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医大师林天东运用八味强精汤治疗少弱精子不育症经验举隅

少弱精子症是导致男性不育的一种常见原因，目前在男性不育原因中占46％左右。中医药治疗少弱精子不育症有着独特的理论和优势，运用历史悠久且效果显著，同时临床发现毒副作用小。

林天东教授，第四届国医大师，首届全国名中医，中国中医科学院学部委员，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从医五十余年，临证善用经方、时方及自拟方，其处方用药不拘一格，临证辨证论治精准，理法方药张弛有度，遣方用药经验独到，在男科、妇科，不孕不育疾病治疗方面颇有建树。林老经多年临床实践和丰富经验总结，认为导致男性精子少弱不育症的病机根本在于脾肾功能不足。他认为，只有肾精充足，脾气健运，气血充盈，以保证生殖之精生成源源不断，方可提升种嗣衍宗成功率。因此可以归纳出男性不育的病因病机为脾肾功能失职，肾脏失于温煦，肾精失于濡养，脾气失于健运，体内水湿蕴结，气血生成不足，精液化生乏源及精液液化失常而致病；故而本病治疗上应以补肾益精，健脾益气，种嗣衍宗为核心治则。现今有幸跟诊林老学习临摹方子，将林老诊治少弱精子不育症经验之谈整理如下，望与众同道交流学习。

2.1肾气亏损，精虚乏源

林老常口授相传：“肾脏为男性生殖系统的重要基础，其蕴涵着精气，对男性的生殖繁衍过程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男子的生殖系统、精子生成和精子生理功能与肾之精气密切相关，而肾脏的精气盛衰则与天癸的盈亏关系密切，两者缺一不可，不可偏废。《灵枢本神篇》云：“生之来者，谓之精也。”在《灵枢决气篇》中有提及：“两精相搏，合之成形，常先身生者，是谓精也”，意为生殖之精只有通过肾中先天之精的不断滋养，以及脾胃中的水谷精微物质濡养，方可促其生成。《素问上古天真论》中提到：“男子二八肾气盛，天癸至……故能有子……八八天癸竭，精少……则齿发去”，即男性自幼年肾精渐长，到了二八前后，肾精进一步增长，进而促精液形成，使之具备生殖能力；到了暮年，肾精逐渐衰减，以至枯竭，精液的生成功能也就随之减弱或停止。可见《内经》对男性生殖的研究十分全面透彻，并首次引入以“肾”为核心的男性学理论，即所谓的“肾精核心论”。所以随着肾精的盛衰，男性生殖功能也随之发生改变，一旦肾精亏虚，就会引起精寒、精少、精弱等病症，从而可以影响男性的生殖机能。因此林老主张肾藏精，主生殖发育，认为其生理功能与生育能力是密不可分的；故肾所藏精气充沛及男女房事是男子具备生育功能的生理基础，如繁衍生息所需基本物质不足，就会影响生育功能的发挥。

2.2脾肾不足，精失所养

林老常提及中医脾肾理论，脾肾相通，后天先天相互滋养。肾阳能暖脾阳，脾阳反之可强肾阳；脾肾相生，共助人体气血化生，助长人体精血；脾肾相长，才能保证人体源源不断地生成精血，方可保持充盛的生殖精气。《类经》中提到：“然水谷在于胃，命门在于肾，以精气而言，则肾精之化因于脾胃也；以火土而言，则土中阳气根于命门也。”脾胃功能直接或间接地双重作用于肾精的盛衰。脾脏化生成水谷精微，通过分布至全身对五脏六腑起到滋养作用，精室得之精微之气滋养，才可使精室生殖之精充盛。肾精丰沛，能化气血，气血充盈，营养精微，此乃精血互化，互为滋长。如若肾精不足，易致精血亏虚，脾失润泽，滋养不足导致脾气虚损；如若脾虚健运无力，气血则生化无源，人体精微匮乏，则无法滋养肾脏，加重肾虚，因此脾肾两虚往往同时存在，互为因果，并影响化生生殖之精，少弱精子症发病之根本在于脾肾亏虚之症。

