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颖
从大学初识中医的懵懂,到临床反复的蹉跎,这十七年我与中医结下的,是一场深刻而绵长的缘分。也有过彷徨和怀疑,但依然坚守临床之路,如今已然成长蜕变,在此与大家分享几分浅薄的感悟,而岐黄路漫漫,吾仍将上下而求索。
在长期的中医学习当中,辨证论治四个字,早已融入了思维深处,可临证之时,疗效却如风中之烛,明灭不定。每当心中焦虑之时,便只能埋首书卷,在伤寒、温病、火神、六经、脏腑、方证等各家学说之间往返求索。谁知越是涉猎,越感头脑如负千斤,面对患者时,竟生出几分倦意,甚至害怕。不知是否有同道路过相似的阶段:望闻问切,本应是医者与天地人的对话,却偶尔成了一场耗尽心神“头脑风暴”,结束后,徒留一身疲惫。
这些年来,从学院教材到仲景、天士诸家古籍,知识堆积如山,却始终觉得散落满地,缺一条贯穿的线。直到机缘来临,随谢老师走入“象”的思维世界——那一瞬间,仿佛一束光照进尘封的殿宇。
我忽然明白:中医的根,不在别处,就在中国文化的土壤里。二者之间,犹如千溪归川、万流赴海,文化是中医永不枯竭的源头活水。
我从这片土壤里,重新捧起了四个字:“天人合一”。不再仅仅将人视作独立的生理机体,而是将其置于天地四时的宏大运转之中。当视角转换,复杂的辨证论治转化为“辨象论治”——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季轮转,万物有象,疾病、症状亦有它的画面,比如:脱发像秋天凋零的树木,疼痛像春天的电闪雷鸣,红肿像夏日灼热的骄阳;干燥皲裂像冬日的朔风裂土。当症状不再是孤立的“问题”,把身体放置于天地之间考虑,那么思路一下子便清晰起来,临床也变得轻盈。
正如我们常说的网红语言“你咋不逆天呢!”,背后意义实则为:人本天地所生,如一粟之于沧海,唯有顺应,方得自在。 从“辨证”到“辨象”,于我是蜕变的起点。
曾经的我,犹如一面破碎的镜子,映出无数片段的亮光,却拼不成完整的景象;又如一张张零落的地图,虽有局部,却不见疆域全貌。当拥有了完整的视野,仿佛从一个二维的平面,跃入立体的天地。这才真正看见:中医从来不是枯燥的条文背诵,而是活泼的、流动的、充满自由与创造的生命智慧。
后来,我又走向外治法的广阔天地。 当内服不便或力有不逮时,外治便成了另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比如小儿感冒,可以汤药内服,亦可足浴泡澡,还可以中药贴敷,肺俞刮痧,太阳、鱼际放血,风池风府艾灸,合谷迎香揿针,液门透中渚针刺、董氏木穴、膀胱经与督脉刺挑,小儿推拿头面四大法等等。中医外治,百花齐放,我渐渐构筑起自己的“医者兵器库”。临证之时,从容选用,心中有数,手下不慌。
这些年,始终守着临床一线,守着最初那个“把病治好”的朴素愿望。深夜灯下翻书,不觉疲倦,只因心中充实,每见患者病愈,欣然如胜一仗——这何尝不是属于医者的“沙场”?也圆了我心底那一份“木兰远征”的情结。更让我确信的是:中医绝非“慢郎中”。膈俞埋针,血压可速降;十宣刺血,可中风救急。这些实实在在的效验,都在诉说中医从容之外的迅捷与力量。
下面是我的三则外治诸法融合医案
- 案例一:夜尿
患者:朱某,女,40岁。
刻下:产后4年,夜尿频多(每夜3次),伴乏力、头晕、多梦。 咽中有痰,大便黏腻,偶发燥热,月经量少。有人流史。大便日数次。舌淡苔白,脉沉。
外治:
五门十变:取足临泣、太白,甲乙化土,取少府、通谷穴,丁壬化木。
一次外治后,第二天反馈已然不起夜,至今回访,没再反复。
- 案例二:失眠
患者:熊某,女,50岁。
刻下:失眠梦多,结节囊肿要求调理,子宫肌瘤,肝囊肿,甲状、子宫全切术后,面部红,心慌,打嗝,乏力,怕冷,舌黯,苔黄厚润,脉弦弱。
外治:
背部刺络放血:背部筋结处,大椎、至阳、心俞、命门、双委中穴
艾灸:双涌泉、关元以补虚
一次外治后,第二天反馈睡眠可。附:一周后舌诊对比(外治一次、中药7剂)
- 案例三:经期头痛
患者:张某,女,32岁。
刻下:经期前后头痛剧,乏力,腹胀,睡眠一般,容易醒,怕冷,关节痛,僵硬,大便稀,舌淡苔白厚,脉弦。
外治:
头针:头部筋结处
通督针:引火下行
一次外治后,头痛好转。
再后来,我又跨越了新的门槛:从执着于“术”,到安心于“道”。有过一段迷茫、焦虑的时间,那时的自己学得愈多,选方施针愈是犹豫,在治疗中手法做了很多,却依然担心不够,效果虽常获认可,自己却心力交瘁。
直到明白医者自身亦需修炼后,渐破迷局,我不再用追求无止尽的“术”,来掩饰内心“道”的缺失。读《道德经》,习《易经》,在经典中涵养心性能量,临床中就算是面对疑难杂症,我也不再慌乱,因为稳定的能量场本身,就能给患者传递出抚慰与信心,其实在面诊的沟通中,医者对患者的疗愈行为已然完成了一半。
治疗有“归一”之法,身心亦有“归一”之途。从此不再贪多求全,而是守住那个如如不动的“道”——疗愈患者,也安顿自己。“道”,并非虚玄的道理。它是万物运行的法则,是高下相倾、是上善若水,是柔弱胜刚强,是至简的真理。
《道德经》中述:“见素抱朴。” 真正的智慧,往往朴素;真正的回归,是返璞归真。简单生活,简单思考,简单辨证,这才是医道之本。当我触及到这一层思维时,临床的目光,便又高远了一重。在此感谢灵兰,感谢授我以渔的谢老师,让我从一个中医的“孩子”,渐渐成长为接过薪火的行路人。
如今肩上担子虽重,脚下道路却清晰。鲜花掌声非我所追,唯愿守住本心,笃实行走。做该做之事,走应走之路,我愿以这青春岁月,献给中医的明天。
乙巳年冬月书于浔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