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一味安眠药的失眠专方——再谈半夏泻心汤

摘要:由一例失眠治验,再看半夏泻心汤的方证与方义,并附医案四则、泻心汤类方鉴别、扩展应用与煎服剂量。

    李克绍先生有一则医案(《伤寒解惑论》)。患者是一位六十岁上下的老太太,失眠屡治不愈,竟至烦躁不食,昼夜不眠,全靠安眠药片勉强略睡片刻,苔黄厚黏腻,大便数日未行。看上去是失眠,他开的却是半夏泻心汤,原方只加一味枳实——治的是胃,不是神志。傍晚服下,当晚酣睡。

   不添一味安神药,失眠何以能愈?答案在病人身上的另一个证:胃脘胀满堵闷,按之濡软。此证仲景名为“痞”,此方即痞证主方。明乎此,再回头看这场失眠,其理自明。

半夏泻心汤的应用指征

   半夏泻心汤的第一指征是痞。痞者,心下满闷,按之濡软,不痛,病人不拒按。《伤寒论》第149条云:“但满而不痛者,此为痞。”第151条云:“按之自濡,但气痞耳。”辨认痞,以腹诊为凭,这也是与结胸的分野——结胸者心下满而硬痛,按之拒手,甚者须先排除急腹症与器质性疾病,不可径作痞治。

   第二个指征是痞、呕、利三者并见:呕、恶心、嗳气在上,肠鸣、便溏在下,痞满居中。《金匮要略》一句话说完:“呕而肠鸣,心下痞者,半夏泻心汤主之。”

   舌脉多为苔腻而微黄,或黄白相兼,腻是湿浊,微黄是郁热;脉多弦滑或濡。刘渡舟先生治痞诸案,脉多弦滑。

   黄煌《经方使用手册》讲,本方的体质特点为:多 见于体质尚可的中青年,唇舌偏红,常伴睡眠障碍与腹泻倾向——前述失眠案之病机,与此正相合。

   本方所主疾病谱较广:如慢性浅表性、糜烂性、萎缩性胃炎,反流性食管炎,胃及十二指肠溃疡,肠易激综合征,功能性消化不良,饮酒后胃脘灼闷等。

方义:辛开苦降

   七味药:半夏(洗)、黄芩、干姜、人参、炙甘草各三两,黄连一两,大枣十二枚。病由误下伤中,邪陷心下,寒热错杂,升降失常:热在上则呕,寒在下则利,气壅于中则痞。半夏、干姜辛温,开结散寒,降逆止呕;黄芩、黄连苦寒,清泄郁热;参、草、枣补中。尤在泾云:“黄连、黄芩苦以降阳,半夏、干姜辛以升阴,阴升阳降,痞将自解。”后世称为辛开苦降。柯琴说:此方即小柴胡汤去柴胡,加黄连、干姜——病位由肝胆转属脾胃,方亦随之转向。寒热药同用,初读觉得矛盾,细看各走一路,互不妨碍。

医案四则

   刘渡舟医案一则(《新编伤寒论类方》)。患者嗜酒,呕吐,心下痞闷,便溏日二三次,脉弦滑,苔白,辨为酒湿伤胃、痰气痞结。半夏12g,干姜6g,黄芩6g,黄连6g,党参9g,炙甘草9g,大枣7枚。一剂后大便泻下白色胶涎甚多,呕吐十去其七,四剂而愈。

   按:苔白而脉弦滑,痰气互结之象;泻下白色胶涎,是痰湿得苦降辛开而有了出路——本方之效,常以泻下痰涎为征。

   岳美中医案一则(《岳美中医案集》)。四十二岁慢性肝炎病人,纳差,干噫食臭,腹胀,便溏日二至四次,苔白润微黄,右关略虚。半夏泻心汤原方,遵仲景去滓再煎法执行:水五百毫升,煎取三百毫升,去滓,再煎至二百毫升,分服。服四十余剂显效。其间一度改投附子理中汤七剂,胀闷反剧,复归原方又缓。按语道破:理中治在脾,泻心治在胃;一为温中补虚,一为和解寒热。

   按:本案之要,不在效而在戒——同一胀泻,寒热虚实稍偏,方即倒施;两方差之毫厘,谬以疗效。

   冯世纶医案一则。二十九岁青年,腹泻胃胀四月,吐酸烧心,午后身热,苔白脉沉细,辨为厥阴病、上热下寒。半夏12g,党参9g,黄芩9g,黄柏9g,干姜9g,大枣4枚,炙甘草6g。六剂泻止痛减,月余而安。按:苔白脉沉细而身热吐酸,热在上、寒在下,两相错杂;以黄柏易黄连,取其清下焦之热。胡希恕先生体系将此方归半表半里阴证,一句“上热下寒”,即定方向。

