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痰猛方:一张“去油垢”的传奇方子 | 曹颖甫《经方实验录》17:皂荚丸证(四案合讲)——趣读古今经方小故事043



坐着睡了一个月的病人

《金匮要略》里有一条很短、但分量极重的条文:

“咳逆上气,时时吐浊,但坐,不得眠,皂荚丸主之。”

翻译过来就是:咳嗽、气往上冲,随时吐出粘稠浊痰,只能坐着、不能躺下睡觉——用皂荚丸。

曹颖甫先生在讲这条的时候,补了一个让人心里发紧的细节:

这种病人,必须后背垫上六七层被子,才能低着头稍微眯一会儿。被子少一层,就整夜呛咳,吐出来的痰又黄又粘。

他在宣统二年,亲眼见过这个证候——病人是他自己的母亲邢太安人。

曹母平时喜欢吃油腻厚味,又有抽烟的习惯。厚味被火气熏灼,变成浊痰,堵在胸膈。气往上冲,喘得停不下来,最要命的是——大小便都不通了

曹先生没办法,自己动手做皂荚丸。

因为丸子不容易咽下去,改做成绿豆大小,每次九丸。大女儿昭华煎枣膏汤,按《金匮》的方法,一天四服。

第二天早上,大小便通了,被子可以撤掉了,能躺下安睡了。

一年后,曹先生听说乡里城北有个朱姓老妇人,一模一样的病,硬坐着熬了一个月,死了

他在按语里只写了四个字:“可惜也!”


皂荚丸是一张什么样的方子?

皂荚丸只有一味药:皂荚

《金匮要略》原方:“皂荚八两,刮去皮,用酥炙。”——用微火将皂荚炙至焦黄,研末,蜜丸如梧子大。每次三丸,一天四次(日三夜一),用枣膏汤送服。

皂荚是什么?就是皂角树的荚果,古人用它洗衣服——去油垢

姜佐景在按语里从药理学角度解释:皂荚含有石碱素,是刺激性祛痰药。西药里的西尼加根,中药里的远志、桔梗、皂荚,都含有这类成分。

曹颖甫先生说得更形象:

“咯痰不出者,用桔梗甘草汤……痰粘胸膈而不出,则用有碱性之桔梗以出之,所谓‘在高者引而越之’也。胶痰在中脘,则用有碱性之皂荚以下之,所谓‘在下者引而竭之’也。”

一个向上引,一个向下泻。痰在上焦,用桔梗往上排;痰在中脘,用皂荚往下泻。用药有彻上彻下之异,道理是相通的。

姜佐景还特别强调:枣膏是关键

皂荚攻伐太猛,不仅去浊痰,还会伤胃中宝贵的津液。所以必须用枣膏来“安其本”——保护胃气。尤在泾说“饮以枣膏,安其本也”,就是这个意思。

曹先生图方便,有时用赤砂糖代替枣膏。姜佐景委婉地提醒:砂糖保津的功效,恐怕远不如枣膏。


为什么用别的方子都没用?

曹殿光,五十岁,芜湖人,痰饮宿疾十多年。

他的症状是:心下坚硬胀满,痛引胸胁,喘促,咳声不断,吐出来的浊痰又稠又黏,严重时不能躺下。

姜佐景先用了小青龙汤,没效。又用了射干麻黄汤合小半夏汤,还是没效,咳嗽反而更厉害了。

他急了。

他想过用十枣汤(治悬饮),想过用葶苈大枣泻肺汤(治肺胀肺痈),都觉得不对症。勉强用,只会伤元气,对病没帮助。

最后他想到:时时吐浊痰,剧则不得卧——这不就是皂荚丸证吗?

于是他改用皂荚末四两,用赤砂糖调汤,和射干麻黄汤交替服用。一共八剂,痰消了,喘平了,所有症状都退了。


曹先生自己吃过皂荚丸

第三个案子,是曹颖甫先生自己

他自己得了痰饮病:喘咳,吐浊痰,痛连胸胁。

他用四枚大皂荚炙末,调赤砂糖,隔天一服。一共四次。

每次服药后,一天拉两三次肚子。痰涎和粪便一起排出来,有时候居然全是痰液。

病好了,身体也大亏了。

曹先生用自己的身体验证了:皂荚的攻消之力非常猛,全靠枣膏来调和。

他在按语里把三味猛药放在一起比较:

甘遂破水饮,葶苈泻痈胀,皂荚消胶痰——可以称得上“鼎足而三”。

可惜现在的人把它们看作毒药,弃良药不用。

他说:“这是谁的过错呢?”


