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感冒到肝炎肾炎,儿科大家王伯岳论述“脾胃学说”在儿科的应用

导读:儿科疾病虽然复杂,从病因病机论却多以脾胃为根本。著名中医儿科专家、老中医王伯岳在儿科病诊治中,善于从脾胃学说立论,把脾胃这后天之本作为诊治疾病的根本,呼吸疾病诊治用调理脾胃法,巧用“治肝病,实脾土”,小儿肾炎也从调理脾胃入手,在儿科疾病诊治中展现出应用脾胃学说的优势,值得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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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胃学说在儿科临床上的应用
作者/王伯岳
本文摘自《王伯岳论儿科》(2008)
介绍:王伯岳(1912—1987) 男,汉族,字志崇,生于成都,原籍四川中江县。三代世医,以儿科著称。自幼学习文史,启蒙教师是王朴诚的好友刘洙源。16岁到成都“两益合”药店当徒学药,三年出师,又拜成都名医廖蓂阶先生门下,1935年正式获得中医师资格。1955年随父王朴诚由成都调中国中医研究院工作,担任学术秘书,科研处计划检查科副科长,后于1962年调某医院儿科研究室担任副主任、主任。著有《中医儿科临床浅解》一书及若干学术论文。
脾胃学说是中医“藏象”学说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医认为:“既见于外,必因于内”,人体各种正常活动以及疾病的发生发展都有内在的因素,而各个疾病的产生,除与其本藏有直接关系者外,与其他各藏也有关联,所以,中医所谈的藏器名称,不单纯指藏器本身,而是包括它的功能及其与其他各藏之间的关系。五脏六腑,都是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相互影响的,生理然,病理亦然,因此,藏象学说是中医临床诊治的理论基础。

突出脾胃,开始于金元,金代李东垣所著的《脾胃论》为代表作。

脾胃学说,在中医儿科临床诊治方面是十分重要的。“脾胃为后天之本”。小儿脏腑娇嫩,发育未全,主要是脾胃运化功能尚未充足,一旦失调,体质受到影响,则表现为易虚易实,在病情上则表现为易寒易热。

除消化系统本身的疾病外,其他很多疾病也与脾胃有关,因此,调理脾胃在治疗其他疾病方面,也是个重要的方法。

脾和胃是一脏一腑,它们之间是表里关系,太阴脾与阳明胃,是相互协调的。胃主纳谷,脾司运化,是供给全身营养的来源。

脾为湿土,喜燥而恶湿,过湿则脾困;胃为燥土,喜润而恶燥,过燥则化热。胃主纳,故胃降则和;脾司运,故脾升则健。一脏一腑,一阴一阳,一湿一燥,一升一降,是对立的统一,而在生理病理上起着相辅相成的作用。

脾胃的健全与否,直接关系着体质的强弱和对疾病的抵抗力的强弱。有些小儿,由于脾胃不好,消化吸收能力差,一遇气候变化,往往容易感冒,由于感冒、发热、咳嗽更影响到消化,形成了恶性循环,经常生病,对生长发育也带来了不良的影响。

脾胃与其他各个脏腑的关系也是十分密切的。所以,治疗消化道本身的疾病,需要调整脾胃,而治疗其他系统的疾病,也需要注意调整脾胃,中医脾胃学说在儿科临床上的应用是比较广泛的。现在,仅就几种常见病来加以阐明。

一、呼吸道疾病调理脾胃法

小儿呼吸道疾病最常见的如上呼吸道感染(伤风感冒)、气管炎(咳嗽)、肺炎(肺风痰喘)。在治疗上主要是用清热解表的方法,或者是清热、解毒、养阴的方法,这些都是行之有效的。

但对于伴有消化不良的患儿,单纯去清热解毒,效果就不够满意,而小儿呼吸道、消化道的证候同时出现是经常的,因此,必须兼顾。以感冒为例:

有的患儿,除发热、鼻塞、流涕这些症状而外,往往伴有食欲不振、呕吐、腹泻、腹痛、腹胀,或便干、溲赤等症,中医称之为“夹食感冒”,群众俗称“停食着凉”。对夹食感冒在解表的同时还应当和里。

