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热下寒,不止“阳虚”才有


   说起上热下寒,很多学中医的人第一个想到的,往往是四逆汤、白通汤,或者郑钦安的潜阳封髓丹。这当然有道理。自从郑钦安大力阐扬“阳虚阴盛、龙火不藏”之后,大家越来越知道,有一种上火不能清热,有一种面赤不能降火,得温阳,得引火归元。这纠正了很长一段时间里见热就清、见火就泻的毛病,功德很大。

   但事情也有另一面。慢慢地,不少人形成了这样一个印象:上热下寒,就是阳虚,就是阴寒格阳。一提上热下寒,脑子里跳出来的就是通脉四逆汤、白通汤,忘了阴虚同样可以上热下寒。

   还不止。翻开《伤寒论》仔细看看,乌梅丸证算不算上热下寒?麻黄升麻汤证算不算?黄连汤证、干姜黄芩黄连人参汤证,又算不算?

   如果把所有这些方证摆在一起,就会发现,上热下寒这件事,比我们平时想的要复杂不少。这篇文章想做的,就是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理一遍。从《内经》的源头讲起,顺着张仲景、张景岳、陈士铎、郑钦安、张锡纯这些医家的经验,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

一、源头在《内经》

  《素问·生气通天论》有一句话,是讨论上热下寒绕不开的:

   “阳气者,烦劳则张,精绝,辟积于夏,使人煎厥。”

   烦,是心神被扰、思虑不停。劳,是形体透支。人被这两样反复消耗,阳气就被煽动起来,亢奋外浮,收敛不住,这叫“张”。阳气浮在外面,里头的阴精就一点点被消耗,耗到最后,叫“精绝”。精绝之后,阳气完全没了依附,成了无根之火。到了夏天,天地阳气往外蒸,身体里仅存的那点阴精被彻底煎干,人一下子就倒了——这就是“煎厥”。

   王冰的注解是:“烦扰劳苦,则阳气外张……精绝则阴气消亡,阳气独胜。”张景岳也说:“烦劳过度,则阳气亢而外浮……精绝则阴气竭,阳气独胜,如煎如熬。”

   所以《内经》已经把“阴虚不能涵阳、虚火上浮”这个病机讲得很清楚了。

   《素问·调经论》又补了一句:“阴虚则内热。”这是虚火的总纲。《素问·厥论》说“阴气衰于下,则为热厥;阳气衰于下,则为寒厥”,王冰注得很直白:阴不足于下,阳就趁虚而入,所以足下热;阳不足于下,阴就趁虚而入,所以足下寒。这是上热下寒最早的理论雏形。

   不过《内经》给的是大方向,把上热下寒变成一张张具体方子的,是张仲景。

二、阳虚格阳:寒把火逼出去了

   先说大家最熟的一种——阳虚导致的上热下寒。

   病机很简单:肾中阳气太弱,阴寒太盛,残存的那一点阳气待不住了,被寒气逼到外面、逼到上面去了。表现出来的热,是假热,是阳气往外脱的信号。表现出来的寒,是真寒,是里头已经冷透了。这种情况往往病情重、变化快,绝不能当成上火来清热。

张仲景的几个方子

   《伤寒论》第317条通脉四逆汤证,把这种状态讲得很清楚:

   “少阴病,下利清谷,里寒外热,手足厥逆,脉微欲绝,身反不恶寒,其人面色赤。”

   下利清谷、手脚冷过肘膝、脉摸都摸不着——这是里头寒到了极点。身上反而不怕冷、面色发红——这是残阳被逼出来了,浮在外面。这种面红,不是阴虚那种两颧润红,而是像化妆一样浮在表面,底下是苍白或萎黄的底子。

   通脉四逆汤用生附子破阴回阳,干姜温中散寒,炙甘草守住中焦。咽痛加桔梗,面赤加葱白。郑钦安后来反复拿这条来提醒人:“这是阴寒把阳气逼到外面去了,不是阳证。千万不能用寒凉药,用了阳气就脱了。”

   第314条白通汤证:“少阴病,下利,脉微者,与白通汤。”白通汤把甘草换成葱白,取葱白辛温通阳,能把上面被格住的阳气通下来。如果阴寒太重,药都吃不进去、吃了就吐,就得用白通加猪胆汁汤,加人尿、猪胆汁这些咸寒的东西反佐,让热药能进去而不被格拒。这个思路很高明。

郑钦安把这件事讲透了

   郑钦安在《医理真传》里打过一个比喻:肾阳就像一条龙,潜藏在肾水里。肾水温暖,龙安安稳稳待在底下。肾水一寒,龙待不住,被逼得往上窜,就变成了口疮、喉痹、面赤、身热。他反复讲:“这种火不能清,清了阳气就脱了。”还说过一句很重的话:“世上的医生,一见火证,不辨虚实,全都用寒凉药,杀人在反掌之间。”