   篇首李克绍治疗的失眠医案中,患者脉涩而不流利,苔黄厚黏腻,此湿热内蕴之征;问知胃脘非常满闷,大便数日未行而腹部并无胀痛。辨为胃不和则卧不安,予半夏泻心汤原方加枳实一味(原书未载剂量,不敢自拟)。傍晚服下,当晚酣睡一整夜,满闷烦躁大见好转;又服几剂,食欲恢复,大便畅行,一切基本正常。

   按:此案之眼目在问诊——便秘而腹不胀痛,知非阳明腑实;胃脘满闷、苔黄厚黏腻,知痞结在中。痞一除,胃和则卧安;枳实一味开结以助消痞,非安神而寐自安。

泻心汤类方的鉴别

   王旭高总结说:“半夏泻心汤治寒热交结之痞,故苦辛平等;生姜泻心汤治水与热结之痞,故重用生姜以散水气;甘草泻心汤治胃虚气结之痞,故加重甘草以补中气而痞自除。”

   就是说,若嗳气带馊腐味、腹中雷鸣、下利者,是生姜泻心汤证(157条),减干姜、加生姜四两;下利日数十行、谷不化、心烦不得安者,是甘草泻心汤证(158条),炙甘草加至四两,重在补中;心下痞、按之濡、脉关上浮而无寒象者,是大黄黄连泻心汤(154条),麻沸汤渍服,不煎,取轻清泻热;热痞又恶寒汗出者,加附子另煎兑服,为附子泻心汤(155条)。

   不过还需要留心的是,刘渡舟谓痞有水火之分。心下痞而渴、口燥烦,却小便不利、舌胖苔水滑者,为水痞,当用五苓散化气行水,非泻心所宜。以苦寒治水痞,中阳更伤。

扩展应用

    限于篇幅,这里列举二个。

     一、口腔溃疡。

   《金匮要略》以甘草泻心汤治狐惑病,“蚀于上部则声喝”,今多对应白塞氏病与复发性口腔溃疡。

   袁红霞报道一例二十六岁白塞氏病患者(《中国中西医结合消化杂志》2018年),口腔及肛周多发溃疡,痛不能食,胃脘胀满。以甘草泻心汤为底:生甘草30g,黄芩20g,干姜10g,半夏30g,党参15g,黄连18g,佐吴茱萸、黄柏、薏米、苍术。三剂痛减,调治二十余日溃疡痊愈,随访未发。中国中医药网2025年载一例熬夜后口疮,苔黄厚腻,甘草泻心汤合导赤散,一剂热减,五剂痛消。口疮是外在表象,其根本仍在中焦寒热错杂。

   二、胃肠疾病

   袁红霞治腹泻型肠易激,半夏泻心汤合当归芍药散,辛开苦降、升清降浊,七剂大便转实。胡珂治便秘腹泻交替者,仍用本方加减,制大黄仅1~2g,取其苦降胃气,非为通便,中病即止。朱莹加减经验可资借鉴:人参易太子参;糜烂泛酸加蒲公英、白及、瓦楞子、海螵蛸;嗳气呕恶加旋覆花、代赭石;便次多而质稀,减芩连,加建曲、补骨脂、益智仁。

煎法与剂量

   其一,去滓再煎。

   仲景法:“以水一斗,煮取六升,去滓,再煎取三升。”今法:头煎取汁,去渣,浓缩至二分之一至三分之二,分服。陈元犀谓“取其轻清上浮,以成化痞降逆之用”;徐灵胎云“煎药之法,最宜深讲,药之效与不效,全在乎此”。岳美中案即照此执行。

   其二,剂量有度。

   黄煌参考处方:姜半夏12g,黄芩10g,干姜6g,党参12g,炙甘草6g,黄连3g,大枣20g;

   冯世纶参考处方:半夏15g,黄芩10g,干姜10g,人参10g,炙甘草6g,黄连3g,大枣4枚。

    两家虽异,干姜与黄连皆守三比一之数,为辛开苦降之骨架。门纯德谓芩、连、姜用量宜小不宜大,苦寒伤中,中病即止。经方一两折合至今无定论,宜从小量起手,视寒热偏重进退。

   黄煌经验:取效后小剂量守方,慢性胃炎疗程常在三月以上,停药后以生姜红枣汤调理。

使用注意

   心下硬痛拒按者,非痞,先排除结胸、急腹症及器质性病变。

   脾胃阴虚,舌红少苔、口干欲饮者,不宜。芩连姜夏苦辛温燥,更伤其阴。

   纯虚寒之胀泻,无热象而肢冷便溏者,当用理中辈。岳美中一案即是鉴戒。

   水痞,渴而小便不利、苔水滑者,转用五苓散。

   半夏须用炮制品,生半夏有毒,孕妇慎用;不宜与含乌头、藜芦、五灵脂等配伍禁忌之剂同用。

   本文中的失眠案,之所以取效,没有借助于安神药物,而是根据腹诊所见之痞选定方药,可资临床借鉴。

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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