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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ICU的中医实践录
作者/陈腾飞
一晃在ICU上班已经十多年了,一开始选择这个专业的初心,是觉得ICU医疗最能体现中医的整体观念和辨证论治。如今,依然未忘初心。现分享一些案例,以使得中医同道们对于ICU里的中医实践有所了解,或许能吸引到更多的优秀人才加入到中医药救治危重症的行列,善莫大焉!
1. 续命汤送服安宫牛黄丸、苏合香丸治疗重症脑病
2023年初夏,一位患者右侧大面积脑梗死5天,左侧肢体肌力为0,神识昏蒙。血压为167/74mmHg,心率为64次/分,体温为37.2℃,大便正常,2-3天一次。出汗多,自觉身热,无明显口渴,伸舌困难,舌象淡紫,苔薄白腻。予续命汤加南星、半夏,送服安宫牛黄丸、苏合香丸:
生麻黄10g、生石膏30g、杏仁20g、炙甘草15g、当归20g、川芎20g、干姜10g、桂枝10g、人参10g、胆南星10g、法半夏15g。
7剂,一日一剂,分2次服用。每次化服安宫牛黄丸1丸、苏合香丸1丸。
服药1周后,神识转清,左侧肢体肌力恢复至2级。舌头可全部伸出,舌由之前的淡紫转为淡红,苔仍然白腻,予续命汤合平胃散:
生麻黄15g、生石膏30g、杏仁20g、炙甘草15g、当归20g、川芎20g、干姜15g、桂枝10g、人参10g、陈皮15g、苍术30g、法半夏15g、厚朴10g。
7剂,一日一剂,分2次服用。每次早晨化服安宫牛黄丸半丸、苏合香丸1丸。
患者服用2周中药之后,自行停药,接受康复治疗,整体恢复良好,9月中旬随访,已经可以走路,生活自理,在继续康复治疗中,症见:怕冷,左侧肢体沉重,头疼晨重,大便干结。舌淡,少苔。
予黄芪60g、麻黄12g、桂枝15g、白芍30g、杏仁15g、炙甘草10g、当归30g、川芎20g、干姜15g、党参30g、鸡血藤30g、羌活15g、片姜黄10g、制附子15g
继续促进恢复
2.温阳托毒法治疗外科术后感染休克
曾治疗患者王某,男性,66岁,4月28日于我院血管外科住院行右侧大腿截肢术,5月5日(术后第7天)患者出现呼吸困难,咳嗽,咳痰,下午 15:20分出现牙关紧闭,四肢抽搐,双目斜视,喉间有声,完善头CT未见病灶,此后患者多次癫痫发作。
5月7日患者出现意识障碍,血压、血氧下降,心率增快,体温升高达40℃,心电监护提示:HR:103-121次/分,SPO2 86-91%,BP 72/46mmHg,为求进一步系统诊治收入ICU。辅助检查:2020-05-07 WBC 20.17*109/L,CRP 42.9mg/L,PCT 8.03ng/ml,Cr 161.7umol/L,血气分析:PH 7.385,PCO2 34.4mmHg,PO2 58.6mmHg,HCO3-(P,st) 20.9mmol/L,Lac 4.2mmol/L。患者主要诊断为“脓毒性休克、症状性癫痫”,目前感染部位尚不明确,不能除外中枢感染,预后差,抗感染方案仍沿用血管外科之美罗培南联合万古霉素。
因患者病情垂危,笔者于5月8日予患者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通气,继而予放置左侧锁骨下深静脉置管。并从中医角度攻克疾病:切诊四肢凉,大汗出,脉沉微不可及;望诊舌淡紫,无苔;听诊肠鸣音未闻及。从中医角度来看,一派阳虚之象,从“伤寒少阴病”论治,故拟温阳解毒之法,扶正以透解毒邪:
生黄芪60g、当归30g、红参片30g、黑附子9g、干姜15g、金银花60g、厚朴30g、大黄30g(后下),三剂。
一日一剂,每日汤药送服安宫牛黄丸2丸。
服药2日后患者体温降至正常,手足转温,神志有所恢复,大便通行,肠鸣音恢复,脉象可触及。调整处方为芪归银方加减:
生黄芪60g、当归30g、银花60g、青蒿30g、虎杖30g、黑附子9g、干姜30g、鸡血藤30g、川怀牛膝各20g。
二剂,日一剂,安宫牛黄丸停用。
经治疗后患者病情快速稳定,5月13日成功拔除气管插管、脱离呼吸机,18日转回血管外科继续康复治疗。
3.“治水四法”治疗心肾衰竭综合征
某58岁男性,2019年12月9日因“双下肢水肿伴喘憋3年余,加重2天”收入心内科。诊断为“慢性心力衰竭、心功能IV级(NYHA分级)、慢性肾衰竭(CKD 4期)、高血压病3级(极高危)”等。予利尿、扩血管减轻心脏负荷治疗。经治疗后患者水肿症状及喘促改善不明显,利尿剂用量持续增加至每24小时使用呋塞米注射液260mg联合布美他尼1mg,仍无法达到液体负平衡。且患者肌酐升高明显(血肌酐波动376-440ummol/L),病情危重,为求进一步血滤肾脏替代治疗(CRRT)转入ICU。
我选择不用血滤肾脏替代治疗,用中药“集束化”方案。患者慢性肾衰竭合并心力衰竭诊断明确,且经心血管科规范地利尿、扩血管、呼吸机支持治疗后,患者症状仍无改善,且水肿加重,利尿剂已使用至最大剂量,肌酐持续升高,从西医治疗角度来看,患者已达到CRRT治疗标准。
但入ICU后评估患者病情,暂时并无紧急血滤的3个指征:①难以纠正的电解质紊乱,如高钾血症等;②难以纠正的酸中毒;③致命的容量过负荷。所谓“紧急CRRT指征”的意思是,如果这个病人不做CRRT,那么可能很快死于上述三种并发症,如在一两个小时之内,随时会发生。
此患者虽然心肾衰竭,严重水肿,但他还有比较充足的中药取效时间,所谓的中药取效时间,并不用很长,能等到把中药煎好取过来,病人能喝上,便可以取效。
中医诊查经过:诊查过程是治疗疾病最关键的过程,制定中医的治疗方案,必须从中医的临床思维、诊查思维入手,而非单纯看肌酐值、BNP值、EF值等西医治标,这些西医的必查治标只是中医的参考。①切诊:皮肤干燥无汗;腹部胀满,按之坚韧;脉象沉滑有力。②望诊:形体壮实;周身水肿,双下肢及阴囊重度水肿;舌质淡红,苔薄白腻。③问诊:大便干结成球状,每三天需要灌肠才能排出一些。
2019-12-19日脉案:患者神清,精神弱,周身水肿,双下肢及阴囊重度水肿。呼吸浅促,无创呼吸机辅助呼吸,S/T模式:IPAP 14cmH20、EPAP 6cmH20,f 16次/分,FiO2 0.3。形体壮盛,皮肤干燥无汗,患者腹部胀满,按之坚韧,大便干结成球状,3日一行,需灌肠辅助排便,舌淡红苔薄白腻,脉沉滑。中医诊断:水肿,气化不利证。予中药大柴胡汤合桃核承气汤加减调畅三焦气机,处方予:
柴胡15g、黄芩10g、大黄15g、鹅枳实30g、法半夏9g、赤芍30g、生姜10g、大枣10g、防风30g、麻黄6g、桃仁20g、桂枝15g、茯苓60g。
为什么这样用药呢?三焦是水液的通道,以柴胡剂治疗水液代谢障碍之肾病,已是比较常规治疗,如小柴胡汤合五苓散在肾病水肿治疗中非常常用。该病情比较重,且阳明内结比较突出,所以选用了大柴胡汤而非小柴胡汤,桃仁承气汤在治疗流行性出血热合并急性肾衰竭,非常常用。
此处取二者合方,需指出特殊用药是防风和麻黄,取之“开腠理”,肺为水之上源,导水必自高原,单用麻黄15-30克即可,但为了避免过度超量之临床争议,采用防风与麻黄两味药物协同起效。加入茯苓,与桂枝相配,可以利尿。
《素问·汤液醪醴论》论述“津液充郭,其魄独居”之重度水肿,提出了“平治于权衡,去宛陈莝,微动四极,温衣,缪刺其处”、“开鬼门、洁净府”。我将之变换顺序,总结成ICU治疗重度水肿(心肾衰竭)之集束化(bundle)方案,命名为“《素问》治水四法”。
