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方记第296首丨散痰汤:脾虚痰湿证的一首王道之方

陈士铎散痰汤:

白术三钱,茯苓五钱,肉桂五分,陈皮五分 半夏一钱,薏仁五钱,山药五钱,人参一钱

水煎服。

一、 从中医底层逻辑析方

此方名曰“散痰”,立意却非以峻药攻逐痰涎,而在于 “健脾益气,温中化饮,以绝生痰之源” 。

其病机核心在于 “脾胃气虚,中阳不振,湿聚为饮,饮凝成痰” 。

脾为后天之本,主运化水湿。

若脾胃气虚,运化失职,则水谷不归正化,反停为湿,湿聚成饮,饮凝为痰。

此痰饮生成后,又可进一步阻碍气机,使脾运更衰,形成恶性循环。

陈士铎此方立法,深合 “脾为生痰之源” 及 “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金匮要略》)之古训。

全方以补气健脾、温阳化气为主, 燥湿化痰、淡渗利湿 为辅,旨在使中气得健,运化有权,则水湿无以生;

阳气振奋,温化有力,则已成之痰饮得以消散。

此乃 “扶正以祛邪” 、 “治本以清源” 之法,其力平和而效深远。

二、 基于《神农本草经》的药物解读

本方药仅八味,配伍精当,可分组解其《本经》要义:

1. 健脾益气,培土制水阵(治生痰之本):

人参(一钱):《本经》“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

本方用为君药之一,取其 “补五脏” 之大用,尤擅大补脾胃元气,振奋机能,为运化水湿提供根本动力。

白术(三钱):《本经》“主风寒湿痹,死肌,痉,疸,止汗,除热,消食”。

其性温燥,功专健脾燥湿,其 “消食” 之功即助运化,是燥湿健脾、杜绝湿源之要药。

山药(五钱):《本经》名薯蓣,“主伤中,补虚羸,除寒热邪气,补中益气力,长肌肉”。

其性甘平,既能助参、术健脾益气,又能益阴固精,使补气而不燥,且能补脾阴而润肺,兼顾阴液。

2. 燥湿化痰,理气和胃阵(祛已成之标):

半夏(一钱):《本经》“主伤寒寒热,心下坚,下气,喉咽肿痛,头眩胸胀,咳逆肠鸣,止汗”。

为燥湿化痰、降逆止呕之要药,其 “下气” 之功尤能平胃气之逆,是针对痰湿中阻、胃气不和的关键药物。

陈皮(五分):《本经》谓橘柚“主胸中瘕热逆气,利水谷”。

其辛香,能理气健脾,燥湿化痰,其 “利水谷” 正助运化,使气顺痰消,与半夏相须为用,增强化痰和胃之力。

3. 温阳化气,淡渗利湿阵(助气化,给出路):

茯苓(五钱):《本经》“主胸胁逆气,忧恚惊邪恐悸,心下结痛,寒热烦满,咳逆,口焦舌干,利小便”。

本方重用为臣,取其 “利小便” 之大力,健脾渗湿,导水湿之邪从小便而出,为痰湿之邪规划主要出路。

其“主胸胁逆气”亦对痰阻气逆之证。

薏苡仁(五钱):《本经》“主筋急拘挛,不可屈伸,风湿痹,下气”。

其性淡渗甘缓,助茯苓健脾利湿,其 “下气” 之功亦助降浊,使湿去气顺。

肉桂(五分):《本经》“主上气咳逆,结气喉痹,吐吸,利关节,补中益气”。

本方仅用五分,其意精微:

一取其 “补中益气” 之温性,能微微生发中焦脾胃之阳,助参、术以温运;

二则其辛甘温热,能鼓舞肾阳,助气化水;

三则其性下行,能引诸药入下焦,助茯苓、薏仁利水。

用量极轻,取其温通助化之性,而无燥烈伤阴之弊。

三、 全方配伍与类方鉴别

配伍精义:本方以人参、白术、山药为君,大补脾胃之气,健脾燥湿,从源头上杜绝痰湿生成。

以茯苓、薏苡仁为臣,健脾渗湿,给已成之湿邪以出路。

以半夏、陈皮为 佐,燥湿化痰,理气和胃,直接消除病理产物。

更以微量肉桂为佐使,温阳化气,助中焦运化与水液气化,并引药力深入。

全方结构清晰, 补(参、术、山药)、利(苓、薏)、燥(夏、陈)、温(桂) 四法兼备,但以补气健脾 为核心, 渗利、燥化、温通 皆为辅助。

其配伍之妙,在于补而不滞(有陈皮理气), 利而不伤(有山药固阴), 温而不燥(量轻且有山药、薏仁之润), 标本同治(补脾治本,化痰治标),共奏 健脾益气、温中化饮、燥湿化痰 之效。

类方鉴别:

1. 与二陈汤(《和剂局方》)鉴别:

二陈汤(半夏、陈皮、茯苓、甘草)为燥湿化痰、理气和中之基础方。

其方以祛邪(化痰理气)为主,无补气之功,适用于痰湿壅盛之实证,症见痰多色白,胸膈痞闷,恶心呕吐。

散痰汤则在二陈汤(夏、陈、苓)基础上,加入了人参、白术、山药以健脾益气,肉桂以温阳化气,薏仁以增强渗湿,因此其扶正(健脾)之力显著,所治为脾虚为本、痰湿为标之虚实夹杂证,适用于脾虚症状(如乏力、食少)明显者。

2. 与六君子汤(《医学正传》)鉴别:

六君子汤(人参、白术、茯苓、甘草、陈皮、半夏)为益气健脾、燥湿化痰之代表方。其方补气(参、术、苓、草)与化痰(夏、陈)并重。

散痰汤与之相比,去甘草之甘缓壅中,加入了山药以增强健脾固摄之力,加入了薏仁以增强淡渗利湿之功,更用微量肉桂以温阳助化。

因此,散痰汤在健脾化痰基础上,利湿之力更强,且兼顾温阳与固阴(山药),其方性更趋灵动与周全,对兼有轻度阳虚或阴伤趋势者更为适宜。

3. 与苓桂术甘汤(《金匮要略》)鉴别:

苓桂术甘汤(茯苓、桂枝、白术、甘草)主治中阳不足、饮停心下之痰饮病,其病机关键在 “阳虚水停” ,治法为温阳化饮,健脾利湿。

散痰汤亦用苓、术、桂(肉桂代桂枝),但加入了人参大补元气,半夏、陈皮燥湿化痰,山药、薏仁健脾渗湿。

因此,散痰汤补气(人参)与化痰(夏、陈)之力更强,其治疗目标不仅是温阳化饮,更是通过大补脾土来运化水湿痰饮,适用于气虚更甚、痰象更显者。

4. 与参苓白术散(《和剂局方》)鉴别:

参苓白术散(人参、茯苓、白术、山药、扁豆、莲子、薏苡仁、砂仁、桔梗、甘草)主治脾虚湿盛之泄泻,其功在益气健脾,渗湿止泻。

其方偏于补脾渗湿以止泻,燥湿化痰之力弱。

散痰汤虽亦有参、苓、术、山药、薏仁,但加入了半夏、陈皮以专事化痰,肉桂以温阳化气,因此其 “化痰”的针对性更强,适用于脾虚湿聚成痰,以咳痰、胸闷、呕恶为主要表现者,而非以泄泻为主。

四、 全面总结

陈士铎散痰汤,是一首针对 “脾胃气虚,中阳不足,湿聚痰凝” 所致之脾虚痰湿证 的 标本兼顾、药性平和 之方。

其辨证眼目在于:痰多色白易咯,胸脘痞闷,恶心欲呕,食少纳呆,神疲乏力,四肢困重,大便或溏,舌质淡胖,边有齿痕,苔白腻,脉濡滑或缓弱。

从中医底层逻辑观之,本方体现了以下精妙之处:

1. 紧扣“脾为生痰之源”之病机:全方药力重心在于 健脾益气(人参、白术、山药),通过增强脾胃运化功能来从根本上解决痰湿生成的问题,而非一味攻伐痰浊。

此乃 “治病必求于本” 的生动实践。

2. “温药和之”的温和治法:方中虽有半夏、陈皮等燥湿之品,但整体药性平和。

尤其 肉桂用量极轻(五分) ,仅取其温通阳气、助化水湿之妙用,而无大热伤阴助火之弊,体现了陈士铎 “轻剂缓图” 的用药风格,适合慢性痰湿病的长期调治。

3. “补”、“利”、“燥”三法的有机融合:将 补气健脾(参、术、山药)、 淡渗利湿(苓、薏)、 燥湿化痰(夏、陈)三法融为一体,形成立体治疗。

补气以治本,利湿以给邪出路,燥湿以化已成之痰,三者协同,相辅相成。

4. 顾护阴液的周全考量:

在健脾燥湿方中, 重用山药。

山药甘平,既能健脾,又能益阴,可防参、术、夏、陈等温燥之品耗伤脾阴肺津,体现了 “扶阳不忘护阴” 的配伍智慧,使全方温而不燥,利而不伤。

此方为临床治疗慢性支气管炎、慢性胃炎、消化不良等属 脾虚痰湿内停 者,提供了平和有效的方药选择。

它提示,治疗痰湿之证,不可忽视其 “气虚” 的根本,尤其在慢性迁延期, 健脾益气应置于首位。

此方药性平稳,补而不峻,利而不猛,温而不燥,堪称治疗脾虚痰湿证的一首“王道”之方,非常适合体质虚弱或需要长期调理的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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