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士《临证指南医案》里有个教书先生，五十来岁，吃饭成了受罪。刚扒几口就饱了，再咽就难受；可不吃吧，又饿得慌，胃里空落落的。最磨人的是饭后——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在那儿不上不下，还隐隐烧得慌，口干舌燥，总想找水喝。
他试过不少办法。喝小米粥，喝完更堵；吃健胃消食的药，不见效；听人说胃寒要暖胃，喝了半个月生姜红糖水，结果嘴起泡，胃里烧得更厉害。折腾大半年，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讲课都没力气。
叶天士看舌——舌红少津，苔薄而干。问了几句饮食，说：“此胃阴不足，非胃寒也。燥热之品，愈服愈伤。”说白了，他的胃不是寒，是干了。胃里津液不够，像一口枯井，再用生姜这种燥热的东西去暖，等于往干锅里添柴，越烧越干。
开了六味药：沙参、麦冬、玉竹、生扁豆、桑叶、甘草。让他回去煎服，饮食改稀软清淡，忌辛辣燥热。七天后，饭后堵的感觉轻了，口干也缓了些。半个月，胃口开了，能吃下一碗饭。一个月，面色红润，讲课中气也足了。
这方子就是叶氏养胃方，专门对付“胃阴不足”——一种现代人越来越常见的胃病。
叶氏养胃方
很多人胃不舒服，第一反应是“胃寒”，喝点热水、吃点姜丝暖暖。但有一种胃病正好相反：它不是怕冷，是怕干；不是喝热水舒服，是想喝凉的；不是疼，是堵、是烧、是嘈嘈杂杂说不出的难受。
这就是胃阴不足。胃里津液亏了，胃黏膜失了滋润，跟土地旱裂了是一个道理。这时候再加热、加姜、加辣，等于给旱地浇开水，只会更干更伤。
胃阴不足是怎么来的？多半是“作”出来的。长期熬夜伤阴，胃阴跟着耗；辛辣烧烤吃多了，燥热之品直接消耗胃津；白酒性大热，喝多了灼伤胃阴；压力大、思虑重，郁火也会暗耗胃阴；还有人一听自己“虚”“就乱吃鹿茸、人参、黄芪，越补胃越难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日积月累把胃里的津液耗干了。
叶氏养胃方的思路很直接：胃干了，就给它浇水。但不是猛灌，是一层一层润进去。六味药看着简单，配伍里全是叶天士的心思。
方剂的组成和参考剂量：沙参9 g、麦冬9 g、玉竹6 g、生扁豆4.5 g、桑叶4.5 g、生甘草3 g。这个方子一般水煎服，每天一剂，早晚分服。养阴的方子建议饭后喝，避免空腹刺激胃。一般一到两周见效，急不得。
先看三味养阴的——沙参、麦冬、玉竹。这三味都入肺胃，甘凉滋润，但分工不一样。
沙参是君药，养阴清肺、益胃生津，它的好处是甘凉而不滋腻，胃阴不足这种“浅燥”用它最合适，要是换成熟地，滋腻碍胃，反而堵得更厉害。
麦冬在方子里是“保湿”的角色，益胃生津的同时能把津液锁住，还能清心除烦——胃阴不足的人往往心火也旺，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麦冬一味把胃和心都顾到了。
玉竹最被低估，它润而不腻，性质平和，含丰富的黏液质，能在胃黏膜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让刚补进去的津液不至于被食物一磨就没了。
这三味搭在一起，沙参负责浇，麦冬负责锁，玉竹负责护，补水的流程就完整了。
但光补水不够，这才是叶天士高明的地方——他加了三味特殊的药。
生扁豆健脾化湿，为什么要化湿？因为养阴药大多偏润，脾胃弱的人根本运化不动，补进去的水不变成津液，反而变成湿，让人更堵。生扁豆用生的不用炒的，就是取它清化而不温燥的性子，把多余的水湿利出去，同时把脾的运化功能提起来，让补进去的津液真正能被用上。
桑叶这味更巧，胃阴不足的人往往肝火偏旺，肝木克胃土，肝火一旺，胃里就烧得慌、脾气就躁。清肝的药很多，叶天士偏选桑叶——桑叶轻清，走肺肝，能清能散，不像柴胡那样疏肝太过而伤阴，也不像白芍那样酸收敛邪。它把肝火轻轻降下来，胃的压力就小了，还能顺带清肺润燥，和沙参麦冬呼应。
最后一味甘草，用生的，调和诸药，兼能缓急止痛，对胃阴不足引起的胃部隐痛、痉挛有缓解作用。生甘草偏清，要是换成炙甘草就偏温了，和整个方子的凉润方向不合。
六味药，三味补水，一味运水，一味降火，一味调和。补而不滞，清而不伤，润而不腻——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真要落到每一味药的选择上，全是分寸。
什么样的人适合用？简单说就是一派“胃干”的象：吃一点就饱、不吃又饿，饭后胃里堵得慌；胃里有烧灼感或隐隐作痛，不是剧痛，是那种磨人的不舒服；口干舌燥，总想喝凉的；舌红少津，苔薄干甚至无苔；大便偏干，严重时像羊粪粒；心烦，睡不好，容易急躁。占上两三样，尤其是饭后堵、口干、舌红少苔这三个同时出现，就比较对路。
但有几种人别碰。胃里怕冷、喝凉水就难受、大便稀溏、舌淡苔白腻的，那是胃寒或脾虚湿盛，用这个方子反而加重。感冒发烧、咳嗽痰多的时候先治表。
回头看那个教书先生，生姜红糖水为什么越喝越糟？因为他的胃是干了，不是寒了。生姜温燥，等于给干锅添柴。叶氏养胃方不温不燥，就是慢慢给胃补水，水够了，旱情解了，食欲自然回来。
很多人胃不舒服，第一反应就是暖胃、健胃消食。但如果胃里的津液已经干了，你需要的不是加热，而是浇水。先搞清楚自己的胃是寒还是干，方向比用力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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