林老临证时，巧用经典名方五子衍宗丸加味乌药、沉香、细辛诊治少弱精子不育症，临床疗效极佳。五子衍宗丸被古今医家誉为“古今种子第一方”，其首载于《摄生众妙方》，在临床治疗男性不育症方面历史悠久。林老认为，肾精足则气血生，气血足则生殖之精充盛，此乃精血互化，相生也。肾精要充盈，首先要健脾益气，脾气健运才可气血充足，才能生成生殖之精源源不绝，方可“精气溢泻”而繁衍后代。且脾肾二脏相辅相成，后天充养先天，相互滋生，相互供养，才能保证生殖之精生成源泉不竭，使之始终保持正常的浓度、活率、活力，从而能够正常地发挥出生殖之用。本方具有补益而不黏滞之效，正如《素问》所说：“肾受五脏六腑之精气而藏之”，如若肾之封藏精气功能司职时，可促使生殖之精发育成熟以满足正常生理功能需求。脾为后天之本，可为生殖之精生长提供所需的营养。如若脾肾俱虚而致精气不足，肾精亏虚致精子化生受限而发生少精子症，气不足而生弱精子症；而五子衍宗丸对少弱精子症治疗有生精之效，提高精子质量，改善脾肾两虚的机体症状。

人们的生活习惯因现代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的急剧变化而改变，导致目前单用五子衍宗丸疗效并不十分确切，单凭补肾之法已达不到理想的治疗效果。因此，林老在临床应用五子衍宗丸治疗的基础上，融入乌药、沉香、细辛三味药物进行诊治。《药品化义》中提到：“乌药者，性温气雄，故快气宣通，疏散凝滞。”其归于肝、脾、肾、膀胱诸经脉，可疏调气机，散结消滞，能行精液液化之功。临证用于精液不液化性不育症诊治效果显著。现代药理研究发现，乌药中主要活性成分有倍半萜类、生物碱类等，具有镇痛消炎、保肾护肝、降脂等药理作用。《日华子本草》记载：“沉香者，善调中，补五脏，益精壮阳，暖腰膝，去邪气。”《本草纲目》中指出：“沉香治上热下寒……小便气淋，男子精冷。”其归于脾、胃、肾经脉，补益肾精，温中健脾之力较强，对于精液稀薄，精冷等症具有较好的功效；现代药理研究发现，沉香中主要活性成分有倍半萜、甾醇等，具有镇痛镇静、抗菌消炎、抑制乙酰胆碱酯酶等药理作用。《名医别录》中云：“细辛者，温中下气、安五脏、益肝胆、通精气。”可见细辛具备温通发散，辛香透达，通畅精窍之功，临床上对精液瘀滞，精力不济，不能射精者具有良好的疗效。现代药理研究发现，细辛中主要活性成分为挥发油类、苷类等，具有镇痛抗炎、抗菌、抗病毒等多种药理作用。基于此，林老多年经验方八味强精汤（五子衍宗丸加味乌药、沉香、细辛）应运而生，全方不寒不燥，共奏补肾益精，健脾益气，种嗣衍宗之功。

4.1案一

患者，男，30岁，海南琼海人，因“未避孕未育3年”于2023年10月5日就诊。患者诉3年来性生活规律，从未避孕，但女方一直未孕。喜好烟酒，曾在外院查精液常规检查示：弱精子不育症，女方所有相关检查均未见明显异常。现症见：患者诉腰膝酸软，倦怠乏力，偶有尿频尿急不适，未见尿痛及肉眼血尿，食欲一般，睡眠不佳，大便可。舌质淡苔白，脉弦细。专科查体：外生殖器未见明显异常。辅助检查：①前列腺液常规示：卵磷脂小体（＋＋＋）、白细胞（＋）；②血浆性激素六项（－）；③生殖器B超未见明显异常；④支、衣原体（－）；⑤精液常规示：精液量3ml，液化时间35分钟，密度10.45（百万／毫升），总活率36.16％，总活力19.90％，A级9.35％、B级10.55％、C级16.25％、D级63.85％；⑥精浆抗精子抗体（－）。中医诊断：无嗣（脾肾亏虚证）。西医诊断：少弱精子不育症。治以补肾养精，益气健脾，种嗣衍宗。方以八味强精汤加减，具体药物如下：菟丝子30g，枸杞子30g，覆盆子15g，五味子15g，车前子15g（包煎），乌药10g，沉香粉5g（冲服），细辛3g（先煎），滑石15g，甘草5g，土茯苓20g，败酱草10g，炒酸枣仁15g。14付，水煎服，2次／日，1付／日，早晚餐后30分钟温服150毫升。同时戒烟酒，辅以心理疏导，嘱患者一个月后复查精液及放松心情，勿过分思虑，过度劳累。

