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个角度谈谈，临床用仲景方，如何达到“妙用”？

中医书友会

第4677期

每天一期，陪伴中医人成长

—本文约10000字，预计阅读26分钟—

经方如何达到“妙用”

作者/刘亚娴

本文摘自《经方妙用：纯中医辨治肿瘤五十年》（2019）

介绍：刘亚娴，1944年生，河北霸州胜芳人，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首届全国名中医，第三、四、五、六、七批国家名老中医。出身四代中医世家，1962年考入中国医科大学（8年制），在北京大学生物系医预专业学习，后因病退学，随父习医（中医学徒）。1965年重考入天津中医学院，毕业后留院工作，1978年考入陕西中医学院《伤寒论》专业研究生。发表学术论文140余篇，主要著作《中西医结合肿瘤病学》《刘亚娴医论医话》《刘亚娴中医证治晚期癌略例》《刘亚娴辨治疑难病证例析》《刘亚娴辨治肿瘤带教录》等著作40余部。

经方妙用是一个大的命题，其应用有广阔的空间，笔者之应用可谓之“小”得。以恶性肿瘤治疗而言，张仲景历来为中医师们所推崇，尊为医圣，陈修园赞曰：“医门之仲景，即儒门之孔子也。”仲景方（经方）被誉为“众方之祖”，李东垣曰：“易水张先生云：‘仲景药为万事法，号群方之祖，治杂病若神。’”但仲景著作看不到恶性肿瘤的论述，方药也难见恶性肿瘤之论治，那么，经方能治恶性肿瘤吗？愚临证以来深感经方治恶性肿瘤大有可为，关键在于“妙用”。

朱丹溪曰：“天地气化无穷，人身之病亦变化无穷，仲景之书，载道者也，医之良者引例推类，可谓无穷之应用。”日人尾台榕堂曰：“长沙为千古用方之鼻祖……故苟能讲习谙练以精究其意，推广其义，则万病之治可运之掌也。”

“以例推类”也好，“精究其意，推广其义”也罢，体现的是“妙用”。如何达到妙用呢？以笔者体会简述几点。

【书友会按：本文原文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何以言“妙用”，一个是如何达到“妙用”，本文是后半部分，前一部分大家可以点击→经方何以言“妙用”？从“战栗”与“呃逆”两则医案谈起，一起回顾一下】

一、苦读书

仲景著作、条文言简意赅，方药精炼，给经方活用扩展应用带来一定的困难，但这恰恰又给扩展应用带来了广阔空间，应：

①浏览历代医家的应用医案获得启发；

②多参考本草著作，注意其中有别于常论之处，同时，如诸家所强调的要注意用药之量比；

③密切结合现今临床防止“死读”“读死”。

例如：芍药甘草汤。

《伤寒论》原文：“伤寒，脉浮，自出汗，小便数，心烦，微恶寒，脚挛急，反与桂枝，欲攻其表，此误也。得之便厥，咽中干，烦燥吐逆者，作甘草干姜汤与之，以复其阳。若厥愈足温者，更作芍药甘草汤与之，其脚即伸；若胃气不和谵语者，少与调胃承气汤；若重发汗，复加烧针者，四逆汤主之。”

“问曰：证象阳旦，按法治之而增剧，厥逆，咽中干，两胫拘急而谵语。师言：夜半手足当温，两脚当伸。后如师言。何以知此？答曰：寸口脉浮而大，浮为风，大为虚，风则生微热，虚则两胫挛。病形象桂枝，因加附子参其间，增桂令汗出，附子温经，亡阳故也。厥逆，咽中干，烦躁，阳明内结，谵语烦乱。更饮甘草干姜汤，夜半阳气还，两足当热，胫尚微拘急，重与芍药甘草汤，尔乃胫伸，以承气汤微溏，则止其谵语，故知病可愈。”

芍药四两，甘草四两(炙)。上二味㕮咀，以水三升，煮取一升五合，去滓，分温再服。

妙用之思考

《伤寒论》之言芍药甘草汤所治很简单，即脚挛急、不得伸。历代注家论病机大多异曲同工，即阴虚血少，且多从条文，即误用桂枝攻表之结果上做文章。

笔者以为从《伤寒论》条文中阐释是通常做法，但不可拘泥于条文，应从条文内去“解”，从条文外去“用”。

如何用呢？分析医案，可扩展思路，概括一些医案，笔者以为芍药甘草汤的作用，有如下几点：

养：即滋养、补养。《朱氏集验方》：去仗汤（即本方）治脚弱无力，行步艰难，友人戴明远用之有验。《魏氏家藏方》：六半汤治热湿脚气，不能行步，即芍药甘草汤入无灰酒少许，再煎服。《活人事证方》：神功散（即本方）治消渴。《陈日华经验方》：治消渴引饮，白芍药、甘草等分为末，每用一钱，水煎服，日三服，鄂渚辛祐之患此九年，服药止而复作。苏朴授此方服之，七日顿愈。古人处方殆不可晓，不可以平易而忽之也。

