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性肾衰竭,用五苓散无效,加一味人参就有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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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千年前,中医就建立了独特的生理和病理。从现代医学的角度看,很多东西至今难以理解。但这并不妨碍中医的疗效。

学习中医的过程中,我慢慢体会到,理解现代医学揭示的人体运行机制,实际有助于理解中医的生理和病理。但是,不能被现代医学牵着鼻子走,而是应该让其为我所用。

这个话题太大了,也太重要了。本文以五苓散作为切入点,谈一点我自己的粗浅看法。

《伤寒论》中,五苓散证,主要是口渴兼小便不利,或兼表证。

相关条文列示如下:

太阳病,发汗后,大汗出,胃中干,烦躁不得眠,欲得饮水者,少少与饮之,令胃气和则愈。若脉浮,小便不利,微热,消渴者,五苓散主之。[71]
发汗已,脉浮数,烦渴者,五苓散主之。[72]
伤寒,汗出而渴者,五苓散主之;不渴者,茯苓甘草汤主之。[73]
中风发热,六七日不解而烦,有表里证,渴欲饮水,水入则吐者,名曰水逆,五苓散主之。[74]
病在阳,应以汗解之,反以冷水潠(sùn)之,若灌之,其热被劫不得去,弥更益烦,肉上粟起,意欲饮水,反不渴者,服文蛤散;若不差者,与五苓散。[141]
本以下之,故心下痞。与泻心汤,痞不解。其人渴而口燥烦,小便不利者,五苓散主之。[156]
太阳病,寸缓、关浮、尺弱,其人发热汗出,复恶寒,不呕,但心下痞者,此以医下之也。如不下者,病人不恶寒而渴者,此转属阳明也;小便数者,大便必硬,不更衣十日,无所苦也。渴欲饮水,少少与之,但以法救之。渴者,宜五苓散。[244]
霍乱,头痛发热,身疼痛,热多欲饮水者,五苓散主之;寒多不用水者,理中丸主之。[386]

从以上条文可以看出,五苓散处理的是中重度的口渴(脱水);轻度口渴,只要及时补充水分即可,所谓“少少与之”。

中重度的口渴,直接喝水没用,因为人体无法吸收。如果强行大量喝水,可能出现74条描述的“渴欲饮水,入口则吐”的“水逆”,也就是水中毒。

根据中医的生理和病理,五苓散证可解释如下:

一方面,发汗或下之,大失津液,导致口渴,身体欲补充水分。

一方面,病人素体脾虚,补充的水分无法被脾胃有效吸收,即为废水,流溢于三焦;若废水阻塞下行之路或兼肾阳虚,则会小便不利。

于是,身体仍然缺津液而继续口渴,喝水又不能吸收而无法解渴,甚至喝水越多废水越多而终至“水逆”。

明白了生理和病理,治法也就顺理成章,用五苓散:

白术,既可燥脾已有之湿,又可吸收新喝之水;

茯苓,既可去三焦废水,又可通利小便;

泽泻,去肾脏滤网累积的脏水;

猪苓,利膀胱以加快去积水;

桂枝,补肾动脉血以助气化。

还有重要一环:“以白饮和服”,就是用米汤喝五苓散(药末)。米汤是人体很容易吸收的液体,很容易转化为津液。【现在我们一般用汤剂,煮药的时候最好加点粳米】

其实,结合现代医学知识,我们对五苓散的理解可以更加深入。

根据现代医学,人体触发口渴的生理机制如下(内容摘自百度健康):

  1. 渗透压变化触发口渴

当人体因出汗、呼吸或排尿失去水分时,血液中的钠离子浓度上升(即渗透压增高),刺激下丘脑的渗透压感受器。此时,细胞内的水分会向外渗出以平衡渗透压,导致细胞轻微脱水。这种变化会通过神经信号传递到大脑皮层,产生“口渴”的明确指令。

  1. 血容量减少的连锁反应

当失水量较大(如大量出汗或腹泻),血容量下降会激活压力感受器,促使肾脏释放肾素-血管紧张素系统(RAS)。这一系统不仅会升高血压,还会直接刺激口渴中枢,强化饮水需求。