皂荚丸能治所有痰饮吗?不能

第四个案子,是曹先生的大女儿昭华的经历。

昭华自己就有痰饮病,常常吐浓厚痰。她自己做皂荚灰(皂荚烧成炭)服用,二十年的痰饮,竟然根除了。

曹先生自己也服过,有效。

曹殿光从芜湖来诊,病情差不多,也用了这个方法,见效。

但曹颖甫先生特别提醒:皂荚丸能治胶痰,不能治湿痰

为什么?皂荚能去积年的油垢,但不能消除水气。

痰饮到了咳喘不止的地步,中脘一定有凝固的痰,所以有时能见效。但如果是水气太盛、痰不粘稠的情况,皂荚未必合适。

他还举了一个反面例子:张大元,抽烟,浓痰和水一起咳出,一夜能装一大玻璃杯。各种痰饮方子都没用,皂荚灰也没用。

曹先生感慨:水气太甚的,不适合用皂荚;浓痰为主的,温药又治不了。这两种情况,要区分清楚。


一个被劝退的八十二岁老人

最后一个案子,一位八十二岁的郑姓老人。

湿痰体质,咳嗽,四肢浮肿(溢饮)。按常法应当发汗、利小便。但浊痰堵在胸膈,咳逆上气,只能坐着不能睡,痰非常浓厚。

病情急,先治标。

曹先生判断:应当先用皂荚丸泻下胸膈的痰,让大小便通畅,能安睡,这才是转机。

但他按脉,发现脉结代。张仲景说结代脉“难治”。

他开了方子:土皂荚(去黑皮、去子、去弦,酥炙研细),蜜丸如梧桐子大,每服三丸,日三服,用二十枚黑枣浓煎送服。

病人拿着方子去问别的医生。那位医生说:“药太猛了,别吃。”

结果如何?不知道了。

姜佐景记下了这个案子,没有结论。但读者自能体会——一个八十二岁的危重病人,被“好心人”劝退了唯一的生机。


【写在最后】

皂荚丸这个方子,放在今天的语境下,很多人会觉得“太猛了”“不敢用”。

但曹颖甫先生用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学生、自己的病人的案例,反复验证了它的效用。他本人更是亲自服用,亲身体验了皂荚的攻伐之力。

他说:“近人不察,恒视若鸩毒,弃良药而不用。”

但他没有停留在感慨上。他详细记录了:

– 什么情况下用皂荚丸(胶痰、浊痰、不得卧)

– 什么情况下不能用(湿痰、水气太甚)

– 怎么用(枣膏保护胃气)

– 怎么变通(与射干麻黄汤交替、先用控涎丹救急)

姜佐景在按语里还特意计算了剂量:

– 第一案(邢太安人):日服梧子大十二丸,约一钱

– 第二案(曹殿光):病情更重,每天服皂荚末五钱,八天共四两

– 第三案(曹先生自服):四枚大皂荚炙末,分四日服,每日约三钱

– 第四案(郑老):古法,同第一案

他说了一句非常实在的话:“本药究属峻品,无经验之医生,初次试用,宁自每服五分递加,较为妥当。

猛药不可滥用,但也不可因噎废食。

皂荚丸在《金匮要略》里只占短短一条,但背后承载的,是一个儿子对母亲的救治、一个医生对病人的担当、一个学者对自己身体的实验、一个传承者对后人的告诫。

这就是经方精神的一部分:不轻用猛药,但该用时,毫不犹豫


☘️延伸阅读

以上故事改编自《经方实验录》原文,有兴趣的读者可查看下页长图,为原著记载:

【延伸阅读说明】


一、剂量说明

民国时期沿用十六进位旧制,1=16=160钱,1=10钱,1≈3.75


二、案一提到的“控涎丹”是什么?

控涎丹出自南宋陈无择《三因极一病证方论》,由甘遂、大戟、白芥子三味等分研末,蜜丸如梧子大。

– 甘遂行中焦经隧之水

– 大戟逐下焦脏腑之水

– 白芥子走皮里膜外之水

三方配合,药力走窜,无处不到,故名“控涎”——引导痰涎排出。

用法:体壮者每次1-3克(约5-15丸),体弱者减半,姜枣汤送服。

元明粉:即芒硝风化后的无水硫酸钠,功善泻下通便。案一中用三钱元明粉冲服,意在增强泻下,使痰浊从大便排出。


三、为什么说“控涎丹是十枣汤改变剂型”?

十枣汤(张仲景《伤寒论》):芫花、甘遂、大戟各等分,研末,用十枚大枣煎汤送服。专治悬饮(胸水、腹水)。

控涎丹的改动:

– 去芫花,加白芥子(善走皮里膜外)

– 去大枣,改蜜为丸(药力更缓)

– 主治:痰涎伏在胸膈、皮里膜外之痰核、流注等。

故控涎丹可视为十枣汤的“温和变方”,王洪绪称之为“子龙丸”,取“子龙一身都是胆”之意——形容药力虽猛但可控。


四、黄松涛、张大元医案中曹先生为什么先用控涎丹,而不是直接用皂荚丸?

原文自述:“此证来势暴厉,病体已不支,恐皂荚丸性缓,尚不足以济急耳。”

皂荚丸是蜜丸,需一天四次慢慢起效;控涎丹药力更峻,能迅速攻逐痰浊。危急时刻,先救急,再治本。

结果:一剂见效,“咳减,气急稍定。至晚,大便下,作黑色,能安眠。达旦,诸恙尽失。”

这是经方“急则治标”的典范。



下期预告:痰饮讲完了,接下来进入“虚劳”专题——桂枝加龙骨牡蛎汤证、小建中汤证、炙甘草汤证……看看经方是怎么“补”的。


名家医案,
  • 温馨提示:

本文为《经方实验录》(姜佐景整理)案例改编,旨在传播中医文化。文中方药及剂量均为原书所载,仅作学术交流,不构成用药建议。个人健康问题请咨询专业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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