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尿一证，《诸病源候论》已有论述：“小便数者，膀胱与肾俱虚，而有客热乘之故也。”肾司二便，主水液气化；膀胱为水腑，藏津而司开阖。正常入夜之后，阳气内敛，肾气化有常，膀胱津液蓄藏有度，故而安卧少起。临证之中，夜尿频多十分常见，尤以中老年人为甚，不少患者一夜数次，频频起身，眠不能安。世人多以为夜尿即是肾虚，一味补肾固涩，然有屡服不效者。细究病机，夜尿频多不单是肾气亏虚，本源常在肾阳不足、膀胱气化失司，又常兼肝郁气滞、水湿内停、虚实夹杂之象。
肾居下焦，为水脏，肾阳即是命门之火，蒸腾水液，分清泌浊。肾阳充足，则水津上输以濡养脏腑，浊水下入膀胱；若肾阳渐衰，气化无力，水液不得蒸腾，直趋下焦，膀胱失于固摄，故而夜间尿意频作。夜间阴盛阳衰，虚阳更难布化水湿，所以白昼尚可，入夜加重。诚如《景岳全书》所言：“水泉不止者，是膀胱不藏也，而膀胱之不藏，由肾气之不固。”但肝胆枢机亦关乎水液疏利，肝气郁滞，疏泄失常，可影响三焦水道，水液蓄泄失序；亦有脾虚失运，土不制水，水湿下渗膀胱者。
此类患者典型表现：入夜之后尿意频繁，尿量偏多，色多清长，畏寒腰冷，腰膝酸软；也有一部分人，夜尿次数多而量不多，排尿不畅，小腹坠胀，情志不舒之时更甚。此证，肾气亏虚、气化无权是根本，肝郁水道不利、脾虚水湿下趋是常见兼夹。若只知补肾收涩，不疏气机、不运脾土，水道壅滞，补则碍邪，故而缠绵难愈。
据此病机，治疗不可单执固肾缩尿一法，当以温肾化气以复气化、健脾制水以固中土、疏利三焦以通水道三者并举。
临证调治，常以缩泉丸为基础化裁。
方中益智仁，温摄之力见长，专主下焦虚寒小便频数，然其重在固摄，若无乌药行气，则肾气易郁，水道不通。很多医者治夜尿只重收敛，忽略膀胱气机郁滞，小便虽频，却排出不畅，便是缺少行气通腑之意。乌药入肾与膀胱，行气散寒，疏解下焦气滞，令气化道路通畅，使水液归于常道。山药脾肾双培，后天助先天，使水湿不轻易下渗，从源头减少水液直注膀胱。三味相配，一温固、一行散、一培补，补通相合，不似单纯收涩药闭门留寇。
临证常随证配伍，增益其功。肾阳亏虚明显，腰冷畏寒，小便清长，可加菟丝子、覆盆子温补肾元，固摄下焦；脾虚水盛，神疲乏力、纳差便溏，加茯苓、炒白术健脾渗湿，培土制水；下焦气滞，小腹坠胀、排尿不尽，加香附、小茴香疏肝温散下焦。
综观此方化裁思路，层次清晰：益智仁温肾固脬，收散失之水；乌药行气疏郁，通膀胱之滞；山药健脾益肾，固先后天之本。辅以随证加味，温肾、健脾、疏肝同施，共奏温肾化气、固脬缩尿、通利水道之功。
服药时机亦值得重视，关乎药力发挥。午后、晚饭前一小时温服为宜。傍晚阳气渐收，下焦气机趋于闭藏，此时服药，借天时助肾阳封藏，引导水津气化，减少夜间水液下趋膀胱。若待到睡前才服药，药力骤聚下焦，短时间内反而容易诱发尿意，未必利于安卧。
本方主于下焦虚寒之夜尿频，然临证病机繁杂，不可固守此方，务必辨证取舍，酌情合方。
若夜尿频，小便黄赤、灼热，口苦心烦，属阴虚有热，虚火扰动膀胱，不可用缩泉丸原方温摄。宜以知柏地黄丸加减，滋阴降火，清固并行；热清则膀胱安宁，尿频自减。
倘若夜尿频多，伴肢体沉重、舌苔厚腻，小便浑浊，属于湿浊下注，困遏膀胱气化。当先化湿利水，选用五苓散通阳化湿，湿浊消退之后，再议固肾培本，早用固涩，则湿浊凝滞难除。
顽固性夜尿，年高久病，夜尿四五次以上，同时小便排出无力、余沥不尽，多为肾虚兼血瘀，下焦络脉瘀阻，气化通道不利。可于温肾方中加川牛膝、丹参活血通络，瘀开则气化自复。
其余随证加减：兼有耳鸣健忘，加枸杞子、桑椹补益肾精；夜尿而伴多梦易醒，心神不宁，加酸枣仁、远志宁心安神；兼有肺气虚、容易自汗畏风，配伍黄芪补气，金水相生。
临证运用此方，有几点体会：
其一，此方核心是温化固摄、补而兼通，只适合虚寒气化不足之证。阴虚内热、下焦湿热之尿频，切忌单用，温药助热，反增不适。肾气亏虚明显可增益智仁、覆盆子用量；气滞小腹坠胀者，乌药可酌情加重。
其二，益智仁性偏温燥，阴虚之人不宜久服。脾胃偏弱、容易口干腹胀者，饭后服药，减缓温燥之弊。
其三，择时服药，顺应昼夜阳气收藏之势，傍晚助下焦封藏，不可图省事临睡前一次性服药。
其四，夜尿多见于年老体虚，属于慢性虚损，恢复偏缓，治当有方有守，不可数剂不见明显效果便频繁换方。夜尿次数减少之后，宜减量巩固，不可骤然停药。
其五，长期服用补肾类中成药者，不可自行叠加多种固涩方药，以防气机壅滞；日常入夜减少饮水，尤其浓茶、甜饮、生冷不宜多食，避免加重水湿，扰动膀胱。
文字｜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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