准的检验室,标准的手术室,标准的急救室和标准的西药房。西医注重微观,注重人体解剖。西医的优势在于精密的仪器检测,高超的外科手术,先进的急救手段。而中医则注重整体,注重人体功能,中医诊断疾病,主要依据全面诊察后的辨证分析。并且,中医治病还必须配套一个标准的中药房。
二、中医看病三要素
中医是怎样看病的?简括地讲,四诊合参、辨证分析和因证选方是中医看病的三要素,这正是中医治病的特点与特色。我在前面提到过,中医与西医看病不一样,西医看病,离不开仪器检测及其检验结果,特别注重于人体解剖部位和器质上的变化;而中医看病,注重的是人的整体功能,检验的结果和数据,只能作为诊疗上的参考,不能作为治疗的依据。比如用体温表测体温,病人发热到38℃或者40℃对我们诊断及治疗并没有依据作用,并不是说发热到40℃我们就用石膏,39℃就用黄连、黄芩,37℃~38℃之间就用金银花、连翘。要知,发热度数的高低并不能为我们提供治疗依据。
中医诊断发热病症,是要抓住发热的特点,诸如发热恶寒、热多寒少、寒多热少、但热不寒、寒热往来,还要根据发热的时间如有上午发热、日晡潮热、身热夜甚、寒热错杂等。又比如给病人量血压,血压高,你准备怎么办?血压低,你又怎么办?中医是要辨证的。高血压并非都是同一个证型,绝不是所有的高血压都是肝阳上亢证,也不是所有的低血压都是阳虚证。中医诊治疾病,要真正发挥中医的特点和优势,就必须按照中医自身的思维逻辑和方法去进行。这就是我要讲“中医看病三要素”的意义所在。
1.必须四诊合参
我们都知道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四诊。《难经》曰:“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而知之谓之巧。”《内经》亦讲到:“见其色,知其病,命曰明;按其脉,知其病,命曰神;问其病,知其处,命曰工。”由《难经》到《内经》,老祖宗已经为我们定下四诊,但是我们在临床中能不能用、会不会用,这是个大问题。有些人是学而不用,有些人是学了不会用。望、闻、问、切四诊无论哪个方面,都是非常重要的。《素问·五藏生成篇》指出:“夫脉之大小滑涩浮沉,可以指别;五藏之象,可以类推……五色微诊,可以目察;能合脉色,可以万全。”作为中医,既要善于望,又要善于闻,更要善于问,而且还要善于切,四诊合参,缺一不可。
望诊,包括望神色形态、望面色、望眼神、望动作举止、望舌苔、望舌色,这都属于望诊。一些关键病、疑难病,尤其是危重病,望诊特别重要。其中,尤以望神和望舌最为重要。我们学过很多的望诊知识,比如望舌,白苔、灰苔、黑苔、黄苔分别主什么病?红舌、绛舌、黑舌分别主什么病?舌体有胖有嫩,舌质有紫有红有淡。这些基本的知识我们都学过,但最大的问题是在临床上会不会用。我讲几个活生生的例子吧。(中医五运六气 公众号整理)
第一个例子是我当年在农村当医生,一个19岁的女孩子,姓文,因为感冒发热,当地医生没治好,被送到当地人民医院。下午送到医院,晚上就昏迷了,连续3天3晚不醒。医院组织几次大会诊,没能得出结论,院长就去请我。院长描述说病人进医院的时候还能讲话,自昏迷后一直未醒。病人无半身不遂,无肢体抽搐,无口吐白沫,体温不到38℃。当时病人牙关紧闭,双拳紧握,我嘱护士用镊子将其口撬开,立即有涎液从口角流出,整个舌体被白厚腻苔覆盖,诊脉是细脉。这就是湿痰蒙蔽心包证,我开了个标准的菖蒲郁金汤。西医用注射器从鼻饲管将药灌进去,24小时灌服了2付药,到第二天傍晚时病人苏醒。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这个病人就是通过望舌苔来解决问题的。我讲这个例子的目的在于说明中医诊病要注意望舌。