   他的潜阳封髓丹,附子温阳,龟板潜阳,黄柏苦寒引火下行,砂仁辛温纳气归肾,甘草调和。整个方子不走清热的路子,而是把浮在上面的阳气收回肾里去。我在临床用这个方子治口腔溃疡、失眠、口臭,效果确实不错。关键是辨证要准:舌头一定是淡胖嫩,脉一定是沉细无力,虽然口舌生疮,但人怕冷,手脚凉。

   有一个医案印象很深。一个病人口腔溃疡反复发作很多年,牛黄解毒、黄连上清、知柏地黄吃了个遍,时好时坏,总不去根。后来一位老中医,诊他的脉沉细无力,舌淡胖而润,虽然口疮疼,却怕冷喜暖,手脚不温,小便清长。老中医让他吃金匮肾气丸。病人一开始不太信,口疮正疼着,还吃桂附,不是火上浇油吗?结果吃了几天,溃疡开始收敛,坚持一个多月,多年的毛病好了。这就是“益火之源,以消阴翳”。前面那些医生错在哪里?错在只看火,没看火从哪来的。

三、阴虚阳浮:水少了,龙自己浮上去了

   自郑钦安以后,大家慢慢接受了阳虚可以上热下寒。但矫枉容易过正,不少人反过来忘了,阴虚也可以上热下寒。

   而且阴虚上热下寒在张仲景的书里,源头其实比阳虚那条还早。

张仲景的示范

   《金匮要略》虚劳病篇小建中汤证:“虚劳里急,悸,衄,腹中痛,梦失精,四肢酸疼,手足烦热,咽干口燥。”手足烦热、咽干口燥是上热,腹中痛是中焦虚寒。张仲景没有直接清热,也没有直接温寒,而是用小建中汤,大量饴糖甘温建中,芍药酸寒敛阴,桂枝、生姜辛甘化阳。思路是通过恢复中焦来调和阴阳,让上浮的虚火自己回去。

   妇人杂病篇温经汤证更典型:“妇人年五十所,病下利数十日不止,暮即发热,少腹里急,腹满,手掌烦热,唇口干燥。”傍晚发热、手掌烦热、唇口干燥是上热;少腹拘急、下利不止是下寒。病机是曾经半产,瘀血留在少腹——血虚在下,虚热浮在上,少腹又有寒凝血瘀。温经汤的配伍很巧妙:吴茱萸、桂枝、生姜温下寒,麦冬、阿胶、芍药养血育阴清上热,两组药各走各的路。这和四逆汤单刀直入破阴回阳,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尤在泾的点评很到位:“傍晚发热,是阴血虚了,阳气到了晚上回不去阴分,所以发热;少腹拘急,是血寒,经脉凝涩,所以拘急。”

张景岳和陈士铎

   张景岳在《景岳全书》里提出了“阴虚于下,格阳于上”。他的镇阴煎,重用熟地补真阴,少佐肉桂、附子引火归元。后来陈士铎的引火汤,也是这条路子。引火汤重用熟地三两补肾水,巴戟天一两温润不燥地把浮游的相火接回来,麦冬、五味子滋阴收敛,茯苓通利下焦。辨证的要点是:咽痛,但“不怎么疼”“心里不烦躁”,而且“日轻夜重”——这是阴虚的特点。如果是实火,咽喉是持续剧痛,人也心烦意乱。

   张锡纯在这个问题上下了很大功夫。他的来复汤治“外感及大病后,元气欲脱,上热下寒,怔忡不宁,汗出不止”,山萸肉酸收浮阳,龙骨、牡蛎镇潜,白芍敛阴,野台参益气。他的既济汤再加熟地、山药,用少许附子引火归元。张锡纯自己总结得很明白:“下焦真阴不足,不能涵敛相火,相火上冲,上焦就出现各种热证,下焦反而出现寒象。”

   我老师韩世荣先生,临床上很重视阳气,但从不偏执。曾治一个痤疮病人,前面医生清热解毒没效果,韩师摸脉沉细而数,舌红少苔,病人还有口干咽燥、手足心热、腰膝酸软。韩师判断是阴虚阳浮,加了地黄、麦冬,痤疮就消了。他当时引了王冰注《素问》的话:“寒之不寒,是无水也,壮水之主,以制阳光。”意思是:用寒凉药清热,热却不退,说明这个热不是实火,是阴虚不能制阳,应该滋肾阴来潜降虚火。

