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法之用,岂止固脱?我的涩药使用家传经验

中医书友会
第445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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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导读:中医涩法只能用于虚证吗?郭贞卿老师挑战传统禁忌,提出“通涩并用”的临床智慧。本文以湿热痢疾、实热带下为例,论证涩法不敛邪、反助祛邪,更有家传用药心法。刷新你对固涩药的认知,打开疑难病治疗新思路。

—本文约3368字,预计阅读9分钟—

涩法刍议
作者/郭贞卿
本文摘自《江苏中医杂志》(1980)
介绍:郭贞卿(1892~1983)女,字静,四川威远县人。出生于中医世家,为“博济生”医学世家第四代传人,自幼随父学医,年未及笄即能代父诊疾,1936年踏入四川国医学院及四川国学院,研习医学及国学。晚年创立的郭氏砭木疗法,在学术界引起过较大影响。著有《郭贞卿医论集》《郭贞卿医论医话集》及遗著《郭贞卿炳烛医话》等,并发表论文数十篇。
涩法是中医治病的法则之一,主要作用是固滑收脱,用于制止滑脱症状的发展,以免人体气血津液进一步耗散。治疗的病症大体为开肠洞泻、大便不固、便溺遗矢、寝汗虚脱、喘嗽上奔、久嗽亡津、精滑不禁、下血不已、崩中暴下等。

涩以固脱,凡是针对固脱而设的法则就为涩法。主要方剂就为涩剂,大部分的涩剂组成中有涩药。有些则没有,如玉屏风散、封髓丹、驻车丸、当归六黄汤等均是。

另外,剂型对涩法也很重要,比如吴萸杵烂敷足心,可以收敛头汗、唾液等,如果内服则呈温中散寒的作用,无此收敛之功了。

在中医书籍中比较占上风的说法是涩法仅可用于虚者、脱者、病久者,为正虚无邪,滑脱不禁之证而设。正气已虚邪实未去者,非固涩所宜。如果实证轻易使用涩法,则有敛邪之弊。我认为这样讲未免有些失之偏颇,于古今之经验和临床均不相符。

涩法用之得当不唯不敛邪,反而有助于祛邪扶正。带下过多、咳嗽太频、淋下过度、痢疾太甚、对症选用固涩之品以止咳、涩肠、止带、固精,完全有助于减轻病人痛苦,更何况现代医学已证实传统中医对涩药有寒热温凉之性,有祛邪扶正之功。不少固涩药有抗菌消炎、滋养强壮等作用。

因此,适当地选用与病证相符的固涩药,让涩法和它法配合起来,不仅有助于治标(止咳、止淋、止带、止痢等),而且有助于治本(补养正气、抗菌消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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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进一步说明这个问题,现以下焦湿热诸症的治疗为例来看。

由于肾司二阴,肝经络于前阴,胆降于肠,膀胱通于尿道,所以利尿通便是下焦湿热的二条重要出路。诚然,六腑以通为用,而临床实践也证明了通因通用是治疗下焦湿热行之有效的治则。

通因通用作为一种祛邪外出治法,其作用原理并非单纯在于泻下大便和通利小便。泄泻在不断地泄、淋症在不断地淋、带下在不断地下、遗精在不断地遗,都在不断地排出湿热,但病仍不除。可见中医方中通因通用之药,本身还具有治疗湿热的作用,并非单在于一个通字。

以大黄而言,据现代药理研究,对痢疾、伤寒、霍乱、大肠、绿脓杆菌,金葡萄球菌等等,均有较强的抗菌作用。因此,大黄伍于清热解毒利湿方中,除了能通利大便以利排邪外,还能加强清热解毒的作用。

如果离开了大黄的抗菌作用,离开了其他清热解毒利湿药物的作用,单纯通利大便,无异于没有用药之下泄一样,是不能有力地治疗下焦湿热证的。
同样,固涩药物也并非一味收涩敛聚,不少固涩药物本身都具有不同程度的抗菌、生津、滋阴、强壮等作用,纯粹收涩的药物是极少的。
比如养肝补肾、涩精敛汗的山茱萸;敛肺滋肾、生津涩精的五味子;敛肺涩肠、生津安蛔的乌梅;固精缩尿、涩肠止泻的金樱子;敛肺止咳、涩肠止泻的诃子;涩肠止泻、杀虫的石榴皮;敛肺降火、涩肠止泻、敛汗、止血的五倍子等固涩药都有不同程度的抗菌和抑菌作用。赤石脂一类的药物又有吸附作用,能吸附消化道之有毒物质,也能起到一定的祛邪作用。另外如鸡冠花传统上都用于湿热痢疾和带下,樗根白皮、牡蛎、龙骨、石莲子使用在邪气方盛之下焦湿热证中,也是屡见不鲜的。

总之收敛药是通过多种不同的扶正和祛邪途径而起到固涩收脱的作用,决不能简单地用收涩敛聚去概括收敛药的全部作用(使用固涩药,并不等于截止大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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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弦拉紧了不松是会断的。用药也是这样,一味通利,也会使正气大为消耗。古人用药,在这方面有不少成法值得借鉴。寓敛于通之中,才能通而不伤正,寓通于敛之中,才会敛而不固邪。在下焦湿热证中,将固涩药与清利湿热药配合起来,只要配伍适当,就能相反相成,两全其美。

