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生石膏药证(医生交流版)

生石膏药证

生石膏为《伤寒论》《金匮要略》最常用药物之一,历代名医用之退大热、解烦渴、消凝结,本有定法。后世因“大寒”之说流传,又因煅石膏误用偾事,临床遂多畏而不敢用,或用之仅七八钱、一二十克,药不胜病,反归咎于石膏本身。笔者临证三十载,体会生石膏实乃辛凉微寒、透热外出之良药,辨证确属实热者,放胆用之,量大而中病即止,未见伤人。本篇上考《本经》《别录》以正其性味,中述经方、名家以立其法度,下参现代临床报道与个人一得以明其安全,为临床重用生石膏提供依据。

一、性味考:从《本经》“辛、微寒”到后世“大寒”说

(一)《神农本草经》原文

石膏,味辛,微寒,无毒。主治中风寒热,心下逆气,惊喘,口干舌焦,不能息,腹中坚痛,除邪鬼,产乳,金疮。


《本经》所记,有三点最须留意。其一,性味是“辛、微寒”,不是后世通行的“大寒”。其二,所主“中风寒热”,中风本须达表之药,石膏主之,已伏“能散、能达表”之义。其三,明言“产乳”,张锡纯考证“乳”字当作“生”字解,即妇人生产之后患实热者亦可用;若果为大寒克伐之品,《本经》不应列之于产后。

(二)《名医别录》的补充

石膏,除时气头痛身热、三焦大热、肠胃中结气,解肌发汗,止消渴、烦逆、腹胀暴气、咽痛。


《别录》在“微寒”之外,明确标出“解肌发汗”四字,又点出“三焦大热、肠胃中结气”。解肌与结气并见,说明石膏既能达表,使热外透,又能针对因热而成的“结气”,此即后世胡希恕“解凝”说之远源。


(三)“大寒”说的由来与流弊

石膏“大寒”之说,肇始于陶弘景《本草经集注》,至金代张元素而大盛。张元素谓石膏为“阳明经大寒之药,能寒胃,令人不食,非腹有极热者,不宜轻用”。此说一出,从者日众,石膏在临床的应用范围遂大为收窄,剂量也越用越轻。

但历代持异议者代不乏人。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尊《本经》,仍作“微寒”;《药品化义》更进一步,谓其连寒都算不上,直称“性凉”。


至近代,张锡纯以五十余年用石膏之经验,力辟“大寒”之说。他在《医学衷中参西录·石膏解》中明言:


《神农本草经》原谓其微寒,其寒凉之力远逊于黄连、龙胆草、知母、黄柏等药,而其退热之功效则远过于诸药。《神农本草经》谓其微寒,则性非大寒可知。且谓其宜于产乳,其性尤纯良可知。


张锡纯此论并非书本上的推求,而是以大量实证医案为据。其七岁之子感冒壮热、舌苔黄黑,一昼夜间单用生石膏六两(由一两渐加至三两),病全愈,且“饮食有加,毫无寒中之弊”,他据此反问:“石膏果大寒乎?抑微寒乎?”


北京四大名医之一的孔伯华,同样力辨此说。他认为“谓石膏大寒之说,主要倡于唐、宋之后,沿袭成风”,并明确指出:


一般认为其性大寒,实则石膏之性是凉而微寒。凡内伤外感,病确属热,投无不宜。奈何今之医者不究其药性,误信为大寒而不敢用。


孔伯华径称石膏为“清凉退热、解肌透表之专药”。广东省中医药局刊发的临床文章(作者自述有51年临床经验)也总结:“石膏性凉,最多算作微寒,故而临床可以放胆用之,不必太过拘谨。”


本篇取《本经》及张锡纯、孔伯华之说,以“辛、微寒”为石膏性味定论。同时必须说明:确认其“微寒”,是为破除“大寒”的滥用恐惧,并非说石膏不寒;无实热而妄投,脾胃虚寒而误进,其为害与一切寒凉药相同,此层在禁忌章再详辨。

二、药证眼目:辛凉透热与“解凝”

