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邹云翔:小方轻投,治愈一例严重肾衰尿毒症患者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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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愈严重尿毒症一例的体会

南京中医学院附属医院 邹云翔 颜亦鲁 许锡彦 治疗  

徐景藩整理





因肾脏机能衰竭,不能清除血液内之代谢产物及水与电解质的代谢失调,而致人体自身中毒的病征Piorry 及Lheiter二氏(1840)首先命名其为尿毒症。


这种综合病征系一继发的情况,轻度者可能临床症状不明显,或症状与主要基本疾病相混与不易被察觉,仅从血化学检验之异常而被发现,重度者始有明显的症状,引致尿毒症之原发疾病甚多,但以慢性肾小球性肾炎续发者占多数。因急性肾小球性肾炎引起者,临床亦不少见。


现代医学对尿毒症之治疗原则如:维持营养,控制威染,维持水与电解质的平衡以及症状治疗等等,近又注意并应用促进肾外排泄疗法,但对严重病例,效果仍不满意。


我院在党的正确领导下,破除迷信,解放了思想,除抢救严重尿毒症患者于鸿儒同志运用中西疗法结合获得成功(现已痊愈出院,该例另交发表)以外,又救治类似严重病例获效多例,鉴于中医治疗主要从辨証论治出发,尿中毒的原发疾病有所不同,病状亦不一致,且变化较大,尚未能找出一定的治疗规律,兹将近在xxx医院与西医同志共同抢救出险而获痊意的一个病例(由急性肾炎引起)的治疗经过和点滴体会介绍于下,供医家参考井共同研究。




01




病例介绍



男,32岁,已婚,病历号77869。因四天来发热,头痛,全身疫痛,于1958年10月10日下午入院。


缘患者于四天前晚间轻度发冷,次日发热,伴有全身痠痛,头昏,食欲不振,经门诊急诊室观察,体温39℃,白血球正常,服复方阿斯匹灵三片,体温不退,并有轻度咳嗽,夜间呕吐一次,入院前晚体温达40℃,全身症状加重乃住院治疗。


十余年来,曾皮下出现紫斑多次。鼻出血多量。服中药而愈。


体格检查:体温39℃,脉搏112次/分,血压100/58毫米汞柱,呈急性病容,神志清醒,左肩及背部可见皮下出血点散在,如粟粒大,压之不退色,皮肤划痕试验阴性,右臀上方有3×2厘米之瘀血斑,淋巴腺无明显异常,眼结膜充血,咽弓充血,扁桃体1度肥大,舌苔薄白,心肺无异常,腹部平坦,肝脾均未触及。


化验检查:血常规正常,大使有蛔虫卵,隐血试验阳性,呕吐物隐血试验阳性,出血时间1分30秒,凝血时间2分,血小板66000/立方毫米。


治疗经过:入院后予输液,复合维生素,井予肌肉注射青霉素,每日40万单位,翌日早晨,体温退至36.7,仍有呕吐多次(8次)每次量为150-200毫升,全为咖啡色,入院后一直无小便、无尿意,膀胱不膨胀,注射部位及臂部液下皮肤均现出血点,血压不高,血化学检查非蛋白氮45毫克%,二氧化炭结合力40毫升%,至夜间仍无尿,半夜3时呕吐咖啡色液300毫升。


10月12日上午8时导尿,得黄色尿液75毫升,检查呈酸性反应,蛋白+++,有红血球,白血球及颗粒管型,酮体阴性,血浆非蛋白氮108毫克%,二氧化碳结合力40毫升%,眼底检查未见有明显改变,腹部区线平片亦无异便发现。


此际已呈明显尿中毒症象,经结肠浣洗,输液,短波内透热二例腰部,迄下午8时体温又上升(38.5%),无尿,再次导尿,仅1.5毫升,遂开始由中医会诊,配合抢救,服中药第一方一剂,并针灸一次,导尿得95毫升,尿中仍有红血球,蛋白++++,管型未见。


10月13日患者眼睑浮肿甚着,鼻唇沟为之消失,一度意识朦胧,服中药第二方,并针灸配合,意识转清楚,呕吐止,颜面浮肿稍退、有尿意,但仍难排出。翌日体温为101℉,血压80/60毫米汞柱,脉110次/分,全身出汗,面色发青,烦躁,神志尚清晰。手掌,两膝,足背有散在青紫色出血斑块,至此,已98小时未排小便,导尿多次,共仅170毫升,况入院后未进饮食,病情甚为严重。


