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孙海英是肖相如老师的八期弟子。本文分享她学习《金匮要略》的一些心得体会,希望能为各位读者朋友们带来一些新的思考和启发。
学习《金匮要略》心得体会
初学《金匮要略》时,只把它当作一本古代中医临床教材来读,顺着条文一条条记,把脏腑辨证、方证对应背得滚瓜烂熟,却始终摸不透这本书为什么能被奉为中医四大经典之一。跟着老师学习半年,再回头翻这本小册子,才渐渐读出字里行间藏着的古人对生命、对疾病的敬畏与智慧,那些看似晦涩的条文,其实是张仲景把一生临证得失都揉进了短短几百句话里,越读越有味道,越品越觉得深刻。
一
从“条文背诵”到“读透背后的思维”
最开始接触《金匮要略》,我走了很多初学者都会走的弯路:把每一条原文、方药、注释都背下来,以为背熟了就能会用。比如记得“太阳病,关节疼痛而烦,脉沉而细者,此名湿痹”,也记得主方是桂枝附子汤,可真遇到关节痛的病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该换。
临床上,有一次遇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患者,雨天关节痛加重,怕风怕冷,出汗多,脉浮虚,直接开了桂枝附子汤,三剂之后疼痛就减了大半。我翻出条文对照,才发现原文里“若其人大便硬,小便自利者,去桂加白术汤主之”,这个患者就是大便偏干、小便正常,然后调整了用药,效果立竿见影。这时候我才明白张仲景写条文不是让我们死记硬背,每一句条文都是从真实病例里提炼出来的,背后藏着严谨的辨证逻辑。
《金匮要略》最核心的思维,其实开篇就讲透了:“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第一条就说“问曰:上工治未病,何也?师曰:夫治未病者,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四季脾旺不受邪,即勿补之。”原来这本书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中医治病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是要从整体看疾病的传变规律。过去我总觉得“治未病”就是没病的时候养生,现在才懂,治未病其实是一种贯穿始终的临床思维——看到一个脏腑出问题,就要想到它会影响哪个脏腑,提前干预,防止病邪深入。比如临床遇到脂肪肝、肝硬化的患者,很多医生只盯着肝用清肝利胆的药,可按照《金匮》的思路,肝有病一定会影响脾,患者大多都有脾虚、消化不良的问题,所以在治肝的同时加健脾的药,效果比单纯治肝好太多,这不就是“当先实脾”的应用吗?
再比如书中对“缓中补虚”的论述,虚劳病篇说“五劳虚极羸瘦,腹满不能饮食,食伤、忧伤、饮伤、房室伤、饥伤、劳伤、经络营卫气伤,内有干血,肌肤甲错,两目黯黑,缓中补虚,大黄䗪虫丸主之”。
过去我一直不理解,明明是虚劳,为什么要用大黄、䗪虫这么峻猛的活血破瘀药?这哪里是补虚?后来治疗一个卵巢囊肿的患者,身体瘦弱,月经量少颜色发黑,脸色暗沉,皮肤干燥脱屑,就是典型的“肌肤甲错,两目黯黑”,用大黄䗪虫丸缓图,三个月之后囊肿缩小了一半,身体也慢慢有劲了。这时候才明白,“缓中补虚”不是直接用补药,这个患者的虚,是因为瘀血阻滞,新血不生,所以用破瘀的药把瘀血去掉,让气血能重新生出来,这才是真正的补虚。这种“通就是补”的思路,打破了我过去对“虚证就要补”的刻板印象,原来辨证最重要的是找到疾病的根本,不是跟着表面的虚证走
二
方证对应背后,是对病机的精准把握
很多人学《金匮》,都会推崇“方证对应”,就是“有是证用是方”,这个思路没错,但如果只停留在套方,就浪费了张仲景的智慧。《金匮》里的每一个方子,都对应着非常精准的病机,不是随便攒出来的。比如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半夏厚朴汤,原文说“妇人咽中如有炙脔,半夏厚朴汤主之”,也就是现在说的梅核气,大家都知道这个方子治梅核气,可很多人用了效果不好,为什么?