30多年前,我们学校一名教师的孩子在医院的急诊室治疗,发热4天4夜,手足发抖,患儿呈昏睡状态。学校领导请我去看病。当时小孩一身肌肤热得烫手,体温有40.5℃,两侧扁桃体肿大,伴有脓点,西医诊断是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患儿未昏迷,呼之能应,停止呼唤就很快入睡,伴手足颤抖,舌绛红无苔。患儿舌绛红无苔,提示热入营分,方用清营汤。1剂药于4小时内分8次喂完后患儿就退热了,再进1剂即愈。当时我就是根据患儿的舌绛红无苔开的这个处方。
这两个例子说明望诊的重要性,临床望诊切莫小视。
闻诊,《中医诊断学》上讲是两种闻,一种是闻声音,一种是闻气味,而重点在于闻声音。听声音很重要,有些临床知识是书本上没有的,需要我们在临床上不断地摸索、认识。我经常讲学理论不等于会临床,书读得好也不一定会临床,理论和临床是有很长一段距离的。因为疾病是千变万化的,不是完全按照书上所说的那样。比如太阳病一定是头项强痛而恶寒?少阳病一定是口苦、咽干、往来寒热、胸胁苦满、脉弦?这只是一个提纲,张仲景云:“但见一证便是,不必悉具。”下面我讲两个闻诊的例子。
我年轻的时候在农村当医生,有一次坐在理发店躺椅上理发,门口围了十几个病人等我看病。突然门外抱进来一个小孩,我一听就说:“来了个白喉的危重病人。”众人皆吃惊,问我如何知道是个“白喉”?关于“白喉”,书上描述其呼吸喘促声是犬吠声,所谓“犬吠声”,是指狗在晚上害怕时的一种嘶叫声,那种空而嘶的声音。即使我这样描述,大家也还是不清楚,只有在白喉病人前亲耳听到过,才会知道什么是“白喉”。这个危重病人被我给治好了,现在估计有五十多岁了。这个例子讲的就是“白喉”的犬吠声。
“文化大革命”后期,我还在农村医院当医生,当时的农村基层医生人人都必须参加防疫工作,防治疟疾、麻疹,参加爱国卫生运动等。当时正值春季,石门县组织卫生防疫大检查,有一个公社的防疫专干汇报说没有传染病,我们查了一天也确实没有发现什么,于是天黑的时候我们就准备回去。当路过一个小村落的围墙外面,我突然听到里面有特殊的咳嗽声,我就说这里有“百日咳”,大家都不相信,我们走进去查,一下子发现8个“百日咳”的患儿。后来他们都说,以后你们检查不要再派熊医生来了,他太厉害了。“百日咳”是什么样的声音呢?书上叫顿咳,俗名叫鸬鹚咳。这种咳嗽很凶,连续咳嗽,咳到最后伴有一声拉长的如鸬鹚的叫声,这就是“百日咳”,是种很特殊的声音。
上面说的就是闻诊。别看中医看病看似很简单,作为一个中医,鼻子、耳朵、眼睛都要很灵敏,一个耳聋的人是当不好中医的。病人的咳嗽声、喘息声,声音的悠扬、短促、重浊、清长都是不一样的。鼻炎的患者,一听就知道是鼻炎,他鼻涕堵塞了鼻道,说话时鼻音很重。这就是闻诊所得,关于闻诊,在这里不作一一详述。
问诊,《中医诊断学》载有十问歌:一问寒热二问汗,三问头身四问便等,假如每个病人我们都是这样问诊,从头问到脚,病人会觉得你很仔细,但是你的问诊并不一定能起到应有的作用。
