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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泻心汤真有”寒”乎?——”寒热错杂”说之辨正
作者/戴丞龙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闲堂碎笔”
半夏泻心汤出自《伤寒论·辨太阳病脉证并治下》,为心下痞的代表方剂,自金元以来,”寒热错杂”之说几成定论,然笔者细绎仲景原文,参以临证体会,以为”寒热错杂”之说,实有可商之处,亟应辨正,旨在回归仲景”因病立方”之本心。
一、”寒热错杂”说之形成
“寒热错杂“说流传既久,深入人心,现代教材亦循而不疑,细究此说之形成,约有二端:
一则从病因推求,原文多处表明痞证多因误下所致,如”本以下之,故心下痞”(第154条)、”紧反入里,则作痞”(第151条)、”伤寒五六日,呕而发热者,柴胡汤证具,而以他药下之……但满而不痛者,此为痞”(第149条)、”太阳病,医发汗,遂发热恶寒,因复下之,心下痞”(第164条)。下法之药多寒凉,易损脾阳,故注家推求存在”寒象”;
二则从药物组成反推,见干姜一味,以为温阳散寒所设,又见黄连、黄芩,故反推本病病机存在“寒热错杂”,如成无己《注解伤寒论》谓”干姜之辛,以散痞寒”;方有执《伤寒论条辨》言”黄连、黄芩,泻心下之热;干姜、半夏,散心下之寒”;此”以药测证”之法,为多数医家常用之捷径,却易落入”先有方后有病”之窠臼——将方剂药物之寒热属性,直接等同于病机之寒热性质,逻辑上犯了”倒果为因”之误。
二、”心下痞”病机本原:清阳壅滞,气机痞塞
何谓“痞”?”痞”字从”疒”从”否”。《说文解字》:”否,不也,从口,从不。”段玉裁注:”否者,闭塞不通之象。”《周易·否卦》云:”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与之相对的为“泰”,泰卦乾下坤上,天气下降,地气上升,阴阳交泰;否卦坤下乾上,天地隔绝,阴阳不交。痞之形成,正合此象——清阳不升,浊阴不降,气机壅滞于心脾之间(心下),故成”痞”。
仲景论痞,多言其”满”而不言其”痛”,多责其”气”而不责其”寒”。《伤寒论》第149条云:”但满而不痛者,此为痞”;第151条云:”按之自濡,但气痞耳”。“气痞”者,无形之气壅滞也,而非有形之寒热互结。其气为何物?乃水谷精微所化之清阳,本应脾升胃降,输布周身,今因误下而壅滞于心脾之间,故见”满”;此有别于燥屎、痰饮、瘀血等有形实邪,故”但满而不痛”。
何谓“泻心”?“泻”为满之治则,《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云:”中满者,泻之于内。”王冰注:“泻,谓利之使通也”,故”泻”乃通利、疏导之义,非攻伐之泻。故仲景用”泻心”命名,非泻心火,而”泻”其壅满之气。心下痞者,清阳壅滞,气机痞塞,故以辛开苦降、调和气机为法,使壅者通、滞者行,则痞自消。若以”寒热错杂”为解,则辛开为散其寒,苦降为清其热,寒热分治,各不相涉,全方之整体性、协同性不存。
三、脉象辨析:“浮而紧”与“自濡”之深层义蕴
《伤寒论》第151条”脉浮而紧,而复下之,紧反入里,则作痞,按之自濡,但气痞耳。”此条论痞证脉象,尤为精审,然历来多被忽略,实为理解痞证病机之关键。
“脉浮而紧”与”脉浮紧”不同。后者为并见,主表寒实证;前者为递进,浮与紧分层明显,两气不相混杂。浮者,脉位在表,轻取即得;紧者,脉形紧张,如转索之状。
然紧脉之主病,需具备紧张度升高与向内收引两个条件,缺一不可。若仅紧张度升高而无向内收引,则偏为弦,主痛、气滞、水饮等;若仅有向内收引而无紧张度升高,则为郁、气虚之象。
本病之脉紧或为后者,具备收引而无寒邪凝滞之紧张,属于中焦水谷精微蕴结在中上二焦(心与脾之间),郁而不能通。此类脉象,若非细细体察,常易误以实邪而攻伐下之。