(一)辛凉透热、逐热外出

石膏退热,与一般寒凉药“以寒胜热”的路径不同。张锡纯对此辨之最明:


盖诸药之退热,以寒胜热也,而石膏之退热,逐热外出也。是以将石膏煎服之后,能使内蕴之热息息自毛孔透出。且因其含有硫养轻,原具发表之性,以之煮汤又直如清水,服后其寒凉之力俱随发表之力外出,而毫无汁浆留中以伤脾胃。


“逐热外出”四字,是理解石膏全部门径的关键。石膏质重而气轻:质重可以逐热下行,气轻可以逐热上出,内蕴之热或从毛孔透出、或从下而泄,胃腑气化升降复其清肃。正因其热邪是被“逐出”而非被“冰封”,煎汤又清稀如水、无汁浆留中,所以大剂用于实热,热退而脾胃不伤。张锡纯所谓“石膏生用以治外感实热,断无伤人之理,放胆用之,亦断无不退热之理”,底气即在于此。《本经》之“辛”、《别录》之“解肌发汗”,与临床之重用取效,在此处贯通为一。

(二)胡希恕“解凝”说:因热而形成的凝结

胡希恕先生论药,特标石膏有“解凝”作用。何谓解凝?冯世纶先生解释:


当指(解除)因热而形成的凝结,也即阳明热结。


据《经方一百首》的归纳与胡希恕临证实录,这层“凝结”有两方面的临床所指,均极有实用价值。

1. 第一义:炎性增生形成的结节与包块

凡局部因热而肿、而结、而成块者,如颌下淋巴结肿大、急性腮腺炎、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急慢性睾丸肿大、牙龈肿胀等,胡希恕每用小柴胡汤加石膏取效。其用思是:此类病症多属少阳枢机不利兼阳明热结,小柴胡汤转少阳之枢,石膏解阳明热结、消散凝结,结节包块随之而消。现代理解上,这一作用可能与石膏降低毛细血管通透性、减少炎性渗出有关。

2. 第二义:关节肌肉的拘急痉挛

热邪灼津、筋脉失养而见拘急痉挛、伸展不利者,亦属“热凝”,为石膏所主。《金匮要略·中风历节病脉证并治》之风引汤,治“热瘫痫”,“痫”即痉挛抽搐,方中用石膏;《古今录验》续命汤治中风“肢体拘急不得转侧”,亦用石膏。临证验案甚多:有以本方治磋牙(咬肌痉挛)十七年、服药十剂而止者;有治服“氟哌啶醇”后舌伸唇外一月不收、以大剂石膏为君、八日舌复正常,减量至二十克则舌又欲伸、恢复剂量而愈者。舌肌本属骨骼肌,伸舌不止即舌肌痉挛。其取效之理,可能与石膏所含钙离子有关——钙是神经肌肉的镇静剂,能降低骨骼肌兴奋性、抑制神经系统的应激能力。


两类“凝结”,一在形质,一在筋脉,皆因热而成,故皆可凭石膏解之。《本经》石膏主“腹中坚痛”,《别录》主“肠胃中结气”,细玩“坚”“结”二字,可知“解凝”并非新创,而是《本经》家法。

(三)刘绍武三部六病用石膏

笔者私淑刘绍武先生三部六病学说。刘老以整体、系统、局部三层论病,于整体气血失调、证候寒热错杂者,立协调疗法,所定协调诸方中多重用石膏以清燥热。其调神汤(又名柴膏汤),即由《伤寒论》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化裁,以石膏易龙骨并去铅丹,石膏用三十克,寒温并用、补泻并行,为调治整体气血逆乱、惊悸烦惊诸症的要方;晚年所定中枢汤(全息方),合调心、调神、调胃三方,亦保留石膏。其用思是:整体协调之方,诸药寒热混杂,独取石膏一味清其燥热、除其凝结,使全方协调而不助热。