缓：缓痛。《医学心悟》：芍药甘草汤止腹痛如神，脉迟为寒，加干姜，脉洪为热，加黄连；《玉机微义》：芍药甘草汤治小肠府发欬而失气，气与欬俱失。

柔：柔肝息风。《伤寒解惑论》治验：孙某，女，中年，两臂乱动，昼夜不止，却自己不住地说：“累死我了！累死我了！”由其家人强按其手臂，才能诊脉。现已记不住脉象，也记不起处方是什么，只记得当时是以养血息风为治，服药后无效。后一老药工李树亭予一方：芍药30g，甘草30g，服后竟获痊愈。

通：此点更应重视。《传信适用方》：中岳汤治湿气腿脚赤肿疼痛，及胸膈痞满气不升降，偏身疼痛，并治脚气。赤芍药六两、炙甘草半两。上㕮咀，每服半两，水二大盏煎八分一盏，去滓服。《事林广记》：治脚气肿痛，白芍药六两，甘草一两，为末，白汤煎服。《怪疾奇方》：治大腿肿痛，坚硬如石，足系梁上差可，否则其疼如砍，肿渐连臂，不容着席。用生甘草一两，白芍三两，水煎服，即效。《圣济总录》：治木舌肿满，塞口杀人，红芍药、甘草煎水热漱。

《经方实验录》医案：四嫂，十一月十三日，足遇多行走时则肿痛，而色紫，始则右足，继乃痛及左足，天寒不可向火，见火则痛剧，故虽甚恶寒，必得耐冷。然天气过冷，则又痛。眠睡至浃晨，而肿痛止，至夜则痛如故。按历节病足亦肿，但肿常不退，今有时退者，非历节也。惟痛甚时筋挛，先用芍药甘草汤以舒筋。赤芍、白芍各一两，生甘草八钱，一剂愈（足肿痛色紫，显然有“不通”）。

1980年，笔者任《河北中医》杂志编委会常委，杂志社送审一论文，题目为“芍药甘草汤治不安腿综合征”。当时笔者对此综合征不熟悉，问一些西医内科医生也不清楚，后问及内科老主任，其从很厚一著作（专列综合征）中查到，此综合征，西医认为病因不明，可试用维生素B₁。

此事引发笔者一点思考，厚厚一本西医著作，均为综合征，综合征何其多也，而西医综合征又基本为原因不明者，所谓病因不明，是查不出西医的“病”因。但中医却是病因明者，因为有“证”即有“因”，此正中医之特点也。不安腿综合征即“腿不安”（老百姓俗曰“腿麻烦”），以芍药甘草汤治之则变不安为“安”，笔者后遇此病，以芍药甘草汤为主治之，其效亦佳。

多数注家从酸甘化阴解芍药甘草汤亦觉局限。笔者以为：

①该方从脏腑作用上看，一者可以养肝柔肝，再者滋脾胃。

张锡纯则言：“药之能健脾胃者多不能滋阴分，能滋阴分者多不能健脾胃，方中芍药与甘草同用，取其苦味与甘草相合，有甘苦化阴之妙，故能滋阴分。取其酸味与甘草相合，有甲己化土之妙，故能益脾胃，此皆取其化生之性，以为用也。”

②对芍药及甘草之用亦应深思。如芍药之用，《神农本草经》言其功用“除血痹，破坚积”，《名医别录》言其“散恶血、逐贼血”，然此功用则为临床所忽视。

再言甘草之用，医界多以其调和诸药，多数情况下使“国老”在方剂中成为“侍者”，忽视重用甘草之作用，但仲景著作中，仅以甘草命名之方剂即十余方，皆以甘草为主药。

《汤液本草》言：“《经》云：‘以甘补之，以甘泻之，以甘缓之……盖甘之味有升降浮沉，可上可下，可内可外，有和有缓，有补有泄，居中之道尽矣。’”

《本草备要》指出：“仲景有多方无不重用甘草，赞助成功。即如后人益气、补中、泻火、解毒诸剂，皆倚甘草为君，必须重用，方能见效，此古法也，奈何时师每用甘草不过二三分而止，不知始自何人，相习成风，牢不可破，附记于此，以正其失。”

