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外感发热的病人，仲景先师会先进行一个划分：发热而恶寒的，病发于阳；不发热只恶寒的，病发于阴。这是宋本《伤寒论》第7条。一热一无热之间，把阳证和阴证分开了。
阳经受邪，正气还盛，能跟邪气交争，交争就发热；卫阳被遏，同时又恶寒。所以三阳病都有热：太阳是发热恶寒，少阳是往来寒热，阳明是但热不寒。阴经受邪不同，多是本身阳气就虚，邪气直中进来，正气无力抗争，就只见寒不见热。辨外感初起，先问一句发不发热，大方向就有了。
但只问热还不够。同是怕冷，性质不一样。表证的恶寒，加衣盖被不缓解，伴脉浮、头身痛；阳虚的恶寒，近衣得温可以松快一些，伴脉沉细、精神差、手脚凉。前者要解表，后者要温阳，治法南辕北辙。还有一个比发热更可靠的指标，就是精神状态。发热而神志清爽，多属阳证；不发热而昏昏欲睡、叫也不想应，就要想到少阴。少阴提纲“脉微细，但欲寐”，这几个字比单看体温表管用。
吴佩衡先生1943年治一个17岁男孩，起病发热恶寒、头身疼痛，本是阳证。住院十九天，清凉药用了不少，烧是退了，人却越来越重：腹胀如鼓，小腹疼痛，大便七八天不通，不进饮食，卧床不能转侧，舌苔白滑厚腻、口不渴，脉弦紧，重按空而无力。前医见热退，以为病减。吴先生判断，这热退不是病减，是阳气衰了，病已从太阳陷入少阴脏寒；二便不通也不是热结，是阴寒凝结、真阳无力推动。用通脉四逆汤加吴茱萸、肉桂，附子从160克加到300克。病人服药后频频吐出稀涎、泻下稀水，吴先生说这是阴寒化开、邪有出路。调治数日，转危为安。
这个案子给人两点提醒：一是阳证失治误治，可以转成阴证，发热退了有时正是阳衰的信号；二是便秘也未必是热，舌白滑、口不渴、脉重按空，就不能攻下。
反过来，阴证也会摆出一副热象。吴佩衡还治过一个13岁男孩，发热二十多天不退，两颧发红，嘴唇焦燥起壳，舌苔黑燥，不时谵语、两手乱抓，怎么看都是热证。但吴先生注意到：患儿面色青黯，两颧是浮在表面的红；舌苔虽黑却不渴，喂水只肯咽两三口；脉浮而空，重按全无气力。这是少阴寒极、阴盛格阳的假热，也就是戴阳证。用白通汤加肉桂，附子用至400克，数日后转危为安。辨这种案子，发热、脸红、苔黑都可以是假的，唯独脉空、不渴、精神萎靡做不了假。
范中林先生治过一个喉痹病人，咽痛、牙痛，舌上沾点温水都觉得灼痛，全是火象。前医清热解毒的药吃了一百多剂，越清火越重。范先生看她精神倦怠，吃一顿饭要歇几次，胃脘隐痛、喜欢热敷，舌淡唇乌，脉沉细——整体是少阴阳虚，咽痛牙痛是无根虚火上浮。用麻黄附子甘草汤、四逆汤一类，大剂姜附，病反而好了。范先生有句话：“口内少实火。”咽喉口齿的红肿疼痛，属虚火的并不少见，不能见痛就清热。
赵守真先生《治验回忆录》里有一案，起病是太阳中风，前医误用汗下，病人漏汗不止、大便洞泻、四肢厥逆、脉微欲绝，已是亡阳的局面。赵守真用通脉四逆汤加童便，灌到半夜，汗泻全止，身上忽然发热。这一次发热不是坏事，是阳回阴复、邪气外透的好兆头，接着用桂枝汤加参，两剂热退人安。同样是发热，初病的热是邪正交争，回阳后的热是正气来复，看着相同，来路不同。
至于条文后半句“发于阳，七日愈；发于阴，六日愈。以阳数七、阴数六故也”，历代注家争议不少。刘渡舟先生说这两句“意义不大”，胡希恕先生说是“约略之词，不可拘泥”。古人以数言节律，知道病程有消长节律就够了，临床上还是要凭脉证进退，不能数着日子等病好。
小结一下。辨阴阳，先看发热有无；再看精神、脉象、舌象和怕冷的特点；见到热象不要急着下结论，要分清真假；阳证治坏了可以转阴，阴证治对了也可以回阳。寒热是会转化的，辨证也得跟着动。
文字整理｜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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