综上,“辛凉”与“解凝”二义,可并为生石膏的药证眼目:辛凉所以透热外出,解凝所以散结缓急。明此二义,经方诸方之用石膏,皆可一以贯之。

三、经方用石膏谱

《伤寒论》《金匮要略》用石膏者,据统计有十余方,各方所主不同。以下就临床最常用者列表辨析,并在表后分述其配伍法度。经方剂量皆为汉制原文,不折算、不改易。

表1 经方常用石膏方鉴别

方名

石膏用量(汉制原文)

主要配伍

所主证治

白虎汤

一斤(碎)

知母、炙甘草、粳米

阳明气分热盛:壮热、大汗、大渴、脉洪大

白虎加人参汤

一斤(碎,绵裹)

知母、人参、炙甘草、粳米

阳明热盛兼气津两伤:大汗、大渴、背微恶寒、脉洪而芤

竹叶石膏汤

一斤

竹叶、半夏、麦冬、人参、炙甘草、粳米

热病后期余热未清、气阴两伤:虚羸少气、气逆欲吐

麻杏石甘汤

半斤(碎,绵裹)

麻黄、杏仁、炙甘草

邪热壅肺:汗出而喘、身热不解

大青龙汤

如鸡子大(碎)

麻黄、桂枝、杏仁、炙甘草、生姜、大枣

表寒里热:发热恶寒、无汗烦躁、身疼痛

小青龙加石膏汤

二两

麻黄、桂枝、干姜、细辛、半夏、五味子、芍药、甘草

寒饮夹热:咳而上气、烦躁而喘

越婢汤

半斤

麻黄、生姜、甘草、大枣

风水恶风、一身悉肿、续自汗出、无大热

木防己汤

鸡子大十二枚(《外台》作三枚,枚)

木防己、桂枝、人参

膈间支饮、喘满心下痞坚、面色黧黑、其脉沉紧

风引汤

六两

大黄、干姜、龙骨、桂枝、牡蛎、寒水石、滑石、赤石脂、白石脂、紫石英、甘草

热瘫痫:高热、惊痫瘛疭

《古今录验》续命汤

三两

麻黄、桂枝、当归、人参、干姜、甘草、川芎、杏仁

中风痱:身体不能自收、口不能言、拘急不得转侧

(一)清气分大热:白虎汤、白虎加人参汤、竹叶石膏汤

白虎汤是石膏方之主,石膏用至一斤,为群方之冠。张锡纯谓其“为清阳明胃腑实热之圣药”,配伍知母清而能润,粳米、甘草养胃和中,主治阳明气分热盛之“四大”:大热、大汗、大渴、脉洪大。白虎加人参汤于热盛之外兼治气津两伤,症见大渴不解、时时恶风、背微恶寒、脉洪而按之无力,张锡纯治热实脉虚者,即以此方为法,以人参助石膏退热。竹叶石膏汤为热病善后之方,热势已杀而余热未清、气阴两伤,症见虚羸少气、气逆欲吐,石膏配麦冬、人参、半夏,清补兼行。

(二)宣清肺胃郁热:麻杏石甘汤

麻杏石甘汤治“汗出而喘,无大热者”,病机为邪热壅肺。麻黄配石膏,一宣一清,石膏倍于麻黄,使全方偏于清宣肺热。熊继柏先生治小儿肺炎喘嗽,强调此方关键在重用石膏,并据其长期实践提出:一般热势,石膏与麻黄之比为五比一,热势更高者当用十比一方能取效;若高热不退兼大便干结,再加大黄通腑以泻肺热。

(三)表寒里热、表里双解:大青龙汤、小青龙加石膏汤、越婢汤

大青龙汤治表寒外束、里热内郁,症见发热恶寒、无汗烦躁,麻黄、桂枝发表寒,石膏清里热,石膏用量“如鸡子大”,重在除烦躁。小青龙加石膏汤治外寒内饮而兼郁热,症见咳喘而烦躁,石膏仅二两,量轻而专,监制温燥、清透郁热。越婢汤治风水夹热,石膏半斤配麻黄,发汗行水兼清里热,症见一身悉肿、续自汗出。三方皆石膏与麻黄同用,寒温一体,比例随证而变,是“有是热则用是药”的典范。

