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那场行酒令，喝的是酒，对的却是本草

《兰香如故》第十一集的人胜宴上，有一场戏拍得极漂亮。谢昭与林锦岚在射侯场斗酒，不比拳脚，比的是以四书五经对药名。

“曾皙死”对“苦参”，“胸中正”对“决明子”，“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对“车前子”，“有寒疾”对“防风”。一句儒家经典，一味本草，你来我往。

这场酒令报出的药名远不止这几味，前前后后共引出十几味：王不留行、当归、半夏、独活、蝉蜕、远志、乳香、苦参、决明子、车前子、防风、天南星、红花、续断、泽泻、人中白、木通等。

酒令不是随便对的，每一句经典与药名之间，都藏着一声双关、一层心事。

《论语》里曾皙是孔子最洒脱的弟子，而“死”这个字落下来，接的一味药便是苦参。苦参之苦，是实实在在的口舌之苦。

苦参味苦，性寒，归心、肝、胃、大肠经。它的核心本领是清热燥湿、杀虫、利尿。所谓清热燥湿，是针对湿热之邪困在体内的一类病证。湿热下注引起的痢疾、黄疸、带下黄稠、阴部瘙痒，苦参都能用；湿热浸淫皮肤引起的湿疹、湿疮、疥癣瘙痒，它更是皮肤科的常客。它还能杀虫止痒，古人用苦参煎汤外洗，治疥癣、阴痒、皮肤瘙痒，至今仍是中医外科的常用法子。利尿这一层，则是把湿热从小便引走，用于小便不利、热淋涩痛。内服一般煎汤4.5～9克，外用适量，煎水洗或研末调敷。需要提醒的是，苦参大苦大寒，脾胃虚寒者忌用；传统“十八反”里还有“苦参反藜芦”之说，配伍时须避开。

古人写苦参，很少绕开那个“苦”字。清代赵瑾叔《本草诗》说它“未必人参一例尊，尝来味苦锁眉根”。人参是补的尊贵，苦参是苦的尊贵，一补一泻，各走各路。宋词里更妙，有人用“字字苦参商”来写夫妻离别——“参商”是永不相见的两颗星，而“苦参”入诗，既是药名，也是相思的滋味：苦到锁眉，却不得不咽。酒令里拿“曾皙死”来对苦参，学问上是对得工，情味上却带了一层涩。一个洒脱的人不在了，留下的是一味苦药。

《孟子·离娄上》言：“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孟子说的是心正与否会映在眼睛里，而决明子恰恰是中医里最出名的明目之药。它的名字本身就是功效：决，是开决、疏通；明，是清明、明亮。

决明子味甘、苦、咸，性微寒，归肝、大肠经。它最擅长的就是清肝明目。肝火上炎引起的目赤肿痛、羞明多泪、眼睛干涩、视物模糊，决明子常与菊花、夏枯草、石决明同用；肝肾不足引起的目暗不明，它又能与枸杞子、女贞子配伍，清中带补。它还有一手润肠通便的本事，把上面的肝火通过下面引走，是“釜底抽薪”的思路，肠燥便秘、习惯性便秘常用。煎服一般9～15克，打碎先煎更易出效；也可研末冲服。气虚便溏者不宜多用。现代研究还发现决明子有辅助降血脂、降血压的作用，所以不少代茶饮里都能见到它，但正因其性微寒，脾胃虚寒、大便稀溏的人不宜久服。

决明子入药极早，《神农本草经》把它列为上品，说它“主青盲目淫，肤赤白膜，眼赤痛，泪出，久服益精光”。酒令里用“胸中正”来对决明子，妙在孟子讲的是心正而目明，决明子做的正是清肝而目明，一个从心性上说，一个从药理上说，殊途同归。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车前子”这一对，画面感最强。接舆是楚国的狂人，唱着歌从孔子车前走过，孔子想跟他说话，他“趋而避之”，头也不回。而“车前”两个字，既是接舆经过的那条路，也是一味在路旁车辙边随处可见的草药。

车前子味甘，性寒，归肝、肾、肺、小肠经。它的功效可以拆成四句话，即清热利尿通淋、渗湿止泻、明目、祛痰。小便不利、淋沥涩痛、水肿胀满，车前子能利水通淋；暑湿水泻、大便溏薄，它能“利小便以实大便”，把水湿从前阴引走，后阴的泄泻自然减轻；肝热目赤肿痛、视物昏花，它能清肝明目；肺热痰多咳嗽，它又能清肺化痰。煎服一般9～15克，因其细小，须包煎，以免漂浮或煳锅。肾虚精滑、无湿热者慎用。