我在香港看病的时候,香港的医生就是这样做的。我在那里看了几个半天的门诊,几位教授和博士坐在旁边一起看。他们的问诊很详细很具体。其实问诊是有针对性的,有目的的,必须是单刀直入的。我在临床上的问诊是很简单的,第一要抓住主症,第二是善于抓特点,第三是有目的地问。有些病人说不清楚自己的病情。比如有个病人自述头痛,问他头痛多久了,他又说自己脖子痛,问他脖子哪里痛,他又说到自己腰痛,问他腰痛多久了的时候,他又说自己腿麻,等等。这种病人可以讲很多症状,但是往往是不靠谱的。还有一种病人,专门讲西医的诊断,比如有个病人说自己有慢性胆囊炎、慢性浅表性胃炎、腰椎间盘突出、颈椎骨质增生、前列腺炎等一系列的西医疾病诊断,追问他到底哪里不舒服,他说咳嗽、咽喉痛,这种病人讲了一堆与自身不适无关的东西。所以我们当医生一定要自己清楚,第一要抓住主症,不管病人讲多少个症状,要抓住病人需要解决的主要问题,抓住这个主症有针对性地问。比如对一个头痛的病人就要针对性地问:“头痛在哪个部位?”答:“全头痛。”“哪个地方最厉害?”答:“不清楚。”病人不清楚哪里最痛,你就用手指一个一个部位指着问,总有个地方是疼痛最厉害的,一定要把疼痛的部位搞清楚。再问:“痛了多久了?”答:“疼了蛮久。”“蛮久是多久了?”答:“很久了。”有些病人就是有这么糊涂,但是我们医生要搞明白,一个是疼痛的部位,一个是疼痛的时间。辨清时间以明确是外感头痛还是内伤头痛,辨清部位以明确头痛的六经归属,这是很重要的。比如一个咳嗽患者,咳了3个月,要考虑是慢性咳嗽;咳了半个月,要考虑是外感咳嗽。问有没有伴咽痒,证实是否是外感咳嗽;问有没有痰,辨别是燥咳、阴虚咳,或痰饮咳嗽、风寒咳嗽;问痰是黄色的还是白色的,辨别是风寒还是风热咳嗽。这样三言两语就很清楚了,这就是问诊的奥妙所在。再举个例子,一个小便频多的病人,就要问其小便是黄的还是清的?小便解出来热不热?每次小便有没有解干净,等等。如果小便色黄、小便频数、小便有不尽感、尿道口有灼热感,这就很清楚是热证了。所以问诊是有针对性的,有目的性的,要单刀直入,不要东扯葫芦西扯瓢,不着边际,空费气力。
切诊,主要指切脉,切脉特别重要,切莫把切脉当作儿戏,切脉不是做样子的。一般的病没有很大关系,关键的病、特殊的病,甚至危及生命的疾病,这个脉象就特别重要。我给大家举几个例子。
有次我到我们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的ICU看一个高热40℃的病人,上午发热,下午突然进入昏迷。我看到病人后首先就切脉,发现是虾游脉。什么是虾游脉?“虾游静中跳一跃”,这是明代李梃和清代陈修园都讲过的话。虾子潜水的时候首先缓慢蜷缩身体,然后突然弹开,在水中快速跳出一段距离,如此反复。这个脉象就是这样的,是死脉,我说这个病人没救了。问护士体温是多少,护士说1小时前是36.8℃,我让她再次测量体温,这次是35.4℃(到了体温表的最低测试度),病人的家属求我救他,我开了个参附汤,用上好的高丽参30g、附子30g煎煮喂服,病人生命多维持了24小时,直到第二天晚上才死亡。这就是看脉的功夫。如果一个中医不会看脉,对病人的情况不全面了解,就不知道如何开方,甚至对这种阳衰气脱的病证,还会错误地开出清热的寒凉方药,那就是不会诊脉的体现。
有次在医院坐门诊的时候,门外推进来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先生,60多岁,咳嗽、气喘几个月,舌苔薄白,并没有热象,我切脉时却发现他的脉数大而滑。这个病人的脉象与他的体质和症状是完全相反的,我怀疑他是肺癌,因为数大而滑的脉象十有八九是肿瘤,于是我让病人去做CT检查以证实我的判断。几个小时后CT检查结果出来证实患者是肺癌。这就是诊脉的判断。