可见，甘草之功用不可小视。

《伤寒论》中芍药甘草汤二药等分各四两，甘草干姜汤甘草四两、干姜二两，甘草倍干姜，古医家则有“大甘复阳”之说。甘草配干姜则复阳，配芍药则复阴，甘草绝非“配角”也。再者，芍药甘草汤和不少治法相配，就不单单是酸甘化阴了。仅摘举《伤寒论》方即明。如桂枝汤若视为芍药甘草汤与温通法的配合，黄芩汤若视为芍药甘草汤与苦寒清热法的配合，亦未尝不可。而《保命集》芍药汤则又可视为芍药甘草汤与通下导滞法的配合，如此等等，全在于活用之思维也。

【案一】下肢挛急难忍

杨某，女，72岁，河北省石家庄市某医院退休医生。

初诊：2016年9月13日。

主诉：下肢拘挛1周。现病史：1周前无明显诱因而出现下肢拘挛，夜间为甚，不能入眠，用力敲打、下床蹦跳亦不能缓解，痛苦莫可名状。

既往史：风湿性关节炎病史。证候：下肢拘挛，脉弦，舌红苔白。

治法：柔肝舒筋，缓急通经。

处方：芍药甘草汤加味。白芍15g，炙甘草12g，汉防己6g，水煎服。

方用芍药甘草汤，少加汉防己，意如李杲所言：“通可去滞，通草、防己之属是也……补阴泻阳……真行经之仙药，无可代之者。”

2016年9月13日夜服1/2剂，14日症状大减，上午又服1/2剂，下午服1/2剂，9月15日好转，继服1剂，分2日服(每日服1/2剂)，病未再作而停药。

【案二】妊娠痢疾

杨某，女，30岁，1974年6月中旬初诊。

证候：妊娠3月，患痢疾2日，腹痛，便脓血伴后重，排便频而不爽(日十余次)，舌红苔薄黄，脉滑。

治法：行血导滞，缓急止痛。

处方：大黄9g，白芍10g，生甘草10g，生山楂6g，焦山楂6g。水煎服，每日1剂，分2次服，每周服6剂。

方以大黄去积滞而行血乃通因通用；芍药甘草汤缓急止痛；生山楂消积导滞，炒焦不仅减弱酸味而且产生微苦，可增其消胀止泻痢之功，二者并用以增山楂之效。患者为西医妇科医生，见处方中有大黄，知其为攻下药而不敢服用，笔者坚持令其服之。患者用药1剂，症状减轻，服药3日痢疾好转，告之其曰“有故无殒，亦无殒也”，其后足月生一女婴，母女康健。可见妊娠用药，有病则病当之，不必慌张矣。

此例为芍药甘草汤与通下导滞药的配合，亦善思之一例也。

二、勤临床

1.会捕捉到条文之亮点而由“点”及“面”

经方隐有许多“亮点”，勤临床，会捕捉到条文之亮点进而由“点”及“面”，使“亮点”展开

【案三】四逆散治疗原因不明肩臂剧痛

乔某，女，74岁，河北省某医院退休干部。

初诊：2012年5月24日。

主诉：左肩臂剧痛1个半月。现病史：患者1个半月前突发左肩臂剧痛，不能活动，卧则不痛，起则痛甚，辗转不宁。多项检查无阳性发现。先后予西药止痛剂(药名不详)、封闭疗法、针灸按摩等多法治疗无效。

证候：左肩臂剧痛，不能活动，卧则不痛，起则痛甚，舌红苔白，脉滑。

辨证分析：瘀血阻络。治法：逐瘀通络。

处方：身痛逐瘀汤加减。怀牛膝15g，桑枝15g，地龙10g，秦艽12g，羌活10g，香附10g，甘草10g，当归10g，川芎10g，五灵脂10g，桃仁10g，红花10g。水煎服，每日1剂，分两次服，每周服6剂。

2012年6月4日复诊：服药后肩臂痛如故，且增胃脘不适，舌红苔白微腻，脉滑。

该患者肩臂剧痛，难以转侧，按常规考虑多为经络瘀阻，身痛逐瘀汤应是对证之方，临床据证应用该方尚觉得心应手，且该方对一些乳腺癌患者经扩大根治术后的患侧上肢肿胀也有一定疗效(该情况从西医角度看是不易恢复的，也无理想疗法)，足见其活血通络之功效。而该例用药十余日竟无寸效，何故?细思之，初诊时忽略了该证的两个突出点。

