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治一患者,上肢麻木反复发作,用中药治疗,幸获全功,随访2年未复发。现整理如下。
李宁医案实录
唐某,男,70岁。
2022年2月13日初诊。
患者自述7月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左上肢麻木,以手臂为甚,手掌无明显麻木感。同时伴有夜尿增多,每夜多达7-8次。晨起自觉口苦,饮食尚可,大便调匀。诊见其形体偏瘦,精神尚佳。舌质暗红,苔薄白,舌根部苔厚腻而润。脉象滑濡。
考虑上肢麻木为颈椎病所致。辨证风湿阻络。处方以桂枝加葛根汤合桃红四物汤、桂枝茯苓丸、四味温胆汤化裁(免煎颗粒):
桂枝10克,红花10克,甘草6克,葛根30克,威灵仙15克,川芎6克,姜黄10克,白芍15克,麸炒枳壳9克,陈皮10克,竹茹10克,野菊花10克,蒲公英10克,浙贝母9克,牡蛎30克,茯苓10克。共7剂,每日1剂,分两次饭后开水冲服。
2022年2月27日二诊:患者服药后上肢麻木感显著减轻,夜尿次数由原来6-7次减少为2-3次。但出现服药后稍有腹痛腹泻,大便每日2-3次。并诉平素手足清冷,尤以双足为甚,难以自暖,口不喜饮。诊其脉象转为弦细数,舌象同前。
调整处方:于上方中去赤芍,改用炒白芍15克,去桃仁以减通下之弊,加入干姜6克,昆布15克。余药同前,继服7剂。
后记:
2022年9月10日,其家人因病来诊,告知患者服上药(共计服14付)后左上肢麻木症状完全消失,至今未再复发。夜尿仍多,每晚2-3次。
一年半后:
2024年2月7日,患者因左上肢麻木复发再次来诊。此次脉象弦滑数而有力,舌质暗,舌苔中后部厚腻而润。
处方:葛根100克,茯苓10克,姜黄9克,威灵仙15克,赤芍10克,甜叶菊2克,生姜6克,紫苏子15克,竹茹10克,陈皮15克,麸炒枳壳10克,丹参15克,僵蚕9克,桂枝10克。共14剂,每日1剂。
2024年2月27日复诊:麻木症状减轻。
因夜尿仍较多,于上方中加入黄柏20克,肉桂6克,知母15克,并调整部分药量:葛根60克,泽泻15克,川芎10克,白术10克,白芍30克,茯苓15克,当归10克。继服14剂。
2024年4月6日反馈:其家属来诊时告知,患者服药后手部麻木已彻底治愈。
2026年4月7日再次反馈:家属来告,上肢麻木愈后至今,彻底治愈,未再复发。
按语
本案患者主诉有二,一为左上肢麻木,二为夜尿频多,皆为中老年男性常见之困扰。从现代医学角度分析,上肢麻木首先需考虑颈椎病(神经根型),其因颈椎间盘退变、骨质增生等导致神经根受压或水肿,引发上肢放射性麻木或疼痛。夜尿频多则高度符合良性前列腺增生症的临床表现,因增生的前列腺组织压迫尿道,导致膀胱出口梗阻,出现尿频、夜尿增多等症状。二者病位均在“管腔结构”受压,一在上(椎间孔),一在下(尿道),看似无关,然中医从整体观出发,却能寻其共通的病机。
患者年届七旬,形体偏瘦,脉滑濡,舌暗红苔根厚腻而润,此为痰湿内蕴、瘀血阻滞之象。晨起口苦,乃痰湿郁久,稍有化热之趋势。夜尿频多,责之于肾与膀胱气化不利,水湿停聚,更与痰瘀互结、阻于下焦(前列腺)相关。左上肢麻木,乃太阳经气不利,营卫失和,兼有痰瘀阻络,不通则麻。手足清冷,不喜饮,提示其根本尚有阳气不足、温运乏力的一面。
基于此,初诊立法为:舒筋通络、化痰祛瘀、兼清郁热。遣方用药可谓丝丝入扣。
1. 针对“病”(颈椎病): 主方选用桂枝加葛根汤。桂枝汤调和营卫,解肌发表,为太阳经表证之主方。葛根重用至30克,功擅升津液、舒筋脉,为治疗项背强几几、上肢麻木之要药。现代药理研究表明,葛根能改善微循环,缓解肌肉痉挛,对颈椎病引起的神经根水肿有间接缓解作用。