20年前在中医大学门诊部看病的时候,有个广州军区的女子,恶寒8年,汗出不止,大热天看病的时候戴着棉帽,穿着毛衣、军大衣、棉裤、棉袜、棉鞋,她的老公背着一袋子的毛巾帮她擦汗。病人主诉描述只有3句话:“我的骨头是冷的,我的心脏是冷的,我的毛孔是张开的(一直汗出不止)。”病人脉象沉取有力,一息有五至,这个症状和脉象是相反的。我一看她的舌苔白厚腻,恍然大悟,原来这个病人是湿浊郁遏阳气,外湿内热,方用三石汤治疗数月,使之痊愈。这个病人治好的关键在于会看脉。诊脉是一个实践的过程,古人曾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是需要长期实践慢慢摸索的。
这是第一点,必须四诊合参。作为一个真正的中医,必须练好望、闻、问、切四诊的功夫。
2.必须辨证分析
我曾多次说过中医治病必须辨证施治。《内经》讲“审察病机”,“谨守病机”,就是强调辨证分析。不能辨证的医生是没有上水平的医生,只有懂得辨证法则,懂得灵活辨证的医生才是高手,才能治好有些西医都治不好的疾病,才有能力问津疑难杂症。辨证的前提是什么?辨证的前提就是抓住主病和主症,这是第一要素。比如一个病人如果是关节痛,就要按照关节痛这个主症来辨证。腰痛、腹痛、泄泻、呕吐等疾病也都应该这样针对主症来辨证。比如头痛,分为外感、内伤头痛,外感头痛中有风寒、风热、风湿等证型,内伤头痛中有瘀血、痰浊、肝火、气虚、血虚、风阳上亢等证型。我们在临床上就要辨证分析疾病属于哪一证型,对每一个疾病都是要辨证的。一般医生治感冒用感冒胶囊、白加黑,老百姓自己都会。其实中医治感冒不能这样,必须分清风热、风寒、夹湿、夹暑、夹燥、气虚感冒,用方不一样,绝不是一个方子能治好所有的感冒。一个简单的感冒都是这样,那还有其他更严重、更复杂的疾病何尝又不是这样呢?《内经》曰“司外揣内”,即从外在的表现来推测内在的病变。所以我们中医治病的正确途径就是把病人外在的表现、症状进行综合分析,来推测内在的哪一脏腑的病变,这就是我们治病中审查病机的关键所在。
辨证的法则很多,有八纲辨证、脏腑辨证、经脉辨证、卫气营血辨证、三焦辨证、六经辨证等。这么多、这么复杂的辨证法则,其关键只有两个,一个是辨别病邪的性质,简称辨病性;一个是辨别病变的部位,简称辨病位。辨病性中,外在的有风、寒、暑、湿、燥、火;内在的有瘀血、痰饮、食积、情志因素等。无论是外感的还是内伤的,每一个疾病性质都要搞清楚。
辨病位,首先要从大体上讲,辨表证还是里证,是外感还是内伤。外感病要按照六经、卫气营血辨证;内伤病则必须按照脏腑辨证。我们中医一贯以五脏为核心,五脏称为五脏系统,我们辨别病变的部位必须弄清楚属于五脏的哪一系统,这个大方向要清楚。如果这个搞错了,用药就会南辕北辙。因此,病位是非常重要的,我之前举了头痛的例子,要问清楚头痛的部位,而后判断其归经。根据发病的不同部位、病人表现的不同部位来推测脏腑经脉归属,这就是辨证的关键。我们对每一个医生都这样讲,我们不能从表面现象去用一个方治疗所有疾病,那是不可能的,也是治不好病的。这样的例子很多,我举几个。