前人在治疗下焦湿热诸症中,是非常重视涩法运用的。

清化湿热,通利膀胱,以治疗膏淋的主要方剂萆薢饮(《医学心悟》)中即伍有文蛤粉和莲子肉;治脾胃湿热下注膀胱的萆薢分清饮(《直指方》)中即有乌药、益智仁(缩泉丸);湿热痢之常用方剂芍药汤(《宣明论》)中主药是酸收之芍药;张锡纯化滞汤,有酸收之芍药、山楂;燮理汤中有生山药、生杭芍;湿热下注扰动精室的遗精,《卫生宝鉴》用猪肚丸,其中即有牡蛎。

而一般治湿热遗精之症,亦少不了用固涩药物;肝郁化热,湿热下注带下,《医学入门》用侧柏樗皮丸,方中即有固涩之樗根皮;易黄汤亦用芡实、山药;张锡纯清带汤也用龙牡、山药以固涩。

这些例子足以启发我们的思路,打破一些凝固地看待收敛药物和使用涩法的陈旧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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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根据前人的经验,家传下一条清规:治疗咳嗽、崩漏、带下、遗精、痢疾、泄泻等症,在并无明显虚象时也要自觉地将涩法与其他法则配合起来,要善于利用相反相成以达到邪去正复的治疗目的。

以带下为例,一般谓如带下黄稠腥臭属实热者,须清化湿热,只有带下清稀无臭之偏寒者才能固涩止带。临床上我治实热带下,不论红、白、黄色,只要属于实证热证,常重用清热解毒之品,选配牡蛎、龙骨、樗根白皮、白果、山药、芡实、山萸肉之类。特别是山萸肉,用于红白相兼带下,有显著疗效,缺药时常用金樱子、乌梅炭合用相代。

几十年来,感到这些家传经验确有一定道理和作用。通过妇科检查,发现清热解毒与涩法配合不仅能有效地减轻症状,而且对愈合宫颈糜烂和减少炎症部位渗出物亦均有良好作用。

诸书在治痢禁忌中常说,下痢初起,邪实未去者,不宜过早固肠止泻,即使久痢不止,若积滞未去,湿热不清者也不可用涩法,只宜在邪实去、积滞消、腹不痛或腹痛喜按喜暖之脏寒滑脱情况下,才可用固肠止泻之涩法。

对此,我在临床只视作指南而不奉为圣旨,选方常选芍药汤、白头翁汤、葛根黄芩黄连汤等,常选加收敛药如石榴皮、五倍子;不待伤阴脾虚症具备就加用乌梅、淮山药,这是因为泻痢没有不损脾耗阴的,同时此二味药又能矫正苦寒伐胃之副作用。对于里急后重、下坠感特别明显者,我常用大黄类攻下药与收敛药同用,每收捷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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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治疗痢疾我是将清热解毒、导滞、收敛等治则溶于一炉,根据具体情况而使某法偏重。

至于外感内伤咳嗽而痰多者,虽日久不愈,先应治本,不可早用涩法以防恋邪之说。我体会到纵然久咳不愈,耗气伤阴,致使痰少难咯者,不伍化痰之药,单用敛肺止嗽之品,咳虽减少却会出现痰不易出、胸闷之症。

因此,关键不在于使用涩法的早晚,而在于如何使用涩法。《伤寒论》中小青龙汤能解表化痰,用于肺有痰饮兼感风寒者,方中五味半升、白芍三两,剂量不小于发散之麻黄三两、桂枝三两,这种配伍方法赢得了百世的称赞。

补气固表止汗的玉屏风散,我临床上对老少感冒风寒常用此方为基本方而加减,对于容易感冒之人,用此方有效,已为不少人临床所证实。真正气虚自汗,牡蛎散显然比玉屏风散更为中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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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涩法用于实证还在于它可以避免和减少祛邪药物的副作用,以及防止药力过度而造成伤正。

《伤寒论》大青龙汤方下云:“汗出多者,温粉粉之。”温粉究系何物未详,但目的在于遏止大青龙汤出现汗出过多的情况是明显的。据唐·孙思邈《千金要方》载:是用锻龙牡末、黄芪末各三钱,糯米粉一两,和匀、稀绢包,扑身。此亦是属于涩法范畴者。

至于涩法能不能治本,在中医学术中一般认为不能治本。我认为涩法除了治标以外,还能治本。表虚固表,里脱固里,只要不把涩法当作涩药的简单组合来看,就是一种包含着治本意义的法则。

综上所述,那种认为涩法是为正虚无邪,滑泄不禁之证而设,若邪实未去,当先攻其邪,不可误用涩法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涩法作为一种治则来说也如其他治法一样,各有其适应范围,它不能取代其他治则。

疾病的情况比较复杂,往往会受到多种因素的干扰,因此,相应的治疗法则也不能限于一方一法,涩法在这种错综复杂的情况中,完全有发挥作用邪实诸症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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