二诊（10月19日）：患者用药后无明显不适，现腰酸乏力稍改善，尿频尿急症状较前明显缓解，勃起硬度一般，偶有口干，食欲一般，睡眠不佳，大便通畅。舌淡红苔白，脉弦细。复查前列腺液常规示：卵磷脂小体（＋＋＋）、白细胞2个；予再续前方加淫羊藿20g，仙茅20g，天花粉30g，14付，煎服法同前，不适随诊。

三诊（11月2日）：患者用药后无明显不适，现腰酸乏力症状较前明显缓解，尿频尿急、口干口渴症状基本消失，勃起硬度较前改善，胃纳可，睡眠可，大便通畅。舌淡红苔薄白，脉弦有力。复查精液常规示：量4ml，液化时间30分钟，密度15.75（百万／毫升），总活率56.25％，总活力45.90％，A级20.25％，B级25.65％，C级10.35％，D级43.75％。予再续前方去滑石、土茯苓、败酱草30付，煎服法同前，嘱女方监测排卵并指导双方同房时间，不适随诊。

四诊（12月2日）：患者用药后无明显不适，患者精神可，已无腰酸乏力症状，勃起硬度可，有晨勃，胃纳可，睡眠可，大便通畅。舌淡红苔薄白，脉弦有力。复查精液常规示：量3.5ml，液化时间30分钟，密度25.45（百万／毫升），总活率70.35％，总活力54.60％，A级26.15％，B级28.45％，C级15.75％，D级29.65％。予再续前方14付，巩固疗效煎服法同前，嘱女方监测排卵并指导双方同房时间，不适随诊。于12月12日患者来电告知自己的妻子已经顺利怀孕。

按语：患者结婚多年未避孕未育（妻子各项检查均无异常），查精液常规示少弱精子不育症。患者临床症候表现为腰膝酸软，倦怠乏力，偶有尿频尿急，食欲一般，睡眠不佳，舌质淡苔白，脉弦细；经四诊合参，临床辨证当属脾肾亏虚证。林老认为肾脏是以贮藏精气为主的先天之本，肾精不足致使生殖之精失于滋润濡养，故而出现精子活动力低下；脾为后天之本，气血化生无源，脾失司无法濡养精血，肾不足无以化生精血，气血两虚故而精子生成不足，精子活动力低下。治疗上应辨证与辨病相结合，故本案主方选八味强精汤加减，本方为林老所独创国家专利方，已成功备案院内制剂，并在海南省中医院临床运用多年，疗效甚佳。本方以种子第一方“五子衍宗丸”为基础方加味乌药、沉香、细辛而成。方中枸杞子味甘平，归肝、肾经，补肾阴而生肾精；菟丝子辛甘微温，归肝、脾、肾经，健脾补肾益精，共为君药。覆盆子甘酸微温，归肝、肾经，温肾而不燥、固精而不凝；五味子甘酸温，归心、脾、肾经，益气补虚、强阴涩精；乌药辛温，归脾、肝、肾、膀胱经，温补肾阳，疏通气机；沉香辛苦温，归脾胃、肾、肺经，温肾散寒，行气温中，具有温而不燥，行而不散之功，共为臣药。车前子清肝肺风热，导膀胱水邪，利水而不动气；细辛辛温，归肺、肾、心经，辛散温通，芳香透达，通精窍，合为佐药。全方不凉不燥，共奏益气健脾、补肾养精、种嗣衍宗之功。同时患者伴有尿频尿急症状，前列腺液常规提示ＷBC（＋），考虑合并慢性前列腺炎，予加六一散（滑石、甘草）清热利湿通溺道，土茯苓、败酱草清热解毒除湿；伴有睡眠差予加酸枣仁养心宁心安神；伴有口干口渴予加天花粉清热生津止渴；伴有勃起硬度差予加二仙（淫羊藿、仙茅）补肾阳强筋骨。