“紧反入里”之”反”字,非紧脉自外入里,乃医者误下,与清阳上升之气相抗,致气机内陷,清阳壅滞于里,故紧之象见于里位。这与”热入血室”之”入”、”热结膀胱”之”结”,机理相类,皆误治引邪内陷所致。
按之自濡,濡多被释为”柔软”,与”硬”相对,此”濡”非虚弱之濡软,乃充盈之濡润,如按气囊,内充外柔,按之即起,与虚证之按之凹陷、久不起者迥异。
按之自濡,应有两层意思,一则言脉,此处的紧在于气机壅满,稍予重按,可知指下为“濡”,所壅满的乃精微而非浊气也,故按之其气以濡应指;二则为腹诊,按之心下,为壅满,内充外柔之象。
“按之自濡”之”自”字,为本条关键,当深思之。仲景用”自”字,约有四义:
⓵本然、自然、本身就…:如本条”按之自濡”,当解为“按下去本来就是软的,是无形之气而非硬痛之结胸”;又如“太阳中风,阳浮而阴弱,阳浮者,热自发,阴弱者,汗自出”,阳气浮者,本来就会有热,阴气弱者,自然就有汗出;
⓶自行、主动、自发:如“太阳病,脉浮紧,发热,身无汗,自衄者自愈。”当解为若能自行衄血,则邪随衄解,而病愈;
⓷径直、持续:如“心中自烦,欲去衣被者,可治”,应解为心中持续烦躁,若病人想要去除衣被,则病可治;
⓸从、由:如“自春夏至秋冬,四时八节,皆能为病”,从春夏到秋冬,四季皆可发病。
故读仲景,当细细斟酌,一字之微,义理悬殊。
笔者临证发现,痞证之脉,多在寸脉中取或关脉中轻取见壅满之象,易与紧脉(寒)相混淆。若细细察之,指下有细微温度升高,似有热气外透之势,此为郁热之征。故心下痞之脉,或可谓”关上(寸关交界处或关轻与中取之间)浮而紧,尺中濡”。
四、从肠鸣与雷鸣之辨看甘草用量
泻心汤证,或见肠鸣,或见腹中雷鸣,此二者不可不辨。
肠鸣者,其声漉漉,大肠之声,与肺相表里,以浊阴为主,多因水饮留聚、传导失常,病位偏下,病性偏浊。
腹中雷鸣者,雷为阳气之动,其声响亮,突发而震,声高而清,甚者如金属之音,鸣于腹中,乃地气上冲、气机奔迫之象,病位偏中,病性偏清。
《伤寒论》第157条生姜泻心汤证云:”伤寒汗出,解之后,胃中不和,心下痞硬,干噫食臭,胁下有水气,腹中雷鸣,下利者,生姜泻心汤主之”;第158条甘草泻心汤证云:”伤寒中风,医反下之,其人下利日数十行,谷不化,腹中雷鸣,心下痞硬而满,干呕心烦不得安,医见心下痞,谓病不尽,复下之,其痞益盛,甘草泻心汤主之”。二方均言腹中雷鸣,而皆用甘草,此中机理,须从病机与甘草性味深究。
生姜泻心汤,病机之要,在于水停:水饮留聚,气机壅滞,清阳郁而冲逆。故重用生姜四两为君,生姜辛散,走而不守,善散水气、消痞满。伍甘草,以甘草之缓,调生姜之峻,使水气散而不骤,地气升而不急,故此证之甘草,借生姜之制而取其和,非单纯”补虚”。
甘草泻心汤,病机之要,在于胃虚:胃虚极而气陷,清阳不升,浊阴下注。故重用甘草四两为君,甘草非仅调和,实乃大补中州、复其升降之本,伍半夏、干姜、连芩,以甘草之缓,使峻药之力留中,渐复其虚,渐通其滞。
然而,于半夏泻心汤而言,甘草味甘性平,其性守而不走,壅滞之地气。假令甘草四两,则缓其上升之势,恐碍天气之下降,痞满益甚,故笔者临证时,常减甘草用量,则专于通降。干姜以辛通阳,以热醒脾,善走中焦,开郁气、散痞满,配合半夏辛开苦降,通心下痞塞,其性温而升,助痞升清,又反佐芩连苦寒。芩、连清隔上之热。半夏者,因得夏气之半,长于下气,有半夏在,从心上之上、胸下之下着手,入陷胸与泻心二证之夹缝,则心脾无隔阂。
五、结语
综上所述,半夏泻心汤之病机,当以“清阳壅滞、气机痞塞”为核心,非”寒热错杂”所能尽括。笔者不揣浅陋,辨正旧说,非敢标新立异,正因仲景之书,历千年而弥新,其义理精深,当细细斟酌,一字之微,或关全局;一语之转,义理悬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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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中医书友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