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德馨:“怪病必有瘀”的临床实践与六则医案

“怪病必有瘀”的临床实践
作者/颜德馨
本文摘自《上海老中医经验选编》(1980)
介绍:颜德馨(1920-2017)男,汉族,祖籍山东,江苏省镇江市丹阳县人,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第一届国医大师,第一、二、三批国家名老中医,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中医生命与疾病认知方法代表性传承人,颜氏内科第二代传人。出身医药世家,其父是孟河医派名医贺季衡的门生。14岁开始随父学习;1939年毕业于上海中国医学院;1956年调入上海某医院。颜老提出了“气为百病之长,血为百病之胎”理论及“久病必有瘀,怪病必有瘀”的辨证观点,创立了以调气活血化瘀为主的“衡法”治则。发表学术论文200余篇,著有《餐芝轩医集》《活血化瘀疗法临床实践》《医方囊秘》《颜德馨诊治疑难病秘笈》等。

“怪病必有瘀”是我多年临床观察所得的一个体会。

所谓怪病,乃指复杂罕见之症状。致病之源:气滞引起血瘀者有之;因病失治而致瘀着不去者有之;血离经隧而治疗失宜者有之。瘀滞窍络,久之凝而不化,致生病变。又由于瘀阻之部位不同,从而出现不同之见症,类多繁杂而稀有。

文献上有关记载,如王清任在《医林改错》一书中,列举了近五十种瘀血病症,不乏怪症。

唐容川在《血证论》中提到:“一切不治之症,总由不善去瘀之故”。

前人的宝贵经验也是“怪病必有瘀”的资料依据。试就近年来根据“怪病必有瘀”的治疗法则获取疗效的病例略举如下:

一、产后呃逆不止

陈某,女,27岁

产后受寒,加上遭受精神刺激,遂发生呃逆。每晨起床后即发,持续数小时而不止。入睡时不发作,啖冷受气则更甚,初用针灸能小止,后也无效,病经三年,就医多处未愈,故来沪医治。

患者表情淡漠,诊脉两手俱呈沉涩,舌苔薄白边缘色紫,此为肝郁气滞,寒邪凝结,产后血淤,胶着不化。前医重在温寒利气,忽略祛痰,病势越久越深。

处方“通窍活血汤”,改麝香为另吞。七剂后呃逆即止,后以“少腹逐瘀汤”善后,经来紫块磊磊,其病若失。复得一子,已七岁。

产后易得呃逆症,因产后体虚,寒热错杂,二气相搏,历来医家多以温寒、利气、消痰、清胃论治,急性者多效,但延绵不已者,常法辄不效。

根据病史有三大依据为蓄瘀所致:一、产后有瘀;二、历经三年久病必有瘀;三、患者病前遭受精神刺激。

临床也有三大依据:一,表情淡漠;二、脉沉涩;三、舌紫。

前医迭投温寒,利气而不效,均为采用化瘀的启迪。初投通窍活血汤七帖即中,后予少腹逐瘀汤去邪务净,疗效满意。王清任论呃逆谓血府有瘀所致,他否定了古人疗法,一见呃逆,无论轻重即予化瘀,引为他的心法,有其可取之处。

二、皮肤阵发性潮红

胡某,男,46岁。

患者一年来突然全身皮肤发红发热,活动或看书后即明显,开始时一月发作一至二次,数天后自退。近来发作频繁,甚则可持续数天不退,以面部、胸部、上肢潮红较著,伴有发麻发烫等感觉,始诊为“划痕症”、“植物神经功能紊乱”,脑电图拟为癫痫反应。

患者面红如火,波及胸颈,脉数,舌紫。古人认为:红纹,血缕,红点皆属瘀症,乃从“瘀热入营”例立法。

丹参18克,红花9克,山甲9克,桃仁9克,赤芍9克,丹皮9克,川芎9克,泽兰12克,生地12克,牛膝9克,生首乌12克,广犀角粉3克(吞)。

每日一剂,另用丹参注射剂,每日肌肉注射2毫升。服药50帖后,症状基本消失,皮肤偶而有潮热感,已不复潮红。

中医认为面红如荼,赤晕如霉的症状,皆属血分有热。

本病例诊断其复有瘀血之依据有四:一久病;二感觉异常;三脑电图异常;四舌紫。

因此,即以清营化瘀主法。清薛立斋称这类疾病为“赤白风”,其病因为肝火内热,阴虚火动,外邪所乘。今处方即宗其义,方寓犀角地黄汤为主,以其复有镇肝育阴之效也。

三、痿病

洪某,女,33岁

1973年宫外孕手术后,逐渐肥胖,乏力,肢倦,月经色淡量少。去年八月突感握物困难,手足痿软,行走不便,已失却自主生活的能力,经期症状加重,心中懊憹,伴有心慌,多汗,多梦。一度低血钾,纠正后症状不见好转,头颅摄片阴性,甲状腺、性腺、肾上腺皮质功能阴性,院外会诊,拟为:1.植物神经功能失调;2.单纯性肥胖症,医治三年,毫无进展。

