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不瞑眩,厥疾弗瘳:中医瞑眩反应的训诂考究、定义机制及临床作用概述

一、中医瞑眩训诂考究

“瞑眩”一词最早来源于《尚书·说命上》:“药不瞑眩,厥疾弗瘳。”而汉代杨雄在《方言》中亦载有“凡饮药、傅(敷)药而毒,东齐、海、岱之间谓之瞑,或谓之眩”之论。可见“瞑眩”确与中医诊疗相关且早在秦汉或以前就已被广泛熟知与应用。那么究竟何谓“瞑眩”?秦《吕览》云:“瞑,目无由接也。”汉代《说文解字》云:“瞑,翕目也。翕,合。入睡则目合,字或作眠;冥,幽暗,无所见,谓眼无所见。眩,目无常主也,眼睛昏花,视物不定。”故“瞑眩”的本义(即狭义)是病理状态下的个体在药物及其他治疗方式的作用下,自发地出现头晕眼花、意识不清,甚至昏厥等异于常态的疾病向愈征兆。

然自“瞑眩”一词被创立(特别是秦汉)以来,其内涵便得到了不断的丰富与发展,早已不再局限于其本义,如三国《博雅》云:“眩,惑也,乱也。”唐代《孔颖达疏》云:“瞑眩者,令人愤闷之意也。”明代《正韵》云:“瞑眩,剧也,又愦乱也。”而汉代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更是集“瞑眩”理论与应用之大成,如去桂加白术汤条方后注“初一服,其人身如痹,半日许复服之,三服都尽,其人如冒状,勿怪。此以附子、术并走皮内,逐水气未得除,故使之耳”;乌头桂枝汤条方后注“其知者,如醉状,得吐者,为中病”;《伤寒论》101条“凡柴胡汤病证而下之,若柴胡证不罢者,复与柴胡汤,必蒸蒸而振,却复发热汗出而解”;《伤寒论》278条“伤寒脉浮而缓,手足自温者,系在太阴。太阴当发身黄,若小便自利者,不能发黄。至七八日,虽暴烦下利日十余行,必自止,以脾家实,腐秽当去故也”等。故今之“瞑眩”(即广义)是以病理状态下的个体在药物及其他治疗方式的作用下,自发地出现以身如痹、如冒状、如醉状、战汗、呕吐、泄泻等异常表现为代表的一类与机体抗损伤及机能修复相关的不可避免的综合性反应。

瞑眩反应的定义与机制

中医瞑眩反应,又称整健反应、排病反应、好转反应、排毒反应、中病反应、退病反应等,与西医的Healing Crisis(复原转变期)相类似,是指病理状态下的个体在药物及其他治疗方式的良性诱导下建立起的一种抗损伤和修复能力的表现,是一种打破病理稳态、重新构筑人体免疫新平衡的发生过程,也是诸多慢性痼疾治愈过程的中心环节。其主要表现为急性炎症(acute inflammation)与良性应激eustress)的有规律发生。治疗方向准确的话,可能会激发体内潜伏已久的伏邪外托,加之药物及其他治疗方式促进正气来复,正邪得以交争,人体自然会产生相应的排邪反应,也就是促进了免疫应答和正向代偿反应。

由于瞑眩反应与急性炎症及良性应激的特殊关联性,很多患者会因传统中医规范化的治疗导致免疫细胞释放出大量刺激性化学物质或内环境发生适应性变化与重建,产生与皮肤、呼吸系统、消化系统、泌尿生殖系统或神志等相关的反应,从而表现出红疹、高热、肠绞痛、呕吐、腹泻、神志或躯体异样感等症状。例如耕铭的一位代谢综合征的女性患者,在服用中药5剂后就随之出现了全腹剧烈绞痛,去医院检查时发现腹内有渗出性脓液。在耕铭的说服下,患者放弃了手术,后处以大陷胸汤加减化裁而痊愈。又如耕铭曾治一植物神经功能紊乱患者,用天一饮丸料研粉进行大量脐灸,患者自觉一团暖意布满胸膈,进而难抑莫名大哭,后至阳附近作释然状,心生愉悦,灸后起身如厕腹泻后体重掉有斤余后汤药调养将息月余告以痊愈。

故而我们尝试将瞑眩反应的机制作如下分析:瞑眩反应的发生以机体还能具备基本的自我纠察与自我修复能力为根本前提,以存在过危害机体的因素为病理背景,以机体即将或已受到损害为直接依据。在药物及其他治疗方式的协助下,机体为满足其自身的抗损伤与修复的内在需求,通过启动急性炎症或良性应激,促进免疫应答和正向代偿反应的发生、发展,使矛盾被充分暴露与激化,以动摇病理稳态(阻断机体由功能代偿向结构代偿持续转化的进程),并积极主动地将积聚于体内的病理产物代谢排出体外,或将伴随出现一些异于常态的病生理表现(即瞑眩现象),从而扭转病理态势甚至实现根本治愈

三、瞑眩反应在临床中的作用

1.疾病预测与鉴别诊断作用传统的中医诊断并不是万能的,而通过瞑眩反应所打破的病理稳态进行疾病预测与鉴别诊断恰恰能帮助我们弥补在传统诊断上的不足,甚至相比现代西医学的诊断而言,这种诊断更具实用性和指导性。

如娄绍昆老师的一个案例:李某,女,45岁,胃中不适用半夏泻心汤治疗。服药后有效,遂守原方,治疗2个月后胃中不适消失,但是月经淋漓不止。因服药前从未有过此情况,患者坚持认为这是医疗事故,不依不饶。但我们分析,用药方向是对的,而且治疗后临床主诉也得到改善。考虑再三,建议患者去做全面的检查,检查后发现是宫颈癌。

按:此处需要特别申明的是,该患者虽是经中医手段治疗介入后被查出宫颈癌的,但娄老师的治疗与宫颈癌的形成之间并无必然的因果性。原因有二:第一,从正常细胞发展为恶性肿瘤常常需要数年到数十年不等,故患者的宫颈癌是在娄老师接诊前就已经存在的;第二,由于恶性肿瘤的极端隐匿性与诊疗逃避性,使得处于癌前病变及癌症早期的大部分患者都不能通过常规的检查发现与确诊,所以娄老师即便未能在第一次接诊时诊断出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而唯一与娄老师的诊疗存在因果性的是,娄老师的治疗方案动摇了患者的病理稳态,迫使患者潜在的宫颈癌被提前暴露,才得以让其被及早发现、诊断甚至治疗。

2.直接治疗作用瞑眩反应本身就是一种排病诱导,实际上类似于一种免疫活化过程,很多慢性痼疾的治愈靠的就是这个过程。

如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肝炎攻关组在运用通阳助阳解毒法治疗慢性乙肝的过程中发现,治疗初期GPT急剧上升,高达1500~2000金氏单位以上,同时伴有发热、尿色加深等湿热蒸腾见证明显者,都能促使抗-HBe产生,接着用清热利湿解毒的宽胸解毒汤治疗,都在短期内治愈。而GPT几乎没有较大波动的患者,多无明显变化(无效)。

故而可以说,瞑眩反应是中医相较于西医所特有的诊疗优势,也是中医“不治已病治未病”与“揆度奇恒”的深刻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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