我自己就遇到过一个患者,三十岁的女性,说嗓子里总觉得有东西堵着,咳不出来咽不下去,情绪不好的时候更严重,我按“梅核气”给她开了半夏厚朴汤,吃了一周一点用都没有。二诊我反复摸脉看舌,重新收集四诊信息,患者舌头是淡紫的,脉弦涩,不光有痰气郁滞,还有血瘀,在半夏厚朴汤里加了郁金、三棱、丹参,再吃一周,堵的感觉就轻了很多。后来我再回头读条文,原文说“妇人咽中如有炙脔”,并没有说这个病就只有痰气互结,张仲景只是把最典型的症状写出来,至于不同患者的兼证,要我们自己去辨证。半夏厚朴汤的核心病机是“痰气交阻于上焦”,只要符合这个病机,不管是不是梅核气都能用,比如很多反流性食管炎、慢性咽炎、甚至抑郁症,只要是痰气堵在上焦,用这个方子调畅气机、化痰散结,都有效;但如果有兼夹的病机,就要灵活加减,不能死守原方。
还有当归芍药散,原文说“妇人怀妊,腹中㽲痛,当归芍药散主之”,又说“妇人腹中诸疾痛,当归芍药散主之”。过去我只知道这个方子治孕妇腹痛,后来看老师用它治多种妇科疾病,比如月经不调、卵巢囊肿、慢性盆腔炎,甚至用来治黄褐斑、痤疮,效果都很好。我仔细琢磨这个方子,当归、芍药、川芎是调血的,茯苓、白术、泽泻是利水渗湿的,核心病机就是“血虚兼水湿停滞”,很多妇科疾病都是因为气血不通,水湿停在胞宫,只要符合这个病机,不管是什么病都能用。黄褐斑很多是血虚有湿,面色黄,月经不调,用当归芍药散调气血、利水湿,慢慢脸上的斑就退了,这不就是“异病同治”吗?《金匮要略》里的异病同治,不是说同一个方子治所有病,而是同一个病机,不管什么病都能用同一个方法治,这种思路,比记住多少个方子都重要。
我还特别佩服张仲景对药量的把控,《金匮》里很多方子的药量都很讲究,比如枳实薤白桂枝汤,原方是“枳实四枚,厚朴四两,薤白半升,桂枝一两,栝楼实一枚(捣)”,桂枝只用一两,量很小,为什么?因为这个方子治胸痹,“胸痹,心中痞,留气结在胸,胸满,胁下逆抢心,枳实薤白桂枝汤主之”,核心是痰气结在胸,胸阳不通,桂枝只是用来通阳引经,不是主力,主力是栝楼、枳实、厚朴化痰散结,所以桂枝量不能大,量大了反而会耗伤胸阳。如果把桂枝用到三两,效果肯定就不对了。过去开方子总喜欢把每个药都用到10克以上,现在才明白,张仲景对药量的拿捏,其实是对应病机的主次,主药量大,辅药药量小,这个学问,只有临证多了才能体会到。
三
天人相应的整体观,刻在每一条条文里
《金匮要略》开篇就讲“夫人禀五常,因风气而生长,风气虽能生万物,亦能害万物,如水能浮舟,亦能覆舟”,这句话我读了很多遍,现在才明白,这其实是中医最核心的整体观:人不是孤立的,是和自然、和天地气候连在一起的,疾病的发生,和气候、生活习惯、情绪都有关系,不是单一的原因。
比如“湿病”篇,讲“风湿相搏,一身尽疼痛,法当汗出而解,值天阴雨不止,医云此可发汗,汗之病不愈者,何也?盖发其汗,汗大出者,但风气去,湿气在,是故不愈也。若治风湿者,发其汗,但微微似欲出汗者,风湿俱去也。”这段话太实用了,现在很多人治风湿关节痛,都用大发汗的方法,以为出汗就能把湿邪带出去,结果大发汗之后,风邪去了,湿邪还在,病反而更重了,因为湿邪性粘滞,大发汗只能出表,湿邪不会跟着出去,只有微微出汗,让湿气慢慢从表散出去,才能风湿俱去。这不就是对湿邪特性非常深刻的认识吗?现在夏天很多人吹空调、喝冰饮,湿气重的人特别多,我们给人除湿气,也不能用峻猛的药一下子攻,就是要慢慢渗湿、慢慢化湿,和治风湿发汗一个道理,急不得。
还有“血痹”病,原文说“血痹阴阳俱微,寸口关上微,尺中小紧,外证身体不仁,如风痹状,黄芪桂枝五物汤主之”,血痹是什么?就是气血不足,风寒邪痹在血分,导致身体麻木,就像现在的中风后遗症、末梢神经炎、颈椎病导致的手脚麻木,很多都是这个病机。这个方子就是黄芪补气虚,桂枝汤调和营卫,通阳气,让气血能到达四肢末端,所以麻木就能好。我用这个方子治过一个五十多岁的糖尿病患者,双手末端麻木,发凉,吃了很多营养神经的药没用,我给他开黄芪桂枝五物汤,黄芪用到30克,加了地龙、鸡血藤,吃了半个月,麻木就明显减轻了。这个病的发生,就是患者年纪大了,气血不足,又经常受凉,寒气痹在血分,所以用补气温阳通血脉的方法,就对应了病机,效果自然就出来了。而这个思路,就是张仲景在两千年前就总结出来的,放到今天临床依然好用,这就是经典的力量。