一种是脾胃素来虚弱的小儿,感受外邪,稍一发表即汗出不止,汗越多,气越虚,而热又不退。在这种情况下,在解表药中加用补脾益气的药,如沙参、白术,或姜、枣,或白虎汤加人参,或二陈汤配玉屏风散等。这是指一般虚证而言。

临床上毕竟是实多于虚。所谓实,是指另一种平素饮食不节的小儿,素有积食又加上外感,如系风寒,则容易形成热为寒闭;如系风热,则容易形成表里俱热,在这种情况下,也要照顾到脾胃,在解表药中加用消食导滞的药,如神曲或焦三仙、厚朴、枳壳等。方剂如参苏饮、杏苏散加减,或藿香正气散加减。

由于小儿是“纯阳”之体,故热多于寒,且容易寒从热化,即以感冒而论,如系风寒,恶寒的时间较短暂,而转发热较长,无汗的时间较少,而有汗的时间较多,因而用于解表的方剂,往往是辛温辛凉并用,以期风寒风热两解,这是常用的方法,而表里双解、肺胃两清的方法也是最常用的。

如素有积滞,突然感冒,汗出不透,表邪尚重,则先解表后和里。

如表里俱热,汗出热不退,则表里双解。

如表邪已去,尚有余热,日轻夜重,则着重和里,调理脾胃。

应当指出:无论是先解表后和里,或是表里双解,或是着重和里,皆要照顾脾胃。

从脾与肺的关系来看,他们之间既是相互依存(相生)的,又是互相影响的,如肺气逆则脾胃受损,即所谓“子病累母”。如脾胃旺则能将精气、津液上输于肺而肺气畅。小儿在这方面表现尤为明显,除感冒而外,咳嗽病也是如此。

古人说:“五脏六腑,皆令人咳,非独肺也。”

这是说各个脏腑都能影响到肺而发生咳嗽。如咳时作呕作吐即是胃咳,小儿经常是这样,痰由湿生,如脾为湿困,则容易生痰,又如胃燥化热,热盛伤阴,则熏肺作咳。

肺主气,脾主运化。

《素问·经脉别论》说:“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

所以它们二者之间的相互关系最为密切,而其相互影响也最为明显。用调整水谷之气(即调理脾胃)的方法来调理肺气,显然是可以的。

例如“二陈汤”,主要就是治胃中寒湿痰浊等证的一个通用方,半夏既能降逆又能和胃,陈皮既能理气又能健脾,茯苓佐半夏则燥湿,甘草佐陈皮则和中。这些都是脾肺二经的药,所以二者都能兼顾。

这仅仅是举例而言,不是说它就是治肺胃兼病唯一的一个方子,在临证时,还须随证加减,例如杏苏散、藿香正气散,这两个方子中,都有半夏、陈皮、云苓、甘草,但解表和里的作用,都较二陈更为全面。

关于肺炎的治疗,一般是以清热、解毒、养阴为主,但也需要调理脾胃,特别是在后期,当炎症基本控制以后,不能单纯养肺阴,也要养胃阴,例如《温病条辨》的“沙参麦冬汤”(沙参、麦冬、冬桑叶、玉竹、生扁豆、花粉、生甘草)就是治燥伤肺胃阴分或热或咳,既养肺阴,也养胃阴,是在肺炎中期行之有效的一个方子。如食欲不振,胃气较弱,则加生稻芽、淮山药、鸡内金;如咳不止,则加紫菀、白前、枇杷叶;如余热不尽,则加知母、桑白皮、地骨皮。

在肺炎晚期,采用生脉散(人参、麦冬、五味子)配合清热药,如麻杏石甘汤加知母、粳米,也即是肺胃兼顾,清补兼施之意,对于益气育阴有一定的作用。

二、“治肝病,实脾土”的实际应用

肝胆与脾胃之间的关系是极其密切的,肝胆有病,就会累及脾胃,脾胃不和也会影响肝胆。

例如黄疸型肝炎,系病邪经由口鼻而直犯中焦,肺虚不能化气,脾虚不能散津,累及肝胆而生病变。若湿热俱重者,则湿从火化而为阳黄;若阳气素虚,形寒饮冷,则湿从寒化而为阴黄。《金匮》在这方面有详细的论述,可以参考。

