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流探索
上鱼际脉之名,可上溯至《难经》。《难经·三难》载:“关之前者,阳之动也,脉当见九分而浮……遂上鱼为溢,为外关内格,此阴乘之脉也。”滑寿释为“阴遂上出而溢于鱼际之分”,视作阴阳相乘、关格不通之象。
此后历代医家虽偶有论及此脉,却多止于病机推测。清代陈修园谓“鳏寡思色不遂,心肝两部则洪长而溢鱼际,此是七情为患”;冯兆张则指出“脉同病异,不可以一例论也”。
可见前人已察觉此脉与情志失调密切相关,但始终未能形成可操作的辨证定治体系。
真正将上鱼际脉从“病象描述”转化为“辨证纲领”的,是山西名老中医刘绍武(1907—2004)。
刘绍武之阐发
刘绍武行医七十载,为全国首批五百名老中医药专家之一,创立“三部六病”学说。其脉诊核心经验为“四脉定治”——溢脉、聚脉、涩脉、弦长脉,分别对应气亢、气郁、气乱、气凝四种整体气血失调状态。刘老有言:“急性病不出六病,慢性病不出四脉。”将四脉作为慢性病辨证的主干依据,明显有别于传统二十八脉体系。
上鱼际脉即四脉之首——溢脉。刘老描述其指感:寸口脉超越腕横纹,轻则按之微微跳动,重则脉管凸显、肉眼可见其搏动,甚者状如蚯蚓盘卧鱼际之上。这一描述较古籍更为具体,令后学“指下易明”。
在病机认识上,刘老认为此脉是肝阳上亢的集中表现。据其数十年观察,此类患者多有三年以上的情志压抑史——性格刚强、急躁易怒,却习惯以理智强行克制,日久导致大脑皮层功能失调,交感神经持续亢奋,血管长期处于收缩状态,最终在寸口脉上表现为脉管向上移位乃至突破腕横纹。这一解释将传统病机与现代医学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的认识相贯通,对临床辨识颇有裨益。
从脉到方:调神平亢汤之理法
“四脉定治”的精妙,在于每脉对应一首固定方剂,实现“定证、定方、定疗程”。溢脉对应的方剂是调神平亢汤(亦称调神汤),由《伤寒论》第107条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化裁而来。原方治“伤寒八九日,下之,胸满烦惊,小便不利,谵语,一身尽重,不可转侧者”。刘老以苏子易半夏,川椒代生姜,取小柴胡汤化裁为协调基方;并以石膏易龙骨,去铅丹,保留牡蛎、桂枝、大黄,再加车前子,合为调神平亢汤。
其组方思路颇具深意:以小柴胡汤协调整体气机,石膏清气分之热,牡蛎潜阳敛浮,桂枝通阳化气以制寒凉凝滞之弊,车前子利水下行引亢阳归位,大黄通腑泻浊以折上炎之势。全方寒温并用、补泻并行、升降共施,不偏治一端,而以“协调”为纲,使紊乱的大脑皮层功能趋于动态平衡。刘老特别强调,此类患者属“整体的紊乱现象”,在气化病范畴,并无形质病变,若单治某一方面则“顾此失彼”,唯协调一法可诸证尽消。
讨论
笔者认为,刘绍武先生上鱼际脉经验的真正价值,并不在于发现了一种新脉象——此脉古已有之——而在于他将一个曾被古人视为“真脏脉”(“人不病而死也”)的凶险之象,还原为可辨识、可治疗、可判断预后的临床指征。其关键,在于刘老将脉象与患者性格特征、情志背景、病程阶段建立了可重复的对应关系。据其弟子1971年对4432例患者的统计观察,病情虽复杂多变,皆不出四脉范畴,且常有两脉甚至三脉相兼出现,说明四脉体系具有较好的临床覆盖性。
对当今中医工作者而言,刘老的经验至少提供三点借鉴:
其一,慢性病辨证当重视脉诊,所谓“舍证从脉,以脉为主”,因慢性病患者症状繁杂、主诉多变,唯脉象相对稳定可靠;
其二,上鱼际脉的出现提示长期的情志致病背景,临证不可仅着眼于症状本身,当追溯患者的性格与情绪模式;
其三,“四脉定治”所体现的定证定方思路,为中医辨证规范化提供了一种切实可行的范式。
当然,四脉体系是否足以涵盖所有慢性病的脉象变化,复合脉的辨证优先级如何确定,以及调神汤在不同体质患者中的加减化裁规律,仍有待进一步临床研究。但刘老以一脉一方构建的辨证框架,无疑为脉诊的临证实用化开辟了切实可行的路径。
李宁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中医 李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