今年年初的时候,我治疗了一个60多岁的病人,70天时间消瘦了21斤,每天平均消瘦3两,家里人很着急,监测血糖、尿糖都不高,在医院做了很多检查都没发现什么原因。但是病人有个毛病就是一直想吃东西,每次吃不了多少,吃了没多久就饿了,这叫“少食善饥”,同时伴有口干,大便稍干不秘,舌红少苔,脉细。抓住如上主症,辨证为胃阴虚证,方用吴鞠通的益胃汤,药物有:沙参、麦冬、玉竹、生地黄、冰糖。半个月后病人复诊,口干和饥饿感明显好转,体重未再减轻,再服药半月后病人彻底治愈了。这就是辨证:首先病位在胃,其次病性是阴虚,这样一下子就解决了问题。
再讲一个消瘦病症的例子。一个30多岁的病人,姓吴,4年时间消瘦了30斤,每年体重递减7斤,看病的时候他只有80余斤。患者的症状是精神疲倦,大便溏,一天2~3次,大便中时夹有菜叶,完谷不化,舌苔薄白,脉细。这叫飧泄,这是个典型的脾气虚证。选方参苓白术散加干姜治愈。
有次从儿童医院转来了两个腹泻的小孩,两个小孩的共同症状都是发热、腹泻。第一个小孩子,发热,体温38℃,腹泻,解稀水样便,舌苔薄白,方用柴苓汤,即小柴胡汤合四苓散。第二个小孩,发热,体温在38℃以上,腹泻,解黄色大便,舌苔黄,纹紫,方用葛根芩连汤。表面上看两个患儿都是因外感引起的发热、腹泻,可是前者是外感夹湿,后者是外感从内化热,挟热下利,所以两者用方不一样。两个小孩都是在吃完第1付药后退热,第2付止泻,第3付即痊愈。
所以说,中医看病关键要看会不会辨证,四诊是前提,我们将四诊的资料综合分析就是辨证。辨证的关键第一是弄清病邪性质,第二是弄清病变部位。只要把这两者抓住了,在临床中治病就有办法了。无论是大病小病,并且越是疑难病,越要注意这一点,这就是中医治病的奥妙所在。有些医生为病人服务的态度很好,但是没看好病,这不算是医德好,真正的医德是切实帮病人解决实际问题。
3.必须因证选方
因,就是凭借、依据,依据病人的证型选择一个合适的方。《论衡》云“医之治病也,方施而药行”。医生治病首先识方,先选方而后用药。孟子曰:“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方药施行是讲究规矩的。我们的古人,最早的中医,治病都是有汤方的。《黄帝内经》有13个方,《马王堆医书》有52病方,张仲景《伤寒论》有113个方,《金匮要略》有245个方。汉朝以前开始,我们的古人临床用药都是有方的,都很有章法、规矩。而我们这一代人不能把老祖宗的规矩丢了,现在有很多医生不能开方,因为他的基本功不好,背不了几个方,每天开的都是自拟方。方剂是在长期反复实践中摸索、总结得来的,这就应该是验方。尽管几千年来,方剂数以万计,但是真正常用的方剂不多,而且有些方剂仅仅在古方的基础上加减一两味药,就变成一个新方,这其实还是古人的原方。我们为什么不下点功夫背一些方剂呢?有些人过去没有这个基本功,现在让他背也记不住,就干脆使用自拟方。另外有些医生以第一味药作为方子的名字,诸如陈皮汤、银花汤、神曲汤等,这是不行的。中医开处方是要开方剂的,没有方剂是没有规矩的。假如现在大家当学生,你的老师开处方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方剂,没有规矩,每次都是用那么几味药,那么跟师学习的时间再长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所以,方剂学不可小视,中医治病,理法方药要俱全。理,即我之前讲的辨证分析;法,是根据这个证型来确定一个治疗法则。