  • 黄疸型肝炎

小儿黄疸型肝炎,极大多数属于阳黄的范畴,在治疗方法上以清热利湿为主,所谓清热,是指清利肝胆之热,故以茵陈蒿汤为主;所谓利湿,是指利水和脾,故以五苓散为主。茵陈蒿汤和五苓散同用,是治疗急性黄疸型肝炎行之有效的方剂。

但《医宗必读》指出:“统之疸证,清热利湿,为之主方,假令病人脾衰胃薄,必以补中。”黄疸型的肝炎本身就有虚实之分,也须注意调整脾胃。

钱乙《小儿药证直诀》治肝木克脾土,面目呈青,食少体倦,用的“芍药参苓散”(芍药、人参、茯苓、白术、陈皮、柴胡、栀子、甘草、生姜)和《幼科全书》用于分阴阳、退潮热、止吐泻、消浮肿、退黄疸、调脾胃的“胃苓丸”(苍术、厚朴、陈皮、白术、甘草、草果、猪苓、泽泻、茯苓、官桂)这两个方子都很好。“芍药参苓散”是以五味异功散作基础,加芍药、柴胡、栀子舒肝清热退黄;“胃苓丸”是从平胃散、五苓散加减化裁而成。

我在临床上常用这几个方子加减治疗小儿黄疸型肝炎,方用:茵陈、栀子、熟军、云苓、泽泻、苍术、夏枯草、六一散。

纳差加焦三仙、鸡内金。热重加知母、黄芩。腹胀气滞加青陈皮、香橼或佛手。黄重加板蓝根、苦丁茶、败酱草、金钱草。

  • 无黄疸型肝炎

无黄疸型肝炎,在儿科临床比黄疸型尤为多见。主要是以扶脾健胃,佐以清利。常用方剂系以二陈、平胃、小柴胡加减组成:云苓、苍术、厚朴、青陈皮、柴胡、焦三仙、法半夏、黄芩、夏枯草。

腹胀加藿香、佩兰。大便干加熟军。小便短黄加六一散。转氨酶高加金钱草、败酱草。症状消失后,以香桔丸、启脾丸调理。

  • 慢性肝炎

慢性肝炎,一般多属脾胃虚弱。如见脉来沉涩,或弦大而缓,胸背胀痛者,系气郁血滞,以加味逍遥散为治:炒白术、云苓、当归、白芍、软柴胡、金铃炭、元胡、乳香、砂仁、川厚朴、川郁金、炙草。

胃滞加炒三仙、鸡内金、蔻仁。便秘加酒军、枳实。便溏加炮姜、木香。口渴加花粉、麦冬。腹胀满加藿香、佩兰。腰酸痛加续断、狗脊、杜仲。失眠加茯神、枣仁、夜交藤。

脉来虚弦或濡弱,体倦神疲,病程较长者,属气血两虚,以加味归脾汤为治:党参、白术、云苓、枣仁、黄芪、当归、白芍、木香、肉桂、木瓜、桂圆肉、砂仁、炙甘草。

胸闷胀加蔻仁、厚朴、藿香。失眠加远志、茯神、龙齿、夜交藤。肝区痛加郁金、乳香、香附。喜暖畏寒加附片、炮姜。腰背酸痛加杜仲、续断、小茴、胡桃肉。

脉细数而弦,头晕耳鸣,潮热盗汗,口舌干燥,属阴虚肝郁,以加味复脉汤为治:生地、白芍、女贞子、天冬、阿胶、胡麻仁、鳖甲、牡蛎、金铃子、延胡、软柴胡、炙甘草、吴萸、黄连。

