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丨国医大师吴咸中：我的会诊趣事四则

深切缅怀沉痛哀悼

国医大师

吴咸中

（1925～2026）

讣告

中国共产党党员，中国工程院资深院士，首届国医大师，我国著名中西医结合外科专家，国家级非遗项目代表传承人，天津市中西医结合研究院院长，天津医科大学教授，原天津医学院院长、名誉院长，天津市南开医院原院长、名誉院长吴咸中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2026年4月24日9时32分在天津逝世，享年101岁。

吴咸中是中国中西医结合外科学的奠基人和开拓者，是中国中西医结合学界的卓越领导者，被誉为中国中西医结合事业的旗手和中国工程技术界的榜样。他是著名的科学家、教育家、医学家，位高而自重，誉盛而知进，鞠躬尽瘁，奋斗不止，深受国内外同行的敬重和爱戴。他的逝世是中国医学界的重大损失。

吴咸中院士的灵堂设在天津市第二殡仪馆厚德厅，遗体告别仪式将于4月26日（星期日）上午10时在天津市第二殡仪馆山水厅举行。

特此讣告。

吴咸中同志治丧委员会

2026年4月24日

会诊趣事四则

作者/吴咸中

本文摘自《医学与哲学》（2005）

介绍：吴咸中（1925-2026）男，辽宁新民人，满族。中国工程院院士，主任医师、外科学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首批国医大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中医生命与疾病认知方法）代表性传承人，中国中西医结合外科学的奠基人和开拓者，曾任天津医学院院长等。1943-1948年在沈阳医学院医学专业学习；1959年—1961年进入天津中医学院西医离职学生中医班学习；1964年—1977年担任天津市某医院院长兼外科主任；1977年—1983年，担任天津医学院副院长；1983年—1991年，担任天津医学院院长；1991年，担任天津市中西医结合急腹症研究所所长。代表性著作：《中西医结合治疗急腹症》《新急腹症学》《腹部外科实践》《急腹症方药诠释》《证与治则的研究》《承气类方的现代研究》等，发表学术论文500多篇。

会诊是解决医疗疑难问题的常用方法，也是相互学习与流经验的有效途径。现选择有典型意义的医案四则，供青年医生们参考。

一、老作家延年益寿

孙犁是一位老革命，也是一位全国知名的大作家，读过他的作品的人们，都会被他的生动文笔和激情与理想所打动。他的代表作《白洋淀纪事》被选入《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是对孙犁先生在中国文坛地位的肯定，也是对他的作品的流传价值的肯定。孙犁虽然已于2003年故去，但我们可以通过他的著作，了解他所处的时代特点与所遗留下的精神财富，鼓舞后人继续前进。

1993年春孙犁因患胃病住院。几个月的胃部不适及近期不断的呕吐，使这位八旬老翁疲惫不堪，形体明显消瘦。肉体上的痛苦，使老人心情烦躁，有时还表露出悲观情绪。通过消化道造影等检查，一个很不愿意接受的诊断——胃癌，很快地被确诊了。

对于治疗方案一时还难以确定。主管医师认为从治疗原则来看，手术切除是首选的方案，但孙老的胃癌已达晚期，能否根治很难预测。另外，这样大的手术能否承受也是一个隐忧，风险很大。除手术治疗外，放疗、化疗及其他消融治疗恐怕也无济于事，难能起效。医生们面临两难的选择，孙老已有所察觉。他的的理解是：不手术治不好，作手术也治不好，何必手术呢？就这样确定性的治疗方案难于形成。

我和鲁焕章大夫是在患者充满悲观与困惑的气氛下应邀参加会议的。我们详细地了解患病经过，认真地分析了各种检查资料，进行了仔细的体检，力求找到一些积极因素和有力的证据，为进行积极治疗提供希望与信心。

经过认真思考，我提出两点意见：一是八旬年龄固然是一个不利的因素，但老龄以后细胞增殖更新的速度减缓，生在老者身上的肿瘤亦可能受到同样规律的影响，生长较慢或分化较好。孙老身体虽然已相当衰弱，但还未达到“恶液质”的程度，经过有效的全身支持治疗，有可能周身情况得到改善，能够行手术治疗；二是在腹部检查上，可摸到一个鸡卵大小的肿物，移动性较大，说明幽门窦部的肿瘤还未与周围组织固定，切除的可能性较大。我还举出几位老人治愈胃癌及结肠癌的案例，来说明我的看法有一定的科学根据，如采取积极的态度，有可能取得好的治疗结果。