下午起发生腹部胀痛,检查有下腹部肌紧张,压痛及反跳痛,无移动性浊音,白血球16650/立方毫米,中性85%,红血球228万/立方毫米,血色素65%,非蛋白氮134.4毫克%,二氧化炭结合力32毫升%,经中医会诊后,服中药第三方,井针灸一次,翌日有尿530毫升,黄红色比重1012,蛋白++++,红血球满视野,白血球0-2/高倍,管型-,兹后腹痛渐缓解,已无腹膜刺激症状,尿量逐渐增加,


至10月19日下午起,血压上升,(150/96毫米汞柱),然排尿量已达2210毫升/日,患者神情烦躁不安,两目凝视,唤之不应,手足瘛瘲,且有癫痫样发作,再次一分钟左右,一日之间发作5-6次,血压持续上升达180/110毫米汞柱,脉象细数120次/分,经输液,井注射硫酸镁,口服金霉素,躁动不安时静脉注射安眠妥钠,但入睡约一小时即醒,醒后依然烦躁躁动,胡言乱语,拒绝打针,


于10月28日下午4时又经中医会诊,服中药第四方一剂,当晚神志即清楚,已无躁动不安现象,说话亦有条理,能认识人,


下一日再服中药第五方,神清,大小便均通利,进稀粥,以后转入调理培本养阴之治法,病情日趋佳境,每日尿量2000至3000毫升,10月31日尿检蛋白土,红血球偶见,白血球0-2/高倍,未见管型,血非蛋白氮67.2毫克%,二氧化炭结合力71.9毫升%,至11月18日症状完全消失,体力渐趋恢复,尿检完全正常,(酸性,比重1010,蛋白(-),红血球,管型均(-),白血球0-1/高倍)酚红试验,2小时排出率62.5%,血化学亦正常,迄1959年1月3日,其间化验多次,连续正常,体力健复,乃痊愈出院。


出院时西医诊断,1.急性肾小球肾炎,2.尿毒症,3.过敏性紫癜,中医诊断:1.肺肾热结,小便不通,2.阴虚阳亢,风动痉厥。




02




附录方案:



第一方:(1958年10月12日)


面赤,舌尖红,中灰,口渴,诊脉右部数大,左手较细,小溲涓滴不通,升降气机窒塞,急则治标,先予镇逆清热,和养肺胃之阴。


白蒺藜三钱  香青蒿四钱  姜竹茹三钱  紫苏叶三分  姜川连三分  麦门冬四钱  乌元参三钱  橘红络各三钱  制半夏二钱  西洋参八分  海蛤粉三钱  天花粉五钱  鲜芦根三尺  鲜藕五片打冲



第二方:(1958年10月13日)


肺主气,肾主水,肺气不宜,肾气衰竭,通调必失其常,患者平日骑自行车,劳累过甚,旣伤其肺,又损其肾,肺肾之气内戕,卒然无尿,不为无因,今因小溲不通,水毒凌心犯胃,呕逆不适,神识似有昏糊之象,体发红紫瘀点,湿毒自内达外之兆。


舌质红绛,肺胃之阴亦耗,故欲止其吐,必先和其胃,欲和其胃,必须降逆,清升浊降,吐止尿通,方有生机,否则难许言治,方拟开泄肺气,清养胃阴,佐以芳香淡渗,俾上窍开,下窍或可启乎。


西洋参四钱  麦门冬三钱  甘草梢二钱  白桔梗一钱  枇杷叶四片  冬瓜子皮各一两  石菖蒲一钱  姜竹茹二钱  姜川莲四分  车前子一两 福泽泻三钱  滑石米六钱  川通草五分


另用蟋蟀干三只  血竭一钱  射香三厘研匀分服



第三方:(1958年10月14日) 


昨用开肺气养胃阴,佐以渗利之法,药入仍稍有呕逆,小溲仍未自解,呕吐时甚至有痰血之块,舌干绛,苔罩黄灰,唇色干裂,显属水毒化热,灼烁,凌心犯胃,肺胃阴津日渐干涸之象,脉来软弱,神识虽尚清醒,而昏糊欲脱亦意中事,症情险恶,殊难挽救,姑再宣肺气养胃阴,以冀肺气得以下降,肾气亦有通利之机,未知能否弋获。


西洋参四钱  麦门冬三钱  鲜川石斛六钱  姜川连五分  姜竹茹二钱  枇杷叶四片  鲜芦根二两  石菖蒲一钱  广玉金二钱  肥知母二钱  福泽泻三钱  车前子四钱(此方服后,小便通利)。



第四方:(1958年10月28日)