2. 针对“症”(麻木): 在桂枝加葛根汤基础上,加用姜黄、威灵仙、红花。姜黄辛苦而温,功专活血行气、通经止痛,尤善治肩臂之痹痛麻木,能“横行手臂”。威灵仙辛散温通,走而不守,通行十二经络,是治疗麻木疼痛的要药。红花活血化瘀,与川芎(血中气药)相配,增强通络之效。此四药合用,力专效宏,直指上肢麻木之症。
3. 针对“机”(神经根水肿与前列腺增生): 笔者将神经根水肿与前列腺增生均视作“痰瘀互结、水湿停聚”的病机来处理。故合用桂枝茯苓丸(以桂枝、茯苓、赤芍、桃仁,案中去桃仁加红花、川芎,意亦相近)以活血化瘀、缓消癥块。加浙贝母化痰散结,牡蛎软坚散结,二者常相伍治疗痰核瘰疬,此处借以软化增生的前列腺组织及消散局部“痰瘀”之结。野菊花、蒲公英清热解毒,直折痰湿郁久所生之微热,且现代药理证实其有良好的抗炎、利尿作用,有助于减轻局部炎症水肿,无论是对神经根还是前列腺的炎性刺激均有裨益。合用四味温胆汤(陈皮、茯苓、枳壳、竹茹),旨在理气化痰、清胆和胃,针对舌苔厚腻、口苦之痰热内扰之象,并助全身气机之畅达。
方中药对解析:
姜黄配威灵仙: 此为一经典药对。姜黄入血分,活血通经;威灵仙走气分,祛风通络。二者一血一气,相须为用,横行肩臂,是治疗上肢痹痛、麻木的黄金搭档。本案用之,正中鹄的。
浙贝母配牡蛎:取自消瘰丸之意。贝母苦寒,清热化痰散结;牡蛎咸寒,软坚散结潜阳。二者相配,对于痰瘀互结之有形或无形之“结”,如本案之前列腺增生、神经根局部组织的增生粘连等,均有消散之功。
野菊花配蒲公英 皆为清热解毒之品,然力量柔和,兼具清利之性。此处非为疗疮痈,而是取其清解郁热、利湿消肿之效,作为治疗“痰瘀化热”之佐使,既防微杜渐,又针对性处理局部炎症水肿,体现了“治未病”及“辨病”用药的思路。
二诊时,麻木大减,夜尿显著减少,说明方药对症,痰瘀阻络、水湿停聚之标实得以缓解。然出现腹痛腹泻,且素体手足清冷,此乃方中桃仁、赤芍等药性偏凉,且活血通下之力稍过,损伤了中阳,显露了其本虚(脾肾阳虚)的一面。故去桃仁之破血,易赤芍为炒白芍以减其凉性,增其柔肝缓急之功。加入干姜温中散寒、守而不走,以复脾阳;加入昆布,与贝母、牡蛎相协,增强软坚散结之力,持续作用于下焦之“结”。
2024年复发,脉象转为弦滑数而有力,苔仍厚腻,是痰湿内蕴、郁而化热之象更显。此次处方调整:
1. 针对麻木,重用紫苏子: 这是借鉴了李发枝教授的经验。紫苏子性温,入肺经,能降气化痰、通络,且无破血伤正之虞。患者年事已高,虽标实仍在,但久病必虚,反复使用破血之品恐伤气血,故不用桃仁、红花等。紫苏子化痰通络,药性平和,与姜黄、威灵仙配伍,既可达到通痹止麻之效,又顾护了正气,是为“王道”缓图。
2. 重用葛根: 葛根用至100克,取其力专效宏,强力舒解太阳经筋之拘挛,改善颈部供血与神经压迫,是取效的关键之一。
3. 合通关丸义: 针对夜尿频多,后期加入黄柏、知母、肉桂,此为李东垣滋肾通关丸之意。黄柏、知母苦寒,清泻下焦湿热,针对前列腺局部之郁热;少佐肉桂辛热,温肾阳、助气化,为“反佐”之笔,意在引火归元、启闭开窍。寒热并用,相反相成,使膀胱气化有权,尿道通利,故夜尿得减。
结语
纵观全案,医者治疗老年患者上肢麻木与夜尿频多之合病,既守中医辨证论治之根本,从“痰瘀阻络、水湿停聚”的核心病机入手,又结合现代医学对“神经根水肿”、“前列腺增生”的病理认识,将活血利水、化痰散结法贯穿始终,终得获愈。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中医 李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