它身上有一则很有名的医案。宋代大文学家欧阳修曾患腹泻，屡治不愈，后来有人让他加用车前子，竟然一服而愈。车前子“利小便以实大便”，把水湿从前阴引走，后阴的泄泻自然就减轻了。它长在车马碾过的地方，任人踩踏，却偏偏能利水通淋。酒令里让一个“避世”的狂人，对上一味“在路边”的药，本身就是一种耐人寻味的错位。

“有寒疾—防风”最直白，也最见古人对药名的理解方式。《本草纲目》说它“防者，御也，其功疗风最要，故名”。防风还有一个别名叫“屏风”，意思是它像一道屏障，把风邪挡在体外。

防风味辛、甘，性温，归膀胱、肝、脾经。它的第一层本领是祛风解表。风寒感冒引起的头痛、身痛、恶寒无汗，常与荆芥、羌活同用；风热感冒也能配薄荷、连翘，因为它微温而不燥，被称作“风药中之润剂”。第二层是胜湿止痛。风湿痹痛、关节酸沉、筋脉拘挛，防风能祛风胜湿、通痹止痛，常与羌活、独活、桂枝配伍。第三层是止痉。破伤风等引起的牙关紧闭、角弓反张，古人用防风配天南星、白附子等，取它祛风止痉之力。煎服一般5～10克。阴血亏虚、热病动风者不宜用；它性偏温散，表虚自汗的人也要慎用。

关于防风，还有一则近乎神话的记载：大禹治水成功，各族长前来庆贺，唯独防风氏族长迟到，被大禹所杀。后来人们发现，防风氏部落所在之地盛产一种能治风病的草，便以“防风”名之。一个因迟到而死的族长，名字却成了一味挡风的药，传说不可尽信，但名字里那种立在风口、寸步不退的意思，倒是留了下来。

王不留行，酒令对的是《孟子》“三宿而出昼”：孟子离开齐国，在昼地留了三宿才走，心里仍盼着齐王召他回去，可“王不留”，终究还是走了。这味药是石竹科麦蓝菜的种子，味苦，性平，归肝、胃经，核心本领是活血通经、下乳消肿、利尿通淋。

先说活血通经。王不留行入血分，善走而不守，瘀血阻滞引起的经闭、痛经、月经量少色暗有块，常与当归、川芎、红花等同用，取它“通”的力量把瘀滞推开。再说下乳消肿，这是它最出名的用途。产后乳汁不下、乳汁稀少，或乳痈初起、乳房胀痛，王不留行常与穿山甲（今多以通草、漏芦等替代）、路路通、当归配伍，通乳络、消痈肿。民间那句“王不留行，穿山甲，妇人吃了乳长流”，说的就是这一路。第三个功效是利尿通淋，湿热淋证、小便涩痛、石淋尿血，它常与石韦、瞿麦、车前子同用，把下焦的湿热瘀滞从小便引走。煎服一般5～10克。因其活血通经，孕妇慎用；血虚无瘀滞者也不宜久用。

王不留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代用法：耳穴压丸。中医耳穴疗法里，常用王不留行籽贴在耳穴上，按压刺激，治失眠、近视、肥胖、月经不调等。一粒小小的种子，借它的走窜之性，在耳廓上做文章，算是这味药最日常的出圈。

当归，对的是《论语·公冶长》“吾党之小子狂简”，孔子在陈国思念弟子，连叹“归与归与”。当归味甘、辛，性温，归肝、心、脾经，是补血活血的“妇科圣药”，中医有“十方九归”之说，许多补血方里都有它。

其余几味，各有一手。酒令里还报过半夏、独活、蝉蜕、远志、乳香、天南星、红花、续断、泽泻、人中白、木通等，也各有来路。

酒令里的学问不少，这种以四书五经对药名的玩法，其实有渊源。

清代笔记里记载过一种“四书令”，要求上一句的末字和下一句的首字合成一个药名，比如“道不远人，参也鲁”合成“人参”，“诸侯之宝三，七里之郭”合成“三七”。

到了《兰香如故》这场戏里，规则变得更自由。不拼字，拼的是经典与药名之间的意趣双关。

胸中正对决明子，是心与目的互文；有寒疾对防风，是病与药的直解；楚狂接舆对车前子，是人与路的擦肩。

读四书的人未必懂药，识药的人未必通经，而一场酒令把两套学问放在同一张桌上，喝下去的是酒，咽下去的是几千年的字与草。

下次再刷到这一集，不妨按下暂停，把那些药名一个一个认过去。你会发现，古人把学问做成游戏的时候，从来不肯让游戏只是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