以上两类机制,导致口渴的源头不同,但有个中间过程是共同的–组织液不足。
我们知道,人体的细胞生存在组织液中,血管内的氧气和营养物质等与组织液交换,然后细胞与组织液交换。出汗、呼吸或大小便等原因会造成组织液流失。
这个过程可参考我画的简单示意图:
当组织液不足(导致钠离子浓度升高),且无法及时补充,生理机制会促发口渴反应;如果这种状况持续,致使细胞内液外渗过多,就会发生细胞脱水。
这种情况相当于现代医学的“高渗性脱水”,治疗方法是用葡萄糖水搭配含微量盐分的液体。简言之,以补水分为主,降低组织液的浓度,使其恢复到正常水平。
现代医学是通过静脉补液,而中医是通过消化道补液。但补液的思路是一致的。
不过呢,这时候中医有个优势,就是同时处理“废水”太多的问题。
如前所述,发汗下利导致组织液不足,造成了口渴。此时患者如果大量饮水,脾虚不能吸收,就会产生大量“废水”。这些废水流溢于三焦,还可能造成小便不利。
此时,现代医学的治疗就显得“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了:一方面补液,一方面利尿。而中医的治法是统筹兼顾的,用五苓散即可,具体原理前面已经阐述。
至于低渗性脱水和等渗性脱水,中医也有统筹兼顾的解决方案–茯苓甘草汤。参考73条:
伤寒,汗出而渴者,五苓散主之;不渴者,茯苓甘草汤主之。[73]
这一条具体就不展开分析了。总之,通过“渴”与“不渴”的鉴别,中医不仅可以分别处理高渗性脱水与低(等)渗性脱水,而且提供的均是统筹兼顾的解决方案。
对于复杂的水循环问题,现代医学的治疗效果常常是不理想的。比如,小便不利和浮肿,用利尿的办法很多时候效果不好,甚至产生长期的副作用。其中道理也不复杂:现代医学的利尿剂类似五苓散中只用泽泻、猪苓(以及茯苓的部分功能),却没有用白术恢复脾的吸收功能,也没有用桂枝恢复肾的气化功能,所以无效不奇怪,有效也常常是治标不治本。
当然,中医治疗此类病患取效的前提也是辨证准确;在准确辩证的基础上,选用合适的方剂。而且,该加减得加减!
举个例子:
已故四川名老中医冉品珍先生,有一个关于五苓散的经典医案。一名急性肾功能衰竭患者,病情危笃,滴尿全无,陷入昏迷。医院用了各种利尿办法均无效,用过五苓散也无效。无奈请冉老会诊。冉老只用了小量五苓散,加红参30克。很快就使患者转危为安。
五苓散加人参,就是后世的“春泽汤”。
为什么加人参就有效,不加人参就无效呢?
其实,回到前面所讲的生理病理,当细胞严重脱水,以至于细胞功能几乎丧失的时候,需要给细胞直接快速地供给营养。此时,没有什么中药比人参更合适。而五苓散用的“白饮”虽然很容易被人体吸收,但其营养远不如人参。
换言之,一般性的脱水,用五苓散就可以了。如果脱水严重到细胞失能的地步,则须用人参“大补元气”才能力挽狂澜。
明乎此,即可举一反三。
比如,白虎汤证,大热大汗,组织液大量流失。所以,一边用石膏、知母清热,一边用甘草、粳米补津液。
如果没有及时治疗,组织液丢失到了相当程度,致使细胞严重脱水,就会极度口渴–“欲饮水数升”。此时粳米(汤)就不够用了,因为细胞已处于失能状态,必须用人参才能力挽狂澜,于是就有了白虎加人参汤。
还有四逆加人参汤,治“利止亡血也”,也是同样的道理,就不赘述了。
可见,《伤寒论》的方子不是不能加减,该加减就得加减!当然也不能乱加减,要在搞明白生理病理的基础上,再适当加减。
学习中医十多年,我越来越发现理解生理和病理的重要性。中医的生理和病理是独特的,至今没有被完全破解。近年来涌现很多“大师”,声称掌握了中医的终极秘密,有人甚至把夏商周的各种奇葩的民间考古成果都搬出来了。但恕我孤陋寡闻,我接触后发现零个是有真东西的。
不要妄想从“大师”那里学到“终极秘密”,还是老老实实向从古至今的各位临床大家学习,同时积极学习现代科学,交叉验证,深入思考。我觉得这才是学习中医取得进步的唯一办法。
以上冉老的医案实在精彩,我将原文(稍有删节)附在最后供大家品读:

据汪剑回忆:

我第一次得闻冉老(冉品珍老先生)威名是1998年上贾波教授方剂课的时候。贾波老师在讲授五苓散的时候,谈及一则冉老的医案。医案发生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那时贾波老师在成都中医附院实习,得以亲见此案。

当时,附院收治一急性肾功能衰竭的病人,患者是一个大胖子,病情危笃,滴尿全无,处于昏迷状态,主管医生及科室主任使尽浑身解数,中药、西药,患者病情亦毫无缓解。八十年代初,刚刚改革开放,医疗条件有限,附院还不能做透析。

说起来,冉老的出场是颇为有趣的。冉老这才放下烟杆说:“要我看病也行,先把病人身上所有的‘管子’拔了再说。”主管医生这下子犯了难,要是拔管吧,怕病人在这期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要是不拔管吧,冉老这古怪脾气在学校可是出了名的,可能也就犟上了。主管医生做不了主,赶快请示科室主任,主任思索片刻说:“你先把这些管道拔除,等冉老会诊开完方离开后,咱们马上给病人安上,大家看紧一些,要是有什么事,我担着。”

这下,冉老才从太师椅上下来,给病人诊完脉,留方一首,然后离开。主管医生这才拿起冉老留方一看,不过仅仅为茯苓、猪苓、桂枝、泽泻、白术、红参等六味药,五苓散加红参,红参用到30克,而其他五味皆不过几克而已。

主管医生忙找到主任,说:“主任啊,冉老这不就开了一个五苓散吗?咱们早就用过五苓散没效,还有那么大剂量的西药速尿利尿都利不出来,冉老这几样药就管用?”主任说:“这不五苓散还加了一味红参吗?冉老的方要重视,要试试看。”于是急煎汤药,从鼻饲管给病人灌服。孰料,灌下中药一两个小时后,病人尿管中便滴滴尿出,五六个小时,渐成涓涓细流,一两天后,危症遂解。

后来,科室医生向冉老请教:“冉老,为何我们用了大剂量的五苓散、速尿利尿都没有效果,您老怎么就一付小剂量的五苓散加红参,就起效了呢?”

冉老回答说:“病人此时已经是元气大亏,病情危笃,你们光是给他利,咋个利得出来嘛?我用红参扶助他的正气,帮他推一把,尿也就出来了。”

后来,我读到《医方集解》,才知道冉老的五苓散加红参,其实就是春泽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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