第一个突出点为“卧则不痛、起则痛剧”。因此，当以“卧则不痛”为辨证切入点。

《素问·五脏生成》云：“故人卧血归于肝，肝受血而能视，足受血而能步，掌受血而能握，指受血而能摄。”《四圣心源·血瘀》称：“肝主藏血，凡脏腑经络之血，皆肝家之所灌注也。”王冰注释说：“肝藏血，心行之，人动则血运于诸经，人静则血归于肝脏，何者？肝主血海故也。”

可见，当人休息和睡眠时对血液的需要量相应减少，血则归藏于肝脏；当人活动和工作时，血液需要量相对增加，肝藏之血则运行于诸经。可以想象，人动时血之需求增加，本证起则痛剧，应为需求之供应不足使然，亦即“不荣则痛”之谓，故而治当从肝调治，此思路之一也。

第二个突出点在于该病之“怪”，即卧则如常人而不痛，起则痛剧，难以名状。

清代王士雄《潜斋医学丛书言医选评》云：“丹溪先生谓怪病是痰，十居八九。”因此，思路之二，当从“怪病多痰”调治。

调肝，尤其是治痰，更应注意调气，正如古医家庞安常所云：“善治痰者，不治痰而治气，气顺则一身之津液亦随气而顺矣。”因此，思路之三在于调气机。

辨证分析：肝血不荣，痰气阻滞。治法：养血柔肝，化痰理气，缓急止痛。

处方：二陈汤、指迷茯苓丸合四逆散加减。陈皮10g，茯苓30g，清半夏10g，生甘草10g，枳壳10g，薏苡仁30g，柴胡10g，白芍10g，柏子仁10g。水煎服，每日1剂，每天2次，每周服6剂。

方以白芍益阴养血调肝，合甘草酸甘化阴、柔肝止痛，柴胡疏肝而行肝血，方中二陈汤化痰行气。指迷茯苓丸“主治中脘停痰，臂痛难举，或肩背酸痛，脉沉细，及产后作喘、四肢浮肿”(《医门法律》)。喻嘉言曰：“痰药虽多，此方甚效，流入四肢，令人肩臂酸痛，两手疲软，误以为风，则非其治。”去风化硝者不欲其泄也。

方中有枳壳，其意在于：

①调气。古人谓：“肝气由左而升，肺气从右而降。”患者痛在左臂，肝血不荣、肝失疏泄则影响肝气之升，肝气不升则肺气之降亦不畅达，故以枳壳之辛散以助肝气之升，苦降以助肺气之降，升降相因，调畅气机。

②化痰散结。《开宝本草》云：“枳壳主风痒麻痹，通利关节，劳气咳嗽，背膊闷倦，散留结、胸膈痰滞，逐水，消胀满、大肠风、安胃，止风痛之效。”《本草经疏》云：“其主风痒麻痹，通利关节，止风痛者，盖肺主皮毛，胃主肌肉，风寒湿入于二经，则皮肤瘙痒，或作痛，或麻木，此药有苦泄辛散之功，兼能引诸风药入于二脏，故为治风所需，风邪既散，则关节自然通利矣。”

用药尚有一点考虑：患者卧则不痛，起则痛甚，而静则神藏，痛则神扰，故以柏子仁“安五脏”(《神农本草经》)，“养心气……宁神”(《本草纲目》)，且辛润甘补以养肝缓肝。用薏苡仁者取其舒解筋脉拘急之功效。服上方后疼痛大减。

2012年6月26日复诊：已痛消10余日，患者甚喜，甚赞中药之功，自述尚感少许肢麻(为封闭治疗后出现)，腰酸。察舌正红苔白，脉滑。遂以原方加桑寄生15g、当归10g(兼以益肾养血强腰膝)，加荆芥10g。该药“入足厥阴经气分，其功长于祛风邪、散瘀血、破结气”(《本草纲目》)，《药性论》更言其“主通利血脉，传送五脏不足气”。服药后诸症若失，停药后追访4年多，病未复发。

该例治疗中选用四逆散，即属古方活用，四逆散本为“少阴病四逆”而设，通常言之“热深则厥深”。本例病人既无“厥”又无“热”，何以选此方？其因在于：

①柴胡配芍药以调肝，正合肝体阴而用阳之特点，芍药配甘草又酸甘化阴以柔克刚而缓急止痛。清代医家王晋三释四逆散曾言：“故以芍药甘草和其阴……以柴胡和其枢纽之阳。”