肾炎尿毒症经服开肺气,养胃阴法,小溲已通利,继而腹胀,神志模糊,是浊气上攻所致,给以开窍,养阴利湿之剂,诸恙悉解,迩来卒然抽风,两手瘈瘲,牙关不利,神志不清,时而发狂,自哭不己,舌干无津,脉象细数,小便一日三千毫升,大便秘结,津液偏渗,阴伤阳亢,肝风内动,筋脉失养使然,拟以救阴熄风,鎭摄虚阳。


西洋参四钱(另煎汤冲入水药内,井另煎代茶),大麦冬三钱 真阿胶四钱 鷄子黄壹个 钩篭勾四钱 羚羊角四分 大生地八钱 靑龙齿八钱 左牡蛎八銭 上血珀三分 鲍鱼五钱



第五方:(1958年10月29日)


昨进参麦阿胶鷄子黄汤,幸能顺利服下,神志转清,手足舞动已平,半日内小便有一千四百毫升,大便经灌肠后亦已通,能进食少许,体温正常,时或自悲,或噫气,左脉沉软小数,右脉因注射葡萄糖故未切,舌红尖干少津,虚阳初平,气阴大伤,再拟补肾阴,生津益气继进。


西洋参三銭 大麦冬三钱 大生地六钱五味子一钱 大白芍三銭 黑料豆四钱 制黄精二銭 广郁金二銭 炙远志一钱牛 陈皮一钱 合欢皮花各四钱



无尿时针灸处方:


1.第一次(服第一方同时)

针:肺俞,胃俞(不留针)合谷、三里、关元、中脘、阴陵、三阴交补法,留针一小时。


2.第二次(服第二方同时)

针:内关、气海、关元、三阴交补法,留一小时,肾俞(不留)。


3.第三次(服第三方同时)

针:尺泽、内关、足三里、阴陵、太谿、轻刺,留针一小时。

(以上针灸,由邱茂良、李元吉医师治疗)





03




讨论和体会



1.本例起病突然、发热、呕吐、无尿、出血倾向明显,入院时血压不高,白血球不高,呕吐发生在尿中毒之前,无升汞等毒物服药史,尿中蛋白强阳性,有多数红血球,白血球及颗粒管型,且有颜面高度浮肿症状,故急性肾小球性肾炎之诊断大致可以肯定,因急性肾机能衰竭,无尿,继发真性尿毒症,伴有过敏性紫癜。


病起速病变多,症情危重会两度出现,第一阶段西医认为因肾机能衰竭,无尿四昼夜以上,而形成尿毒症,中医认証为肺肾热结,不能生水,以致小便不通,浊气上逆。


第二阶段西医认为因尿毒症未根本缓解,血压高以致出现躁动不安,意识不清等神经系统症状,亦即尿毒症常见的征候,而中医认为由于水毒上攻,阴虚风动、筋脉失于濡涵,故致狂躁瘈瘲。在病机的本质上的认识,有其一定的相似点。


整个病危阶段,西医进行输液,纠正酸中毒,维持水电水衡的处理,固然也起一定的作用,而中医治疗都在经西医多方处理而未能改善的情况下进行的,配合中医治疗后病情渐获转圜,显见中医治疗(包括内服药和针灸)在抢救过程中起着重要作用,这样严重症候,通过中西医合力救治而获得痊愈,证明党的中医政策,是十分英明和正确的,今后应进一步打破迷信保守思想,中西医更进一步的紧密协作,一定能使更多在已往认为“不治之症”的病可以获得救治,为人类健康作出更多贡献。


2.无尿和尿闭不同,前者为肾脏功能障碍,尿液不能形成,无小便排泄,膀胱空虚。后者是肾脏能泌尿,形成尿液,至膀胱或膀胱以下尿路障碍,故虽亦无小便排出但膀胱膨满充盈,欲尿不能为苦。此两者中医统称之为“小便不通”,小便不通的病因不一,而病变部位则不离乎膀胱,小便之排泄与气化有关,(内经灵兰秘典论:“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而决渎则由于三焦。


三焦有病,均可致小便异常。如上焦气化失常,肺不能“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所谓“上窍闭而下窍亦塞”。古代有用吐法通利小便,(朱丹溪:“吾以吐法通小便,譬如滴水之器,上窍闭则下窍无以自通,必上窍开而下窍之水出焉。”)


有用清肺法使肺气通调而达到利尿之目的,此为病在下而上取之法。(李中梓:“肺燥不能生水,则气化不及州都,法当清金润肺······此隔二之治。”古今医案载有李氏治疗郡守王镜如医案,经一般通利小便不效,改用清金开肺润肺之品如紫苑、桔梗、麦冬等,“一剂而小便涌出如泉”)