不同的意见与态度很快地统一起来。我和鲁焕章大夫受命执刀，手术十分顺利，一小时多一点结束了手术。正像预想的那样，肿瘤没有浸润到周围器官，淋巴腺转移也不明显。手术后恢复的比较顺利。在孙犁先生出院之前，我送诗一首如下：

年逢八旬动刀兵，腹内顽疾一扫空。

养精漫步跨世纪，蓄锐争当百岁翁。

20世纪末，我曾到他家看望过他一次，一般情况尚好，回忆手术前后的过程，彼此都很开心。21世纪之初，刘宗武同志将2000年版《白洋淀纪事》送给我，我方知该书已列入《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欣然为他祝贺，来之不易，当之无愧。

2003年孙老因其他疾病逝世，这是手术后的第十个年头，他毕竟实现了跨世纪的目标。我也愿意说一句：孙老您走好！

二、罗书记逢凶化吉

在1973年到1974年之间，接××省的紧急会诊通知，嘱立即赶赴该省的省会某医院为一个领导同志会诊和参加治疗。罗连城大夫和我同行，下机后直接到病房参加会诊了解病情。

病人是一位领导同志，任省会书记职务，五十刚过。因患降结肠癌于一周前在该院施行结肠癌切除手术，术者是一位深负众望的外科老专家。手术指征、术式选择、术前准备及手术操作无懈可击。术后5～6天时发生腹痛、腹胀并有局限性腹膜炎的体征，突出的问题是腹胀不断加重。该省的名医参加了会诊，在诊断上比较一致，认为是吻合口有渗漏，引起了腹膜炎。在治疗方法上则有不同的主张，有的主张仅做腹腔引流，有的主张做结肠造瘘，还有的主张切除原吻合部位，重新做吻合术。市领导难于决定，医院领导压力很大，只好请外来的和尚念经。

我和老罗听取了经治医生的详细汇报，仔细地进行了全身检查。使我吃惊的是该病人的腹胀很重，全腹呈球状，叩诊皆为鼓音，肺肝境界难于叩出，从呼吸情况来分析，膈肌亦被推向上方。测不到移动性实音，肠鸣音亦很难听到，但压痛很轻，肌紧张亦不明显。从全身情况来看炎症反应亦不是想像的那样严重。在很短的时间内，一个强烈的印象涌向心头：这不是腹膜炎与肠麻痹，是气腹，严重的气腹！要跳出前面会诊的思考范围去求证，去治疗。

当时已夜深入静，想进行一次腹平片照像都比较困难，更何况还要搬动病人上楼下楼呢？当机立断，说明了我的判断并决定进行腹腔穿刺。这个意外的判断与决定，得到了医院领导的支持。罗连成大夫一针刺下后，大量气体夺孔而出，罗书记的腹部像煞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来。我为自己的判断得到证实而高兴，在场的该院领导与医生亦赞叹不已，大家皆为治疗取得进展而高兴。大量气体排出后，我又检查了腹部体征，认为腹腔渗液不多，炎症已经局限，可按治疗溃疡病急性穿孔的原则与方法进行下一步治疗。

治疗效果令人满意，几天后拔除胃管，开始少量进食，又过了几天停用抗生素，通过口腔中药恢复胃肠功能及消除残留感染，最后病人恢复了健康。

在我们离开省会的前夕，当时的省革委会的第一把手在“泮溪酒家”宴请致谢。由于这位高官的出席，“泮溪酒家”戒备森严，群众不知来了什么大人物，其实被敬为上宾的不过是位列九品的几个郎中，当时他们还受宠若惊呢！

三、王女士一场虚惊

20世纪70年代初，在辽南地震那一年，王女士因重症急性胰腺炎住在某解放军医院。按照当时的诊疗观点，为她作了早期手术，在小网膜囊内放置了胶管引流。术后病情一度好转，小网膜囊的引流物也开始减少。大约在术后两周后再度发热，左上腹及腰背部亦有胀痛。