但从中医角度分析,患者属于气化不利,《灵枢·本藏第四十七》云:“肾合三焦膀胱,三焦膀胱者,腠理毫毛其应”,三焦阻滞,气化不利,水液失其常道,上不能归肺以散皮毛,下不能通调水道以入膀胱,水液失其流动,故停聚肌腠为肿,凌心射肺为喘,治疗只需调畅三焦气机,气化有权,则水液宣通,外出腠理为汗、下渗膀胱为尿。而且,患者目前尚无立即CRRT的紧急指标,有较充足的中药取效时间窗。
大柴胡汤合桃核承气汤,气血同治,调畅三焦、通降阳明为主,调中即所以“动四极”;赤芍、桃仁尚能“去淤陈莝”;配合防风、麻黄“开鬼门”;加茯苓与桂枝相配“洁净府”。四法并用,故可迅速取效挽救危重状态。
本患者在西医治疗方面仅有利尿药物可用,仅为治水四法中之“洁净府”,且利尿药物所利出者为血中之“津液”也,而非水饮,必赖机体气化如常,方能将肌腠间水饮转化为血中津液,随尿而出。因西医治法有限,故疗效不彰,病情日益加重。中医治疗本患者着眼于“气化功能”之调节,患者虽久病且进展为危重症,但观其形体壮盛、腹部坚韧、大便干结,皆为“实证”表现,结合脉象之沉滑,知其为气机闭阻,气化不利,故予再论《素问》“治水四法”的优越性。
疗效及转归:患者下午3时进入的ICU,17时开始服用中药,西医治疗方案维持不变。至20时,患者尿量显著增加,畅解大便1次;23时不得不停用利尿剂。至次日早晨7时,累计总尿量6500 ml,喘促、水肿均明显好转。首方治疗7天后患者出院,肌酐回落至平素水平。
4.从坏病论治重症肺炎咯血、水肿
治疗一位69岁的女性患者,起初就是住骨科准备做骨水泥治疗,但有隐匿的感染,低热,一片安眠药,使其原本的二型呼吸衰竭和心衰加重,紧急抢救气管插管使用呼吸机辅助通气,转入ICU,一直拖了很久才拔管,此时肺里出现了曲霉菌,再次插管上呼吸机,医源性危重症特征极为突出。但其仍有神识,意识清楚,脉仍有力,重取稍差,断定尚可救治。彼时,上有血痰不止(即咯血),下有抗生素相关之腹泻,还有休克肢冷持续使用升压药物,其小便颜色很深,每天液体的入量大于出量,利尿剂逐渐加量仍无法负平衡,肢体逐渐显露水肿迹象,此气化不利,水饮停滞。
此时患者血氧已难以维持,胸片显示一侧肺明显白了,笔者使用超声为其诊查肺脏,发现存在肺不张,笔者遂为患者行纤支镜检查治疗,充分吸引堵塞在支气管的痰液后,氧合改善。中医方面从“坏病”论治,用《伤寒论》“厥阴病篇”之麻黄升麻汤合咯血方:
防风10g、升麻20g、当归15g、醋白芍20g、玉竹30g、天冬30g、麦冬15g、伏龙肝30g(包煎)、黄芩炭10g、茯苓20g、桂枝10g、炒薏仁30g、姜炭10g、煅海浮石30g、炒栀子10g、白茅根30g,二剂。
因出血所以不用麻黄而用防风,因无大热故去石膏、知母,改予麦冬以协同玉竹、天冬增强养阴扶正之效,黄芩和干姜均用炭,使其可止血止泻,炒薏仁甘平淡渗以替代偏温燥之苍白术,煅海浮石、炒栀子取义咯血方,白茅根重用利尿止血。患者服药一剂后即泄止,痰中出血明显减少,服用2剂后淋巴绝对值、血色素、血小板开始缓慢回升,尿量明显增加。
重症肺炎合并烟曲霉菌感染,死亡率极高,但此例“坏病”,经这两剂中药使病情出现了明显的转折,皆是“调气化”之功,全身气机调畅,故能展现出综合的显著之效。
中医和ICU走到一起,组成一个“家庭”,有太多的问题需要从头梳理,中医和西医如何融合协作,需要细致地探讨。绝非给插满管子的病人再喝上一口中药就是中西医结合了。如何在动态中寻找平衡,如何将中医处理复杂问题的理论优势引入ICU医疗,均是值得反复再反复地探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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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中医书友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