4.2案二

患者，男，28岁，海南海口人，因“未避孕未育2年”于2023年9月18日前来就诊。患者诉2年来性生活规律，女方一直未孕，曾在外院查精液常规示：少弱精子不育症，女方各项检查未见异常。现症见：患者情绪稍低落，偶有腰背部酸痛不适，胃纳差，睡眠不佳，大便正常。舌质淡苔薄白，脉弦细。专科查体：外生殖器未见异常。辅助检查：①前列腺液常规示：卵磷脂小体（＋＋＋）、白细胞3个；②血浆性六项（－）；③生殖器B超未见明显异常；④支、衣原体（－）；⑤精液常规示：量3ml，液化时间30分钟，密度12.26（百万／毫升），总活率28.45％，总活力18.88％，A级10.32％，B级8.56％，C级9.57％，D级71.55％。中医诊断：无嗣（脾肾亏虚证）。西医诊断：少弱精子不育症。治以补肾健脾，益气强精，种嗣衍宗。处方为八味强精汤，具体药物如下：枸杞子30g，菟丝子30g，五味子15g，覆盆子15g，车前子15g（包煎），乌药10g，沉香粉5g（冲服），细辛3g（先煎）。30付，水煎服，2次／付，饭后温服，同时辅助心理疏导，嘱患者放松心情，一个月后复查精液，切勿过分思虑。

二诊（10月18日），患者用药后无明显不适，现腰背部隐痛消失，全身较前轻松，复查精液常规示：量3ml，液化时间30分钟，密度14.37（百万／毫升），总活率43.28％，总活力24.31％，A级，14.56％，B级9.75％，C级18.97％，D级56.72％。精子活动力较前提升，予再续前方30付，煎服法同前，并指导患者夫妻同房时间。

三诊（11月18日），患者用药后无明显不适，复查精液常规示：量4ml，液化时间30分钟，密度18.76（百万／毫升），总活率55.76％，总活力36.63％，A级21.89％，B级14.74％，C级19.13％，D级44.24％。精子密度及活动力较前明显好转，再予续前方加淫羊藿30付，煎服法同前，嘱女方监测排卵并指导双方同房时间。四诊（12月18日），患者用药后无明显不适，复查精液常规示：量5ml，液化时间30分钟，密度23.02（百万／毫升），总活率61.34％，总活力47.60％，A级26.36％，B级21.24％，C级13.74％，D级38.66％。精子密度及活动力明显提升，再续前方30付巩固疗效，煎服法同前，嘱女方监测排卵并指导夫妻双方同房时间。于12月28日患者来电告知自己的妻子已经顺利怀孕。

按语：患者多年未育，查精液常规示少弱精子症，结合舌脉，林老认为证属脾肾两虚，脾不足，气血化生无源，无法濡养精血，肾不足无以化生精血，故表现为精子生成不足，活力差。故方选古今种子第一方，五子衍宗丸加味乌药、沉香、细辛。方中枸杞子味甘平，归肝、肾经，补肾阴而生肾精；菟丝子辛甘微温，归肝、脾、肾经，健脾补肾益精，共为君药。覆盆子甘酸微温，归肝、肾经，温肾而不燥、固精而不凝；五味子甘酸温，归心、脾、肾经，益气补虚、强阴涩精；乌药辛温，归脾、肝、肾、膀胱经，温补肾阳，疏通气机；沉香辛苦温，归脾胃、肾、肺经，温肾散寒，行气温中，具有温而不燥，行而不散之功，共为臣药。车前子清肝肺风热，导膀胱水邪，利水而不动气；细辛辛温，归肺、肾、心经，辛散温通，芳香透达，通精窍，合为佐药。全方不凉不燥，共奏益气健脾、补肾益精、种嗣衍宗之功。

林老认为少弱精子不育症的病机多为脾肾功能失职，肾脏失于温煦，肾精失于濡养，脾气失于健运，体内水湿蕴结，气血生成不足，精液化生乏源及精液液化失常而致病；故在治疗本病时注重补肾益精、健脾益气，以自拟“八味强精汤”为主方进行加减运用，均取得不错的临床疗效。故总结林老经验以供同道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