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彭锡昌
先父乃本地一带乡医，笔者年少时，有幸侍诊于侧，亲见父亲临证施治，每每于寻常药石间见非凡功力。
其中尤以一桩医事令我刻骨铭心——父亲治牙痛，无论龋齿蛀空之剧痛、风热袭络之胀痛，抑或胃火上炎之灼痛，竟皆单用一味五倍子外治，用量自10克至30克不等，随证加减，却常收桴鼓之效。
彼时我年少气盛，满腹经纶未化经验，见父亲如此“以简御繁”，心中不免生疑。一日诊务稍闲，便捧出心中困惑，恭恭敬敬向父亲请教。
父亲闻言，拈须而笑，目光中透着老辈医者独有的笃定与从容。他缓缓说道：“五倍子，味酸涩而性寒，善收涩敛疮、解毒消肿。
世人但知其敛肺止汗，却不知其治牙痛最是神效。尤其是龋齿牙痛，虫蛀孔窍，风火交攻，疼痛如锥刺心。
此时若以外用水煎噙漱，药力直透病所，收敛浮火，解毒定痛；或研作极细粉末，频频擦于痛齿四周，令药粉渗入蛀孔，则虫蛀之毒立解；若腮颊红肿如桃，更可以冷水调膏贴敷，引热毒外散。
凡此三法，皆能即刻止痛，百治百效，妙不可言。”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让我对这味寻常虫瘿之药肃然起敬。
此后三十余载，笔者行医四方，每遇牙痛急症，必首推五倍子外治之法。反复验证之下，屡试屡效，从无虚日。
每年经此法治愈者，不下数十人。其法简便廉验，诚为牙科急救之良方。今不揣浅陋，谨录验案两则，以证先父遗训之不虚。
病例一
张某，男，38岁，体素健壮，唯嗜甘如命，每餐必佐糕饼蜜饯。一日突患牙痛，自述左侧下牙如受电击，痛势连绵不绝，三日间头及左耳亦随牙痛而剧跳，昼夜哀号，不能安卧，食不甘味，寝不成眠。
曾先后求治于西医口腔科与中医针灸，服止痛西药、行针刺合谷颊车诸穴，皆罔效，痛反加剧。
来诊时，见其面色晦滞，左颊微红，张口视之，左下第1、2磨牙牙体实质已明显缺损，形成深洞，洞壁呈棕黄色斑点，牙质松软，探针轻触即痛彻心髓，牙龈微现红肿。
此即《诸病源候论》所谓“齿蛀”之证，乃平素过食糖类膏粱厚味，齿间污秽壅积，腐蚀牙体而成蛀孔，稍遇咀嚼硬物或冷热刺激，便触动牙根神经，痛不可忍。
急取五倍子10克，以铁锤轻轻打碎，入砂锅内，添水600毫升，先以武火急煎至沸，再转文火慢煎一刻钟，滤取药汁约250毫升。
待药汁温凉适中，嘱患者喝一大口含于口中，鼓动两腮，使药液充分浸漱病齿周围，切勿咽下，约半分钟后吐出。
如此连漱三次，须臾之间，患者紧锁之眉头渐舒，连呼“痛减矣！痛减矣！”为固其效，又令其再漱数次，未佐一粒他药。
次日来告，夜间安卧无扰，肿消痛止，宛若常人。后以乳香炙软充填龋洞，并谆谆告诫饮食宜忌，嘱其早晚刷牙、饭后漱口，保持口腔洁净。至今十年有余，随访未再复发。
病例二
朱某某，女，42岁，平素体弱，易感风邪。此次牙痛已发两日，痛势时轻时重，如潮汐涨落，牵引右侧头颞及耳根作痛，夜卧尤甚。视其右下第1、2磨牙亦有深龋，牙龈充血肿胀，色如赤珠，右侧腮颊微隆，按之稍硬，且口角时有腥臭脓液渗出，秽浊难闻。
此正如《证治准绳》所云：“阳明入风热之邪，搏击气血，腐化为脓，出臭汁，谓之龋齿。”乃风热外袭阳明经络，内与气血相搏，蕴毒成脓，故见肿痛流脓之象。
即取五倍子30克，置乳钵中研为极细粉末，过细绢筛。先用20克药粉，以凉开水少许调成稠膏，摊于纱布上，厚约半寸，贴敷于右腮红肿之处，外以胶布固定。
剩余药粉则分作数包，嘱其每日7至8次，频频用干净棉签蘸取药粉，直接涂搽于牙痛处及龋洞之内，任药粉渗入蛀孔，吸附脓液。约莫半个时辰，患者自觉痛势渐缓，脓出亦较前稀薄。
次日晨起，腮肿消退过半，疼痛几无。继续外搽药粉一日，至晚肿痛全消，口内脓液亦净。后同样以乳香炙软充填蛀洞，并予疏风清热之剂内服调理旬日，随访多年，病根永绝。
以上两案，一为虫蚀之痛，一为风热夹毒，证型虽异，而五倍子外治之法皆能应手奏功。
足见先父“百治百效”之论，绝非虚言。笔者半生践行，愈觉此药虽贱，其功至伟，特录之以为同道参考，亦示不忘先父薪传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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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万物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