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慢性肾脏病的基础药物(几乎无视病种、应用尽用的药物)有3类,被称为「肾三联」,按照进入肾科的先后顺序是:
第一个:8/90年代进入肾科的「肾素-血管紧张素抑制剂」(普利/沙坦类药物);
第二个:2020年进入肾科的「钠-葡萄糖共转运蛋白抑制剂」(列净类药物);
第三个最为坎坷,也是咱们今天的主角:1960年诞生,但被肾科两度拒绝,直到如今重新占到肾科大门前的「盐皮质激素受体拮抗剂」(螺内酯、依普利酮、非奈利酮)。
咱们来看看第三位仁兄的“一生坎坷、大起大落”之路:
虽然第三类药物踏进肾科最晚,但它诞生最早。早在1960年,大哥螺内酯就已经上市。
1、问世之时,天之骄子
螺内酯出生就带着任务——作为冒牌配角,他必须逆袭干掉正牌男主——损害肾脏的坏蛋:醛固酮。
醛固酮做了啥坏事呢?
醛固酮是盐激活的,被称为盐皮质激素。大家应该有一个吃盐的体会:吃盐多了就口渴、想喝水,喝水但尿不出来,就容易水肿,一肿就膨胀得血压高。医生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少吃盐,有利于消肿利尿降压。”
但是,人只能少吃盐,不能不吃盐。何况就算一丁点儿食盐都不吃,大多数食材本身就带有各种盐类,不吃也得吃。
醛固酮庞大的恶势力根深蒂固,就来源于人类离不开盐,不得不任由醛固酮胡作非为,不仅引起水肿、高血压,还加重炎症,损害肾功能、心功能。
谁能干掉醛固酮,谁就是利尿药+降压药+护肾药+护心药四位一体,风光无限!
螺内酯接受了任务,怎么逆袭呢?
最快的路线,就是获得女主(醛固酮受体)的芳心,从而夺得男主之位。
醛固酮虽然势力庞大,但整个家族的信息通道,都掌控在大女主——醛固酮受体身上,一切指挥调令,都由受体发出。可以说,女主是整个家族的核心、也是罩门。
螺内酯逆袭成功了!
他的分子结构和醛固酮极为相似,半哄半骗地与女主醛固酮受体成功配对,俘获了女主的芳心,拿到了指挥权,将原主醛固酮打入冷宫。
螺内酯的职业是拮抗剂——这个职业干的就是易容顶替这一行。拮抗的意思是互相对抗、竞争上岗:两个相貌相似、作用相反的分子,争夺受体,谁拿到受体谁就发挥作用。螺内酯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拮抗主角、竞争主角、逆袭主角,拥抱受体,成功上位。
大家非常熟悉的沙坦,干的也是拮抗剂。易容之后冒名顶替了血管紧张素2,成功抱得血管紧张素2受体美人归。
2、意气风发,不料在肾科碰壁
螺内酯干掉醛固酮之后,受到心内科的追捧,意气风发。前来肾内科应聘,不料,碰壁了!
因为它身上背着一个包袱,和原主一样的包袱——甾体,一个长得像“甾”字(zai,读一声)的结构:
甾体结构稳定、又有接口,在有机物上非常常见。让大家又爱又恨的糖皮质激素,也就是泼尼松、甲泼尼龙等,也有甾体;
盐皮质激素(醛固酮),也有甾体;
那么,易容成醛固酮的螺内酯,当然也有甾体。
就因为这个甾体,螺内酯会抑制雄性激素,让男性乳房发育、让女性
月经不调,更要命的是它还会升高血钾——有过肾衰竭经历的朋友就知道这有多可怕,可能心脏骤停要命的。
拉黑,护肾部门赶紧把螺内酯拉黑。
被拒之门外的螺内酯,看看自身,无力改变,只能承认现实,停止了前进的步伐。
因为去不掉这个甾体,家里几十年都没有要二胎,人才凋零。
到1981年,和螺内酯同属一个家族的隔壁本家,诞生了一个堂弟——卡托普利。随后,普利/沙坦这一家人丁兴旺,十多个兄弟个个身怀绝技,治心脏病、肾脏病均已跻身一线,处方量甩螺内酯八条街。螺内酯看着自己家徒四壁、孤孤单单,有些落寞。
3、机会来了,宝刀未老?
2001年,螺内酯的机会来了。
当年,肾病领域发起了一场抓捕行动:堂弟们普利/沙坦(血管紧张素抑制剂)发挥拿手好戏,抓住了宿敌:血管紧张素——但是与其狼狈为奸的醛固酮逃跑了,还继承了血管紧张素的位子,趁机做大、危害肾脏,学界称之为「醛固酮逃逸」。
急需打击醛固酮的高手!
沉寂多年的螺内酯一听,来劲儿了,老对手啊!专业对口吗这不是?他提起了已经生锈四十年的宝刀,磨得蹭亮。干脆利索、手起刀落,将醛固酮斩于马下,尿蛋白下降30%+!
一时间,各路论文纷纷称赞螺内酯的丰功伟绩,螺内酯成了护肾功臣!尤其是在糖尿病肾病中,处方量显著增长。
但是2004年,全球排名第一的全科医学期刊《新英格兰》发布真实世界研究:螺内酯每年的高钾死亡率高达千分之2!
瞬间,肾科冷静了,没人吹捧螺内酯了。而且,还调查起了螺内酯的历史数据,宣布从未观察到螺内酯可以减少尿毒症事件。
小螺呀(已经是老螺了),无论你是护肾能力不足也好,还是你护肾能力虽强、但副作用限制了你的应用也好,总之,四十多年来从未看到你有护肾证据。
螺内酯再一次被赶出门外!
家里一直没有二胎也不行,于是2002年,老二依普利酮在美国上市了。
只是,它仍然有甾体,中国一直不愿意进口,直到2023年,老二成功获批进入中国,那一天,真是一片……寂静无声。各路肾病专家媒体看过依普利酮后纷纷摇头:和螺内酯没多少区别,这一家人都指望不上。
4、祖坟冒烟,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你如果眼光独到的话,会发现,在老二诞生的前几年,他家的祖坟开始冒烟了:
1998年,甾体的接口被破解了——这意味着科学家可以拆掉烦人的甾体、换成非甾体接上去,照样能骗得美人(醛固酮受体)归。
拆掉甾体,就可以不抑制雄性激素,就连高钾风险也显著降低。
一番实验操作之后,科学家合成了没有甾体的三胎——非奈利酮。
于是,盐皮质激素受体拮抗剂,脱胎换骨,进化成了「非甾体盐皮质激素受体拮抗剂」。
那为什么我们直到如今才见到三胎呢?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石伟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