(四)逐饮镇坠、除热解痉:木防己汤、风引汤、续命汤

木防己汤治膈间支饮,喘满、心下痞坚、面色黧黑、脉沉紧,病性虚实寒热错杂,石膏与桂枝、防己、人参同用,借石膏之重以镇坠、之凉以清郁热,刘渡舟先生所谓“石膏治饮家夹热之痞坚”,正与“解凝”之义相通。风引汤以石膏配诸石药及大黄,重镇潜降、清热熄风,主治热瘫痫,是石膏解筋脉之“凝”的代表方。续命汤治中风痱、拘急不得转侧,石膏与麻、桂、归、芎并用,亦取其清内热、缓拘急之功。


观经方诸剂,石膏之用,或为君而独清大热(白虎),或入宣肺方而清郁热(麻杏石甘),或入解表方而清里热(青龙、越婢),或入逐饮熄风方而镇坠解痉(防己、风引)。其配伍位置不同,而“实热”二字为共同眼目。

四、历代名家经验

(一)张锡纯:生用、重用、徐服、产后可用

张锡纯为近代用石膏之集大成者,《石膏解》列于《医学衷中参西录》诸药解之首,其经验可约为五端。

其一,性凉而能散,透表解肌。其原文谓石膏“性凉而能散,有透表解肌之力,为清阳明胃腑实热之圣药”,退热之理为“逐热外出”,内蕴之热自毛孔透出,煎汤直如清水,无汁浆留中伤脾胃。


其二,力主生用、重用。他说:“石膏生用以治外感实热,断无伤人之理,放胆用之,亦断无不退热之理。”其用量,轻证亦必至两许;实热炽盛者,恒重用至四五两或七八两;单用或与他药同用。他特别指出,石膏质甚重,“七八钱不过一大撮耳,以微寒之药,欲用一大撮扑灭寒温燎原之热,又何能有大效”,量轻无效是必然的。


其三,多煎徐服、热退不必尽剂。其法为煎汤三四茶杯,分四五次徐徐温饮下,热退即不必尽剂。如此“欲以免病家之疑惧,且欲其药力常在上焦、中焦,而寒凉不至下侵致滑泻”。危急重证则可急煎顿服,亦可煮水代茶。


其四,产后确有实热,不忌石膏。他主张“若确有外感实热,他凉药或在所忌,而独不忌石膏”,并以《金匮》竹皮大丸(方中有石膏)治妇人乳中虚、烦乱呕逆为证。产后用白虎法,宜白虎加人参汤,以生山药代粳米、玄参代知母,补虚和胃而清热。


其五,煅石膏之戒,至为严厉(详见下文专节)。


附:煅石膏之戒

石膏生用则宣散,煅用则收敛。张锡纯指出,煅石膏以治外感实热,“竟将其痰火敛住,凝结不散,用至一两即足伤人,是变金丹为鸩毒也”。其理是:石膏煅后,原质中的硫养轻(其所谓辛散发表之性)皆飞去,所余之钙煅后变质,误服能将痰火及周身血脉凝结锢闭。他亲见有误服煅石膏数钱而脉变结代、言语不遂、肢体痿废者;有变为结胸、满闷永不开通者;有周身肌肉似分界限而又突起者。故其反复告诫:凡用生石膏,宜买整块明亮者,亲自监视轧细;若药煎成后石膏凝结壶底、倾之不出者,必系煅石膏,其药汤断不可服。此点临床抓药、煎药时尤须把住。

(二)孔伯华:清凉退热、解肌透表之专药

孔伯华为北京四大名医之一,善用石膏,时人有“孔石膏”之称。他力主石膏“性凉而微寒”,谓“大寒”之说倡于唐宋之后、沿袭成风,称石膏为“清凉退热,解肌透表之专药”,凡内伤外感,病确属热,投无不宜。其临证用石膏,常与芳化、渗利之品相伍,于湿温、暑湿夹热证中放胆重用,是近代敢于冲破“大寒”束缚的代表。