患者形体丰腴,言语有力,但倦怠不能行动,脉沉迟无力,舌紫满布,此乃阳虚气弱,不能畅通气血,宿瘀久滞不化,新瘀又生。即王清任所云:“元气虚不能达于血管,血管无气必停留而瘀”。《丹溪心法》论痿症:“亦有食积死血妨碍,不得下降者”。乃取益气化瘀之法。

桂枝6克,龙骨15克,牡蛎15克,黄芪18克,党参12克,桃仁9克,丹参12克,牛膝9克,红花9克,山甲9克,蒲黄9克,赤芍12克,川芎9克,乌梅4.5克

服药30帖后,懊憹先除、并能扶持行走,乃去乌梅继续服用,服药一百帖后,已能上下楼单独行走,生活自理。

王清任瘫痿论:“元气亏五成,下剩五成,周流一身,必见气虚诸态,若忽然归并于上半身,不能行于下,则病两腿瘫痿”。

根据患者气虚症状明显,加之术后,并结合经来量少色淡,舌紫等临床瘀象,故诊断为气虚瘀滞,而以补阳还五汤为主,方用芪、参益气,桃、红、芎、芍化瘀,桂枝、山甲搜剔窍络之瘀,牛膝引瘀下行,龙、牡、乌梅以镇浮阳。“王道无近功”,主方不变,故取得一定疗效。

四、不排精

李某,男,40岁。

患者结婚十一年来,同房不排精液,曾就医多处,无效。

患者壮年体健,寡言寡欲。脉沉涩,舌紫、苔薄,精子形态数值等均正常。肝郁者则性情每多易怒或沉默,气机不畅,气结血瘀,影响性功能。因此,用血府逐瘀汤“疏其气血,令其调达,而致和平”。

血府逐瘀汤加紫石英、蛇床子、韭菜子。服七帖后有好转,续服至30帖后即愈,第二年得一男孩。

中医认为肾藏精,生髓,脑为髓海,脑是主管人的高级中枢神经机能活动的。脑与肾关系密切,凡青壮年患者肾亏之症(包括阳萎、早泄、不排精、精子缺乏等性功能低下诸症),皆应治脑为主,事实上很少用温肾补阳而获效。笔者习用活血化瘀疗法治疗这类疾病,颇为满意。

良以治脑即治心,心主血脉,脉者血之府,故推“血府逐瘀汤”最为合拍,加蛇床子、韭菜子以振阳道,七帖即效,似非倖致。

本例经服参茸无数,西药如睾丸素,促性激素亦为数极多,药石杂投,实其所实,瘀滞胶结,气机不畅,病势愈陷愈深,已发展至性情变化,上方之用,拨乱反正,故能扭转病势,取得治愈之途。

五、阴囊萎缩

徐某,男,26岁

患者未婚,平时身体健康,近半年来由于工作紧张或劳累后发现阴囊萎缩,以后觉不复出,并伴有心慌,脸红,多梦,头痛,口干等症。经各处治疗无效,乃转至我院治疗,经泌尿科及神经科检查无异常,最后至中医科诊治。

患者阴囊萎缩半截,脉细涩,舌质紫。

此乃王清任所称:“气血凝滞,脑气与脏气不接”所致。

故证兼多梦,头痛,口干不欲饮,心慌,脸红。

血府逐瘀汤加韭菜子9克、蛇床子9克,服药十四帖后病有起色,再服十四帖,症状消失。

本例起病时,在外亦多服兴阳补肾之味不效,年仅26,诚如王清任所云:

“始而滋阴,继而补阳,补而不效,则云虚不受补,无可如何,可笑著书者,不分别因弱致病因病致弱,果系伤寒瘟疫大病后,气血虚弱,因虚弱而病,自当补弱而病可愈,本不弱而生病,因病久致身弱自当去病,病去而元气自复。查外无表症,内无里症,所见之病皆是血瘀之症”。

颇有见解,多服补品,与病无益,是医者没有掌握“七损八益”的道理,反而促使病势越锢越甚,本例除从理论上“怪病必有瘀”,“久病必有瘀”,在临床上也找到多梦、口干不欲饮、脉涩、舌紫等血瘀的依据。处方同例四,异病同治,渊出一源。

六、阵发性摇头不止

王某,女,28岁。

患者阵发性头部摇动及上肢抽动已半年,因在外医治无效而转来住院。来院时发作频繁,发则头部摇动不已。伴有上肢抽动,摇至神怠无力方得小休,经针灸及服药治疗无效。

患者头部摇动不止,伴有四肢酸楚,入夜乱梦,呓语喃喃,脉弦滑,舌紫不泽,产后血虚瘀滞,筋失所养,血虚生风之象。

(1)甘麦大枣汤加丹参15克,铁落30克,龙骨18克,牡蛎18克,山羊角30克,全蝎末1.5克(吞);