法,是空洞的东西;方,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因此我们学中医要有一道绝对的基本功就是方剂,方剂学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学方剂,第一要背方剂,第二要掌握,第三要运用。背,就要背熟。现在有些医生不能背方剂,自然开不出汤方;背会了方剂,但是没掌握也是不行的。每个方剂均由不同的药物配伍组成,均有不同的功用,每个方剂的主治都有针对性的病机和主症,把病机、主症和主方搞错了,就叫方证不符。这样背了方剂不能准确运用就等于白背了,所以要掌握方剂。方剂要运用熟练,方子越用就会越熟,用得很熟练的时候你就不需要背方剂歌诀了。我学方剂的时候也是要背方歌,有些方歌不好背,需要背很多次,有些不同的书上的方歌也不一样。我现在不需要背了,因为这些方子都用得很熟练了,一下子就可以把方子开出来,这就是用方的功夫。我的学生跟着我都有这样的功夫,长期跟着我坐门诊,写处方,每次坐门诊要开出几百个汤方,我这么念出来,他们就写,自然就记住了,这就是用的功夫。用了之后就牢固了,牢固了就成了自己的东西,你就会知道这个方是怎么组成的,方剂中药物的君臣佐使是怎样的,方剂的主要作用是什么,这个方剂在什么时候需要加减药物,这就形成了一个自然的规律,我们对古人的东西就有进一步的认识和发展。方剂用得好,其中的奥妙是无穷的。古人的方剂,绝大多数是验方、秘方,不像我们现在的方剂水分多,自己杜撰了一个所谓的秘方,就宣称祖宗八代都是名医,是祖传下来的秘方。其实我们真正的祖宗是我们历代的名医,他们给我们留下的东西都是宝贝,只看我们能不能学会、掌握、运用,这是关键。
我举个例子给大家听,讲一讲用方剂的奥妙。例子是关于吴鞠通的大定风珠。吴鞠通《温病条辨》曰:“热邪久羁,吸烁真阴,或因误表,或因妄攻,神倦瘛疭,脉气虚弱,舌绛苔少,时时欲脱者,大定风珠主之。”其实,这个条文中还应有一个症状,就是手足心热甚于手足背。为什么有这个症状?因为大定风珠是三甲复脉汤加五味子、鸡子黄而成,而三甲复脉汤主治中有这个症状。根据吴鞠通的描述,热邪太久,劫夺真阴,肾阴耗竭,水不涵木,导致虚风内动。一方面是真阴欲竭,另一方面是虚风内动,于是出现瘛疭动风,这种风我们称之为虚风,治法滋水涵木熄风,方用大定风珠。针对这样一个主症和病机来使用大定风珠。
我曾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治疗过一个名叫张国平的乙脑患儿,家里人用箩筐将其挑到我的诊室,当时小孩蜷缩在箩筐中轻度抽搐,低烧,体温38℃,家人说小孩发病已有3个月,在西医院诊断为“乙脑”,现在属于乙脑后遗症,医院已经不接收。当时孩子只有四五岁,舌黑而焦起芒刺,鼻孔都是黑的,即叶天士所讲“黑如烟煤”,声音嘶哑,奄奄一息,手足不停地抽动。治疗用大定风珠,原方不动,半个月即不再抽风,3个月治好了。
今年年初的时候,我的诊室来了一个常德的女性病人,30多岁,四肢颤抖,双手为甚,不能拿碗筷,在医院多次诊断均为帕金森病。就诊时发现该病人手足心热,脉细数,舌红无苔,抓住上述诸症,辨证为阴虚证,方用大定风珠。服药1个月后震颤减轻了80%,第2个月彻底好了。别人说帕金森病治好了是个奇迹,其实帕金森病很难治,只能说这里又治好了一个。帕金森病有的能治好,有的很难治好,也不是都能用大定风珠治疗的。
有次我在香港浸会大学讲课,他们问帕金森病怎么治疗,我在解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提到几个方。帕金森病有气血不足、肝风内动、水不涵木3种主要病因:
- 气血不足者用定震丹,
- 肝风内动者用镇肝熄风汤,
- 水不涵木者用大定风珠。
我有一位很优秀的学生名叫李敏,是香港浸会大学的教授,她成立了一个帕金森病的研究室,曾经用大定风珠加味,治疗帕金森病人,取得了满意的疗效。而《温病条辨》中吴鞠通并未用大定风珠来治疗震颤证,但我为什么用此方来治疗呢?因为吴鞠通讲了阴虚动风,真阴欲竭,水不涵木,虚风内动,正好符合这个病机,所以我用了。这其实就是把古人的方子在临床上拓展使用。
大定风珠不仅可以治疗内科的疾病,还能治疗妇科的疾病。我曾经治疗了一个子痫的病人,姓杜,那时候我还在农村当医生,外出看病的时候经过一个村落,当时村支部书记拦着我,说村上有个病人早上死了,但是到中午了身体还是不冷,请我去看看。病人当时昏睡于地铺上,状若死人,其脖子、手足僵硬,双手紧握拳头,角弓反张,但是体温与正常人相同。按常规人死后是先冷而后僵,这个病人却先僵而不冷,说明有问题。切脉却发现病人无脉。我让病人家属找来一面小镜子,擦干净后放在病人鼻子前面,半分钟后再看,发现镜子上竟有一层水汽。我说病人没死,让家属立马把病人抬到床上。我虽然是“空手道”医生,但是我会扎针,我的身上随身带着针灸针,让家属找来白酒消毒,针刺双侧合谷,持续运针;并让村支书派人去砍竹子,烧取竹沥,并用生姜捣汁,然后撬开其口,灌服竹沥、生姜汁。少许,病人喉中长鸣一声,而后病人神志逐渐清醒。追问家属得知病人月经4个月未行,胎珠已结,近段时间每天都有抽搐,昨晚抽搐到天亮,就出现了上述症状,这就是“子痫昏厥”。此时结合病人舌红少苔,脉细滑数,方用大定风珠,考虑到病人是孕妇,加用天麻、钩藤。病人的病不仅被治好了,更重要的是小孩也保住了。这就是大定风珠治疗“子痫”活生生的例子。
事实告诉我们古人的方剂不可小视。《伤寒论》《金匮要略》《温病条辨》以及一些内科大家的方剂,我们都要重视。如果一个医生不懂方剂,怎么能治好病?现在中医分科分得很细,有妇科、儿科、外科、眼科等,同样都要背方剂。学妇科的要熟悉《傅青主女科》《医宗金鉴·妇科心法要诀》,学儿科的要熟悉《医宗金鉴·幼科心法要诀》,学外科的要熟悉《医宗金鉴》的外科方,学眼科的要熟悉《审视瑶函》。我的老朋友张怀安老先生,湖南省最好的中医眼科专家,他的本事就是对《审视瑶函》这本书及其中的方剂都很熟悉。这么一位有名的眼科专家凭的就是书读得好,方剂记得熟,他开的眼科处方都是有汤方的。我们年轻的中医,自己要有主见,开处方一定要养成规矩,要学会选用汤方,运用汤方,原则就是方证相符,古人曰方证合拍。不是光凭某一味药去治病的,不要随便加减,乱加减就不是古人的方。我告诫我的学生们,一定要背500个汤方,是有道理的。中医大家岳美中老师讲过一句话:“学中医,要从方剂入手。”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名老中医,每个人开处方都是有汤方的。到我们这一代有点脱节了,大家都不要汤方了,这样水平就下降了。
以上所讲这三条“必须”:必须四诊合参,必须辨证分析,必须因证选方,这是中医看病的三要素,更是中医看病的基本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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