(三)余霖:清瘟败毒饮大剂治疫

清代余霖(余师愚)治疫疹,创清瘟败毒饮,以石膏为君。其方大剂石膏用量极重,据后世考证大剂用六至八两(约180~240克),小剂亦二十四至三十六克,合犀角、地黄、黄连、知母、玄参等,气血两清,主治瘟疫热毒充斥、壮热烦渴、斑疹吐衄、神昏痉厥。余氏以一己之实践,开温疫大剂用石膏之法门。

(四)缪希雍、吴鞠通、曹颖甫

明代缪希雍用石膏,惯用三十至一百克,甚者昼夜连服斤余,载于其医案。清代吴鞠通虽在《温病条辨》中定白虎汤石膏仅一两、持论尚慎,但至晚年《吴鞠通医案》则放胆重用:有治手足拘挛(误服热药所致)每剂生石膏八两、服近五十日、计用二十余斤而愈者;有治中焦留饮上泛作喘,一剂有用至一斤者、前后共服近百斤而病愈者。张锡纯据此谓其“学问与年俱进”。近代曹颖甫《经方实验录》载治江阴缪姓女壮热不退,石膏由八钱渐增至八两,病情方得控制;另有陆仲安治牙痛,将白虎汤中石膏由八钱增至八两、再增至一斤而痛止。


由汉及清及近代,重用生石膏而取效者一脉相承,且案案皆为实热,可见“量大”不是标新立异,而是被反复验证的临床事实。

五、笔者临证一得

笔者治疗小儿风热感冒,常用银翘散;若感冒证属三阳合病,即太阳、阳明、少阳同病者,则用柴葛解肌汤;伴有高热者,加生石膏,一日用量可达60~120g,临床使用未见不良反应。


此为笔者个人临证经验之如实记录:银翘散长于辛凉透表、清热解毒,宜于风温初起;柴葛解肌汤合柴、葛、芩、膏,表里同治、三阳并解,宜于三阳合病而见高热者。其加石膏之理,仍不外辛凉透热、解肌除烦,与经方家法度一致。须说明者,60~120g为笔者个人经验剂量(服药时少量频服)并非人人可守之常数;剂量需辨证而定、中病即止,热退即减即停,不可作为普适性用量推荐。

六、剂量、煎服法与安全性

(一)剂量:经方、规范与名家经验的分际

石膏剂量,须分清三个层次,不可混为一谈。


其一,经方汉制,保留原文。白虎汤石膏一斤,麻杏石甘汤、越婢汤半斤,风引汤六两,大青龙汤如鸡子大,此为汉代度量,研究可参后世折算(如柯氏折算法一斤约250克),临证不可据折算数字机械照搬。


其二,现行规范。《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规定石膏内服剂量为15~60g,并要求打碎先煎,此为当代临床的法定规范背景,日常处方当以此为基准。


其三,名家与现代报道的大剂量经验。张锡纯用两许至七八两,余霖清瘟败毒饮大剂六至八两;广东省中医药局刊发的临床文章(作者51年经验)提出,石膏泄热起手即50克、常用至100克,若小于30克则基本无效,并明确强调石膏不用大量则起不到解热作用。此等大剂量经验,均建立在辨证准确、确属实热的前提之下。笔者的体会是:大剂量是应对实热炽盛的必要手段,但剂量需辨证而定、中病即止,绝不作为不问寒热的通用剂量。

(二)煎服法

1. 内服生用,不必先煎

张锡纯主张石膏内服不须先煎,认为先煎反耗其辛散之性,使质重而入下焦,与他药同煎即可。现代亦有研究指出,石膏先煎并不能使其溶解度增加,反不利于有效成分煎出。此与药典“先煎”的规范要求存在争议。笔者的处理是:尊重规范,同时参名家经验,入复方时可与他药同煎,或将石膏打碎后包煎,关键是务必轧细、轧碎,石质之药不碎则煎不透。