肝区痛甚加当归、桃仁、柏子仁。失眠加枣仁、茯神、柏子仁。大便燥结加桃仁、柏子仁、火麻仁。

三、调整脾胃对小儿肾炎治疗的应用

小儿急性肾炎,在临床上较为多见。在治疗方法上,血尿以小蓟饮子为主。风水加外感,如腰以上肿,应宣肺清热,以越婢加术汤为主;腰以下肿,一般用五皮饮、五苓散利小便。时间较长以六味地黄汤为主;如阳虚用参附汤,阴虚用生脉散。但除急性期而外,始终着重于调整脾胃。

《内经》:“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

肾和肺能聚水行水,而关键在脾。由于脾虚不能制水而形成水肿者,小儿多见。

感冒风寒往往是发病的诱因,而饮食不调影响脾胃,以至不能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才是形成水肿的主要因素。因此,在治法上,发汗、利水、行气、温肾、健脾,都要照顾到脾胃。

如头面周身浮肿、发热、咳嗽、无汗、脉浮数,以越婢加术汤为主:麻黄、石膏、生姜、甘草、大枣、苍术。血尿明显,加白茅根、侧柏、大小蓟。食欲不振加大腹皮、厚朴。

如全身浮肿、口渴、小便短赤、咳嗽、脉象弦滑,以麻黄连翘赤小豆汤为主:麻黄、连翘、赤小豆、黄柏、杏仁、银花藤、知母、六一散。

如全身浮肿,下肢甚,小便短少,以五苓散、五皮饮为主:猪苓、云苓皮、泽泻、苍白术、嫩桂枝、生姜皮、大腹皮、陈皮、桑白皮、甘草。血尿加白茅根、侧柏、石苇。

如食欲不振,恶心,大便干稀不定,脉象沉弦而缓,下肢及腹部肿胀,以实脾饮加减为主:茯苓、白术、木瓜、木香、腹皮、厚朴、泽泻、鸡内金、陈皮、甘草。

如浮肿、头晕、心跳、气短、体倦、不思饮食或恶心、脉象沉滑而缓,以六君子汤为主:党参、白术、云苓、清半夏、陈皮、鸡内金、甘草、生稻芽、腹皮、五味子。

以上大多为初期浮肿较为明显者。小儿尤为多见的为浮肿不明显,只颜色苍黄、食欲不振,出现高血压、蛋白尿、血尿,现分别论治如下。

高血压:一般伴有头晕、头痛、耳鸣,或恶心、目珠痛等症,系由于肾虚阳亢,以滋肾柔肝,化湿为治,以六味地黄汤为主:生地、山萸肉、云苓、泽泻、丹皮、怀山药、生牡蛎、夏枯草、枸杞、菊花、牛膝。

蛋白尿:一般伴有轻微浮肿,系由于肾虚不能管摄、脾虚不能制水,应脾肾两补,以六味地黄和四君子加味为治:生地、山萸肉、怀山药、云苓、泽泻、丹皮、北沙参、白术、菟丝子、桑螵蛸、枸杞、甘草。

血尿:以小蓟饮子为主:大小蓟、生地炭、蒲黄炭、仙鹤草、焦栀子、藕节、侧柏、白茅根、云苓、泽泻、六一散、车前草。如血尿久不消失,以地黄汤加胶艾为治:生地炭、云苓、泽泻、山药、丹皮、山萸肉、炒艾叶、阿胶珠、白茅根、侧柏。

病程较长,脾肾两虚者,补肾扶脾为主,以金匮肾气、真武汤加减为治:炙附片、肉桂、茯苓、白术、白芍、熟地黄、山萸肉、泽泻、五味子、丹皮、怀山药、甘草。如肾阴虚则去桂、附,加人参、麦冬、生龟板。

在恢复期,一般以人参启脾丸和金匮肾气丸为治。

总之,脾肾同治是比较行之有效的方法。以上所谈,仅仅是个概略,在具体治疗上,尚须具体分析。

至于小儿最常见的消化不良,怎样调理脾胃,那更是十分重要的了。例如呕吐、腹泻、经常低烧、消瘦,以及虫积等,都与脾胃有直接的关系,对这类病,主要是分别虚实,或消或补,有余则消,不足则补,即《金匮》“补不足,损有余”之义,而更应当注意的是不能“虚虚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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