《金匮》里还特别重视饮食、生活习惯对疾病的影响,比如“五脏风寒积聚病”篇说“榖者,谷气也,榖气不行,名曰榖,榖也者,言寒气停在五脏,不行故也”,还有“禽兽鱼虫禁忌并治”“果实菜谷禁忌并治”,专门讲饮食禁忌,不是说古人迷信,而是告诉我们,很多病都是吃出来的,饮食不节,损伤脾胃,就会生很多病。现在很多慢性病,比如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其实都和饮食过度、脾胃受伤有关系,我们治病的时候,不光要开药,还要告诉患者调整饮食,这其实也是《金匮》里“养慎”的思想:“若人能养慎,不令邪风干忤经络,适中经络,未流传脏腑,即医治之,四肢才觉重滞,即导引、吐纳、针灸、膏摩,勿令九窍闭塞,更能无犯王法、禽兽灾伤,房室勿令竭乏,服食节其冷热苦酸辛甘,不遗形体有衰,病则无由入其腠理”,这段话讲的就是养生防病的道理,人自己要懂得养护自己,在病刚发的时候就干预,不要让病深入,这其实就是治未病的具体做法,放到今天,依然非常有指导意义。
四
经典常读常新,一辈子都学不完
学《金匮要略》这一年多,最大的感受就是,这不是一本读完就可以放下的书,是要放在枕头边,临证遇到问题就翻一翻,每次翻都会有新的收获。最开始读,是背条文背方子,后来读,是学辨证思路,现在读,是体会古人对疾病的态度——张仲景从来不把疾病当成敌人,一味猛攻,而是因势利导,调整人体的气血阴阳,让人体自己去祛邪。比如“咳而上气,喉中水鸡声,射干麻黄汤主之”,治疗哮喘,就是用射干开结,麻黄散寒,冬花、紫菀止咳,半夏化痰,五味子敛肺,姜枣调和脾胃,整个方子就是帮人体把寒痰宣散出去,恢复肺的宣发肃降功能,不是直接去杀什么细菌病毒,这种思路,其实就是中医最本质的思路:以人为主,调整正气,正气足了,邪自然就退了。
还有很多人说,《金匮》是古代的书,现在的疾病和古代不一样,没用了,其实不对,疾病的表现变了,可病机没变,人体的气血阴阳规律没变。比如现在的代谢综合征,很多患者就是肥胖、乏力、肚子大、舌苔厚腻,脉沉缓,这其实就是《金匮》里讲的“痰饮”病,“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用苓桂术甘汤温阳化饮,慢慢调理,体重降了,血糖血脂也正常了,这不就是经典的应用吗?还有冠心病、胸痹,张仲景早就总结了“胸痹,胸中气塞,短气,茯苓杏仁甘草汤主之,橘枳姜汤亦主之”“胸痹心痛,彻背,背痛彻心,乌头赤石脂丸主之”,不同程度的胸痹,不同的病机,用不同的方子,现在临床用起来,依然有效。
我现在临床遇到拿不准的病人,都会回头翻《金匮》,总能在里面找到思路。比如遇到一个长期失眠的患者,吃了很多安神的药都没用,患者说心烦,肚子胀,大便不通,我翻到“胸满,胁下逆抢心,枳实薤白桂枝汤主之”,患者就是痰气结在胸,影响心神,所以用枳实薤白桂枝汤通阳散结,大便通了,肚子不胀了,睡眠自然就好了。原来失眠不一定都要安神,把挡住气机的邪气去掉,心神自然就能安,这个思路,就是从《金匮》里来的。
总而言之,学《金匮要略》,不是学一本古代的医书,是学张仲景的临床思维,学古人对生命的认识。过去我总觉得中医就是靠经验,现在才明白,中医有非常严谨的逻辑,从整体到局部,从病机到方药,都有一套完整的体系,而《金匮要略》就是这套体系最好的教科书。越学越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少,越学越觉得经典的魅力无穷,往后还要慢慢读,慢慢品,在临证里一点点体会,把古人的智慧用到今天的临床上去,帮更多的病人解决痛苦,这就是我学《金匮》最大的收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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