四、还有两种情况:阴阳卡住了,阳气郁住了

   如果只讲阴虚和阳虚,上热下寒的拼图还不完整。《伤寒论》里还有两类上热下寒,病机跟前面说的不一样。

   乌梅丸:阴阳在厥阴这个地方卡住了

   第326条厥阴病提纲:“厥阴之为病,消渴,气上撞心,心中疼热,饥而不欲食,食则吐蛔,下之利不止。”消渴、气上撞心、心中疼热是上热;拉肚子不止是下寒;肚子饿却吃不下,是胃里有热、脾里有寒,寒热搅在一起。

   第338条乌梅丸证,脉微、手脚冷、皮肤冷是下寒,一阵一阵地烦、吃东西就吐是上热。柯韵伯讲得很清楚:“乌梅丸是厥阴病的主方……厥阴是两阴交尽、一阳初生的地方,所以病起来阴阳错杂,寒热混淆。”厥阴这个地方,阳气要往下走,阴气要往上走,一旦堵住了,阳往上跑就成了上热,阴往下沉就成了下寒。乌梅丸的配伍,酸收、苦泄、辛开、甘补、寒温一起用,跟四逆汤或引火汤都不一样。

麻黄升麻汤:阳气被误治压住了

   第357条:“伤寒六七日,大下后,寸脉沉而迟,手足厥逆,下部脉不至,喉咽不利,唾脓血,泄利不止者,为难治,麻黄升麻汤主之。”喉咙不舒服、吐脓血是上热,手脚冷、拉肚子不止是下寒。但这个上热,既不是阴虚火浮,也不是阳虚格阳,而是阳气被误下之后“陷”在里头,郁住了,化成了热。阳气陷了,到不了手脚,所以手脚冷;升不上来,所以拉肚子。麻黄升麻汤用麻黄、升麻、桂枝把郁住的阳气发散出来,石膏、知母、黄芩清上面的郁热,干姜、白术、茯苓温中,当归、芍药、天冬养血滋阴,几组药各干各的。尤在泾的点评很准确:“麻黄、升麻,是用来升内陷的阳气;石膏、知母、黄芩,是用来清在上的热。”

五、怎么鉴别

   临床上最怕的,是把阴虚阳浮当成阳虚格阳来治,或者反过来。有几个点可以抓:

手脚:阴虚的人,手心脚心发热,或者虽然不温但冷不过手腕脚踝;阳虚的人,手脚冰冷,常常过肘过膝。

口渴:阴虚的人,口干咽燥,想喝水;阳虚的人,一般不渴,或者渴了想喝热水但喝不多。

面色:阴虚的人,两颧发红,午后明显,但别的地方还算润泽;阳虚的人,面红像化妆一样浮在表面,别的地方苍白或萎黄。

出汗:阴虚的人,盗汗,手心脚心出汗,汗偏热;阳虚的人,自汗、冷汗,汗出清稀而凉。

精神:阴虚的人,烦躁不安,但精神还能撑住;阳虚的人,精神萎靡,老想躺着,或者烦躁但神疲倦怠。

脉:阴虚的脉,细数无力;阳虚的脉,微细得几乎摸不到,或者浮大但一按就没了。

舌:阴虚的舌,红、少苔,或舌尖红而舌体偏淡;阳虚的舌,淡胖嫩或淡紫而润。

说到底,阴虚是水不够了,火自己浮上来;阳虚是火不够了,寒把火逼出来。治法上一个要补水潜阳,一个要破阴回阳,方向是反的。

六、几点体会

   第一,上热下寒不能只用阴虚、阳虚两个格子来装。乌梅丸的阴阳不相顺接,麻黄升麻汤的阳气内陷,都是独立的类型,治法也不一样。

   第二,见到上火,不要条件反射地清热。口腔溃疡可以是阳虚,痤疮可以是阴虚。前面吃金匮肾气丸治好口腔溃疡的,和韩师用麦冬地黄治好痤疮的,摆在一起看,一个温阳,一个养阴,治的都是上火,路子正好相反。

   第三,郑钦安强调阳虚格阳,价值很大,但不能当成唯一的真理。他自己也说过:“我不是专用姜附的人,只是因为病情该用。”

   第四,王冰那两句话——“壮水之主,以制阳光”“益火之源,以消阴翳”——到今天仍然是治虚火的总纲。前一句对应阴虚阳浮,后一句对应阳虚格阳。能吃透这两句,大方向就不会错。

   最后用《内经》八个字收尾:谨守病机,各司其属。火的来源没搞清之前,不要急着出手。


   以上管见,错误难免,见谅!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中医 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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