2. 配粳米、山药等淀粉类同煎

经方大量用石膏,多配粳米(白虎汤),张锡纯则常以生山药代粳米。现代研究认为,淀粉在煎煮过程中可吸附石膏中的微细颗粒与微量元素,从而增加药效物质的溶出与混悬。故临床大剂使用石膏时,或加粳米一撮,或以山药同煎,是不可忽略的一环。

3. 研末冲服,小量可抵大量

张锡纯另有研末冲服之法,谓“一钱之力,可抵半两,少用胜于多用也”。凡石膏入丸散或冲服者,剂量须相应减小,不可与煎剂等量齐观。《本经》亦载石膏末掺治金疮,止血消肿止疼,是其外用古法。

4. 徐服与顿服,中病即止

常规大剂量,煎成三四杯分四五次徐徐温饮,药力续留上中二焦,且可避免寒凉直下致泻;热退不必尽剂。危急重证、热势燎原者,则当急煎顿服以救其急。无论徐服、顿服,总以中病即止为铁律。

(三)现代安全性报道

大剂量生石膏的安全性,现代临床有较为充分的观察。广东省中医药局刊发的临床文章报道:以生石膏80~120克为主治疗小儿高热,以生石膏50~150克为主治疗急性痛风性关节炎,均取得较好疗效而未见明显副作用。李国安报道以大剂量石膏30~250克加入辨证方中、连续使用一个月以上治疗肿瘤发热,疗效可靠,并无碍胃、滑泻之弊(《中医杂志》1992年第8期)。笔者前述小儿高热用60~120g的经验,与此类报道相符。


需要强调,安全的前提是“生用”与“辨证属热”两条。若误用煅石膏,或用于真寒假热、脾胃虚寒之人,则不在“安全”之列。此外,石膏主成分为含水硫酸钙,长期超大剂量使用,对肾功能不全、钙代谢异常者仍须审慎,此为现代临床应有的补充意识。

七、禁忌与鉴别

(一)三类禁忌

其一,脾胃虚寒者忌。平素食少便溏、脘腹冷痛、舌淡苔白者,石膏微寒亦能伤阳,非所宜也;若确兼实热而不得不用,当减量并以姜、枣、山药、党参等顾护中焦,中病即止。


其二,真寒假热、阴盛格阳者大忌。阴寒内盛而见发热面赤、口渴烦躁等假热之象者,最易误投石膏而祸不旋踵。辨证眼目在脉:真寒假热虽身热而脉虽大却按之无力、或沉微欲绝,舌多淡润,口渴而喜热饮、饮亦不多,下肢常冷。胸腹灼热而四肢厥冷者,亦须细辨,切不可一见高热即谓实热。


其三,无实热者忌。《本经》《别录》所列主治,无非热证实证,无热而用,徒伤阳气。

(二)白虎三禁与无汗之辨

《伤寒论》于白虎汤立有明确禁例,后世称为“白虎三禁”:一是“伤寒脉浮,发热无汗,其表不解者,不可与白虎汤”;二是表证未解者不可与;三是不渴、里无热者不可与。此禁是白虎汤之禁,核心是表不解、里未成实热,不得早用纯里之剂。


但须辨明:无汗表不解者所禁,是单用白虎、单用石膏以代解表,并非石膏绝不可用于无汗之人。观大青龙汤证“无汗烦躁”,石膏与麻黄同用,即为无汗而可用石膏之明证;张锡纯治高热无汗之实热证,亦重用石膏而汗出热解。故落点仍在“实热”二字,不在汗之有无。

(三)发汗、止汗之争的辨析

围绕石膏能否发汗,历来有两派看似对立的见解。


张锡纯主“解肌发汗”,本于《别录》,谓“石膏之发汗,原发身有实热之汗,非能发新受之风寒也”,并以大量医案证明服白虎后热随汗解。胡希恕则认为石膏“只甘不辛”,并无发散作用、不能解表,并据麻杏石甘汤、越婢汤二方,认为石膏主治汗出。清代周岩《本草思辨录》又有第三说,其原文谓:


石膏治伤寒阳明病之自汗,不治太阳病之无汗。若太阳表实而兼阳明热郁,则以麻黄发汗,石膏泄热,无舍麻黄而专用石膏者……是得石膏解肌,所以止汗,非所以出汗。


三说之争,若执著于“发汗”“止汗”字面,永无了期。细究其实,张锡纯所言是实热郁伏、热随汗解之汗;胡希恕、周岩所言是阳明热盛、热清则汗自止之汗,且均反对以石膏代麻黄发太阳表寒之汗。两派临床落点完全一致:无论有汗无汗,只要确辨为实热证,即可用石膏,且剂量要大;解表仍须仗麻黄、桂枝,石膏不任解表之责。如此,则诸说并行而不悖。

(四)石膏与知母、寒水石、煅石膏的分工

石膏与知母:二者在白虎汤中相须为用。石膏退热快而力猛、偏于透达,知母退热缓而持久、苦寒滋润。治热盛于外者以石膏为主,热盛伤津、燥结于内者知母不可缺;张锡纯治产后热,或以玄参代知母,亦是避其寒润。


石膏与寒水石:石膏辛凉透达、主阳明气分,寒水石咸寒降泄、多用于暑热、热盛烦渴之重证及诸石剂镇潜方中(风引汤、三石汤中二味并用)。三石汤以石膏、寒水石、滑石合用,主治暑湿弥漫三焦。


生石膏与煅石膏:生用宣散透热,为内服退热之正品;煅用收敛生肌,传统外用于溃疡不敛、湿疹、烧烫伤等,一般不作内服退热之用。临床处方须书明“生石膏”,抓药须辨其生煅,煎成凝结壶底者其汤不可服。

八、小结

性味:味辛,微寒,无毒。“大寒”之说倡于唐宋之后,张锡纯、孔伯华力辟其非,石膏性凉而微寒,寒凉之力远逊于黄连、龙胆草、知母、黄柏,而退热之功过之。


药证眼目:

一为辛凉透热,退热是“逐热外出”,内蕴之热自毛孔透出,煎汤清稀如水,不伤脾胃;


二为“解凝”,解除因热而成的凝结——或为炎性增生之结节包块(颌下淋巴结肿大、腮腺炎、化脓性扁桃体炎、睾丸肿大、牙龈肿胀,胡希恕每用小柴胡汤加石膏),或为关节肌肉之拘急痉挛(风引汤、续命汤所主,磋牙、伸舌不止等案)。刘绍武三部六病协调诸方重用石膏清燥热,亦本“辛凉”“解凝”二义。


经方谱:独清大热用白虎、白虎加人参;善后清养用竹叶石膏;宣肺平喘用麻杏石甘(石膏可五倍、十倍于麻黄);表寒里热用大青龙、小青龙加石膏、越婢;逐饮镇坠解痉用木防己汤、风引汤、续命汤。


剂量煎服:经方汉制存其原文;药典规范15~60g、打碎先煎;名家及现代报道实热炽盛者用50~150g乃至更大,笔者治小儿高热最高可用60~120g,皆个人经验与个案报道,非普适剂量。内服生用,可同煎、包煎,大量时配粳米、山药淀粉类同煎以增溶出;研末冲服一钱可抵半两;多煎徐服、热退不必尽剂;总以剂量需辨证而定、中病即止为原则。


禁忌:脾胃虚寒、真寒假热(阴盛格阳)、无实热者忌;表不解、无汗脉浮者不得早与白虎;煅石膏收敛锢闭,内服“用至一两即足伤人”,断不可误用。安全的两条铁律:必生用,必确有实热。

    方歌

生石膏本辛微寒,透表逐热外出安;

阳明四大白虎主,热盛伤津人参攒。

解凝两义须记取,结节包块与拘挛;

腮蛾睾肿牙龈胀,小柴胡加石膏餐。

麻杏石甘宣肺热,膏麻五倍十倍看;

青龙越婢清里热,风引续命缓痉挛。

生用重用配粳药,多煎徐服中病完;

煅用金丹变鸩毒,假热虚寒切莫干。


文字|李宁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中医 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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