为了了解小网膜囊脓腔的变化，主治医生为她作了一次脓腔造影，造影剂为水溶性碘对比剂，注入的剂量已记不清了。拍摄的照片表明小网膜囊的腔隙不大，但在上部空肠发现照景对比剂的出现，他们高度怀疑有小肠瘘的形成。根据上级医师指示，在2～3小时后又拍摄了一张腹部照片，发现在结肠内亦出现对比剂，他们进一步惊慌起来，怀疑还有结肠瘘的形成。病人再度禁食，给予输液及加强抗感染的治疗，病人、家属及医生均处于紧张状态，专设的治疗小组加强了力量，我也被急电召来。

在重症急性胰腺炎中出现肠瘘偶尔有之，但多见于严重坏死及感染的病例，手术切口往往裂开，肠管暴露于切口之下易受损伤，或因长期引流，引流管与肠管接触及压迫所致。此病人并不存在这些肠瘘形成的条件，这就引起人们对肠瘘是否存在产生怀疑。那么如何解释碘对比剂进入肠道的途径呢？我认为在重症急性胰腺炎时，不可避免地有部分胰腺组织坏死，使胰管与小网膜囊形成交通，在加压注入碘对比剂时，部分对比剂可经胰管进入小肠，再经过2～3小时，对比剂又由小肠进入结肠。经过反复讨论及一段时间观察，大家统一了认识，肠瘘的虚惊得以化解。又经过几天的观察，位于降结肠后的脓肿终于被“揪出”，切开引流后病情好转。

一年后，王女士在一次复诊时，发现在小网膜囊形成一个假性胰腺囊肿。为此，她专程来天津商量治疗对策，我认为进行内引流是最佳的选择。

四、一个难切的阑尾

1988年夏，根据老会长崔月犁同志的建议，该年度的中西医结合学会的工作会议在新疆乌鲁木齐举行，大多数理事都赶来参会，会场气氛十分热烈。晚饭后天气凉爽，大家都在宾馆院内散步、闲谈，感到格外的轻松与休闲。出乎意料，一位不太熟悉的新疆同志找到我，要我立即去某医院的手术室，有事请教。进手术室后才真相大白。

当天下午，该院外科为一位自治区领导干部施行阑尾切除手术，先由外科主任操刀，后改院长亲自动手，已花费三个多小时的时间，由于找不到阑尾，手术无法结束。我迅速地刷手、穿衣、登台，仔细地观看了肠管粘连情况，询问了他们的操作程序，心中开始有数。他们寻找阑尾的方向一是从前向后找，分开粘连寻找阑尾；二是从内向外找，先找到末端回肠，沿着回肠寻找盲肠，再寻找阑尾。较多时间用在分离粘连上，很难找到已被粘连肠管所包裹的阑尾。

我不能再沿着他们走过路子前进，我躲开了粘连较多的末端回肠，直接从右侧腹壁分离出盲肠，充分分离盲肠后，从盲肠末端去寻找阑尾根部，结扎及切断阑尾根部，再牵引远端阑尾，紧贴阑尾浆膜分离或剪开周围组织，最后切除阑尾。由于改变了切除阑尾的操作路线，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手术。

对于寻找粘连较多的阑尾，前述两种方法都可行的，但当一种方法无效时，应及时改变方法，不能“一条路走到黑”。所谓的丰富经验，所谓的灵活方法，都是指善于用不同的方法去解决不同的问题，而达到预期的治疗效果。这种不同方法的转变或配合，不但在治疗疑难病例中需要，在常见病治疗中也会遇到，应在实践中学习，在总结中不断提高，成为一个通则达变、运用自如的好医生。

斯人已逝，遥寄追思

欢迎在留言区写下

你最想说的话！

•本文摘自《医学与哲学》（2005）丨作者/吴咸中。

•本文荐稿、校对/小贾丨审核/居业丨排版、视觉/十三。

•本文版权归权利人所有。仅供学习交流，请勿随意试药。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中医书友会

缅怀丨国医大师 吴咸中：我的会诊趣事四则

相关文章

缅怀丨国医大师吴咸中：我的会诊趣事四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