(2)血府逐瘀汤,两方参差服用。

住院29天症状消失,恢复工作,随访良好。

患者产后,血不养肝,肝属风木,性善条达,其变动为振颤强直。论治法,肝主急,应甘以缓之,故取甘麦大枣汤加味;养心阴,益心气,柔肝熄风,这是辨证的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产后最易蓄瘀,临床见多梦,呓语,舌紫等证,故取攻补兼施之法,亦符“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之义。查患者先在外医治半年,补其不足有余,攻其有余不足,故无弋获也。

讨论

由于活血化瘀的专题涉及面较广,从现代医学角度来理解中医的“瘀血”概念,除包括血循环的障碍,微循环的障碍外,也包括由此而导致的代谢功能失调,还可能会改变病变部位的胶元代谢,从这些广度与深度的病理来分析,其中就不乏罕见而复杂的“怪病”。从狭义来说,中医传统上所谓怪病,大部分是指精神系统与神经系统的症状。

某单位经动物试验,认为活血化瘀的疗法来自胸腰的交感神经和来自脑干、腰骶髓的副交感神经,二者间协调关系有着某种调整作用,或直接间接影响于视丘下核,或进而影响大脑皮层的活动,根据这个道理,作者曾以血府逐瘀汤、铁落饮、磁朱丸、龙虎癫症丹等治疗多例精神分裂症、植物神经紊乱、神官症、癔病等,皆有一定效果,

但从临床上来看,“怪病”其范围,绝不限于精神、神经系统的病变,其他系统的罕见复杂的“怪”证,也多具有瘀血指征,都可用活血化瘀疗法来探讨这方面的作用。

应用活血化瘀疗法不能离开辨证论治,作者对瘀血的诊断依据大致分为以下三个方面:

  • 体征方面

(1)舌紫:舌面暗紫,或紫块,或紫点,舌根紫纹明显。

(2)巩膜瘀斑,瘀点,有瘀丝磊磊。巩膜色深,混浊。黄疸。

(3)口唇,睑下青紫,面色苍黑,色素沉着。

(4)脉象以涩,紧,沉迟居多。

(5)出血:各种出血,色紫黑,皮肤紫癜,毛细血管扩张,静脉怒张。

(6)皮肤粗糙,皮肤呈暗褐色,白斑,蜘蛛痣,红斑性狼疮等。

(7)毛发变化,肢体活动障碍,感觉异常。

(8)癥瘕,包括肝脾肿大及各种新生物,小如疣,大如囊肿,肌瘤,炎症肿块,肿瘤以及骨质变形,疖肿。

(9)低热稽留不退。

(10)狂躁,精神失常。

  • 主诉方面

疼痛不移,钝痛,绞痛或针刺样痛,痛拒按,健忘,口干不欲饮,干恶,噎膈,少腹胀满,性情有变化(多疑,喜怒无常,易激动,或沉默寡言),胸闷,失眠多梦,梦游,呓语。

  • 病史方面

外伤史,脑震荡史,手术史,癫痫史,月经异常史(包括:色紫,量多,血块,周期紊乱,痛经,不孕等),精神病史(包括“神官”,“神衰”),溃疡病史(包括各种胃痛),产后,惊吓等,可供辨证参考。

运用活血化瘀疗法,必需掌握其配伍方法,常用的有以下几种法则:

(1)温寒化瘀:血得寒则凝,得热则化。此法以温热药与化瘀药同用,以治寒凝血瘀之证。代表方剂如少腹逐瘀汤。

(2)行气化瘀:气行则血行,气滞则血淤,以行气药与化瘀药并用,此法用于因郁致病者较为有效。

(3)益气化瘀:阳虚气弱,不能畅通气血,用补气药与化瘀药并用,代表方剂如补阳还五汤。

(4)清热化瘀:清热药与化瘀药同用,对瘀化为热,或瘀热入营之证常用此法,代表方剂如桃仁承气汤等。

(5)散风化瘀:以祛风平肝药与化瘀药同用,治疗血瘀挟风之症。如皮肤病,痹症,中风等,皆可用此法获效。

此外,如阴血不足的血瘀病例,则可用滋阴养血药与化瘀药同用。

除归纳这几种治疗法则外,还应根据各种病证的不同部位而选择用药:治上部之病佐升麻、羌活、防风;欲治其下,应用降药如赭石、牛膝;治胸胁部病应用赤芍、川芎、柴胡、青皮;少腹部病加官桂、小茴香;肝肿加丹参、郁金、九香虫、䗪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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