中焦气不化者,系脾阳不运,湿不去而精不升,有用分利,或用补中益气使清浊分,升降利而小便得通。下焦气化失职,肾与膀胱俱热者,应予坚阴化气,寒因热用(如滋肾丸),或命火衰微不能化水者,则宜温补元阳(如金匮肾气丸)。


此外尚有气壅于下,或瘀血为患者,分别治以理气化滞或破血逐瘀等法,可见中医治病法则是相当丰富的,这些都是古人从实践中获得的宝贵经验,如能正确施用,对于肾机能衰竭而引起的无尿症定有良好效果。


本例病起急,无尿,且有吐,当时亦考虑到吐法可否应用,然患者呕吐物杂有血液,胃络必伤,且面赤,舌尖红,口渴,右脉数大,上中二焦有热,不宜用吐,惟有清心宣肺以开上焦,清养胃阴以滋水液最为恰当,一剂未知,是病重而药力未达病所,况三焦之气化既因不利而无尿,亦非一药所能得愈。(联想到古人医案载有“复杯而尿”“兹后小便如涌泉”的病例似属于尿闭者多,)第三方加入大剂养阴清肺益胃之品(鲜石斛、鲜芦根等)如是则上焦旣宣,水液得充,而小便遂自利矣。于此又见治疗原则固然重要,而配伍相辅相佐之法,临証活用,尤为重要。


加以针灸治疗的配合,亦起一定作用,针灸取穴中有尺泽,亦是肺经穴,是基于同一的辨证体系的,又小便不通或癃闭另用蟋蟀干、麝香、血竭等品研细冲服甚效,亦有用花蕊石,蝼蛄,研细敷贴脐心,类似的单方颇多,主要为通阳,利尿,乘有通窍理气祛瘀等作用。均可配合运用之。


3.本例在第一阶段无尿,呕吐危重症候经抢救转机以后,又复出现狂躁昏迷现象,烦躁不安,两目凝视、瘈瘲,且有癫痫样发作,血压上升(由原来100/58毫米汞柱升高至180/110毫米汞柱),虽经镇静、降压等处理(西医治疗),效果不显,病渐加重,当时诊得两脉细数,舌干无津,此缘病经多日,肺燥不能生水,阴津消耗,经投养阴开肺清润通阳之剂,小便虽能自解,尿量持续增加,然津液仍属干涸,以致阴虚于下,阳亢于上,虚阳外越肝风随动,此际如不及时救阴熄风,镇摄虚阳,则阴液更将涸竭,阴伤及阳,阴阳便有离决之势。


方中养阴滋液如西洋参、麦门冬、大生地、阿胶、鷄子黄。熄风镇肝有羚羊角、钩藤、龙齿、牡蛎,(鷄子黄亦有定风作用,能实土而定内风)加鲍鱼以咸温润燥,滋而不腻,方剂之结构甚为紧凑,立方之时,推敲思考者再三,想及本方偏于阴分者多。为能通阳泄浊,宁心安神,而又能引药达下入内,乃再加入血珀以为使佐。


治病如作战,用药如用兵,无粮之师,贵在速战,阴津旣涸,虚阳扰动,正气已虚乏如此,塡阴救液固非大剂不可。然药物之力究竟有限,患者年事方壮,患病未久,均是有利条件,服药后躁动不安之状迅速消失,意识转清,服第五方击鼓乘胜再进,果得转危为安,获效之速,颇出意料之外。使我们联想到该时除主要服用中药外,西医之输液直接由血管内补充液体,其处理之原则,中西医井无分歧。而是完全趋于一致的。


如单用西药治疗,事实証明本例已屡行之病不解,若纯用中医治疗,亦难许如此之满意。惟有中西医共同协作,全力抢救,才能使这种一直认为棘手的危重病人顺利地挽救出险,充分証明了中西医合作的优越性,治病救危决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是在党的中医政策光辉照耀下,中西医团结协作的思想基础上,才能获得胜利,取得显著的效果。




04




结语



1.本文介绍中西医协作抢救严重尿毒症(急性肾炎引起)一例的治疗经过。

2.对无尿的中医治疗略加讨论,井将对该例抢救获愈的点渗体会请正于医家同道。


(附志:本例患者系xxx医院住院病人,我院参加连续多次的抢救工作,中西医充分协作,病人得能救治获愈,与该院全体工作人员的努力分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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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源:本文摘自《江苏中医》1959年 第10期。编辑校对/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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