②浅田栗园曾曰：“盖此方系大柴胡汤变方，以疏邪通气为主。今用之以治痫厥，胸胁挛急，朝剧暮安，病态不安者，往往得奇效。”其中“疏邪通气”很值得回味，病人虽非痫厥，而卧则不痛，起则痛剧与“朝剧暮安”同有邪不得疏，气不得通之因。“和枢机”“疏邪通气”，成为本病例选用四逆散的一个原因。

再从临床应用看，《医学入门》曾载：“祝仲宁号橘泉，四明人，治周身百节痛，及胸腹胀满，目闭肢厥，爪甲表黑，医以伤寒治之，七日昏沉弗效。公曰：此得之怒火与痰相搏，与四逆散加芩连，泻三焦火而愈。”

亦征四逆散治周身百节痛之功，揣摩上述论治，亦是选用四逆散的一个参考(该病例无“怒火”故不选黄芩、黄连)。

其次，方中以枳壳易枳实，意在“调气”而非“破气”，对“气”，“调”之；对“枢机”，“和”之；对“邪”，“疏之”；体现了一个“柔”之，以“柔剂”克“刚证”(剧痛)，恰如老子所谓“柔弱克刚强”也，医理、哲理本相通也。

【案四】胃扭转

张某，女，46岁，石家庄市某厂工人。

初诊：1983年6月13日。

主诉：胃胀痛1周。现病史：患者缘于1周前突发胃胀痛，上消化道造影示：十二指肠球部倒置于胃窦右下方，胃大弯翻向上，提示胃扭转，建议手术治疗。

患者不同意手术而转中医治疗，曾服中药处方如下：沉香10g，木香10g，枳实10g，升麻10g，苍术10g，陈皮10g，大黄10g，厚朴10g，服药1周并针刺中脘、梁门、内关、足三里等穴无效。

既往史：既往胃胀痛反复发作，痛剧则辗转颠倒不能自持，甚则恶心呕吐，吐后则舒，曾于1962年、1964年、1968年三次在某院住院治疗，对症治疗后痛缓而出院。

证候：胃胀痛如上述，时有胁胀，大便欠爽，自汗出，下肢浮肿，大便色黑（潜血++～+++），脉弦，舌淡红苔薄白，舌中部苔薄黄。

辨证分析：气机逆乱，肝脾失和。治法：理气散结，调和肝脾。

处方：四逆散加味。柴胡10g，白芍10g，枳实10g，甘草10g，茯苓10g，泽泻10g，水煎服，每日2剂，每剂服2次，嘱4～6小时服1次。

1983年6月21日复诊：服药后胃痛胀缓解，下肢浮肿减轻，恶心未作，排便已爽，月经来潮已二日，经量少，有血块伴右偏头痛、头晕，脉弦，舌淡滞苔白，予散偏汤合失笑散加减治之。

处方：川芎30g，白芍20g，白芥子10g，柴胡10g，甘草10g，蒲黄10g，五灵脂10g，全蝎10g，香附10g。水煎服，每日1剂，分2次服，共3剂。

1983年6月24日复诊：经期已过，腹痛、头痛好转，胃胀痛又作，但较初诊时为轻，脉弦，舌淡红苔白。

处方：柴胡10g，枳实10g，白芍10g，炙甘草10g。水煎服，每日1剂，分2次服，每周服6剂。

1983年6月30日复诊：近3日胃痛未作，食可便调，起居如常，脉缓，舌淡红苔白，复查上消化道造影，未见胃扭转。嘱原方2日1剂服之。

1983年8月18日复诊：谓上方服至7月底，胃痛始终未发，已停药半月余，胃双重对比造影报告：上消化道造影未见异常。

追访至1990年3月，病未复发。

【案五】胃扭转

王某，女，50岁，已婚，工人。

初诊：1981年3月9日。

主诉：胃胀1周。现病史：患者1周前出现上腹胀满，经服用胃药（其名不详）症状不减轻，且出现恶心欲呕，思食而食后胀满加重，经X线检查，诊为胃扭转，建议手术，因惧之而请中医治疗。

证候：脘腹胀满，时有胁胀，恶心欲呕，大便欠爽，脉弦，舌淡红苔薄白，舌中部苔薄黄。

辨证分析：气滞脾虚。治法：下气健脾。

处方：柴胡10g，枳实15g，白芍10g，炙甘草8g。水煎服，每日2剂，分2次服，嘱4～6小时服1次。

1981年3月10日复诊：服药2剂，脘腹胀满明显减轻，恶心未作，排便已爽矣，唯食后仍有不舒感，脉弦，舌淡红苔白。

上方加炒麦芽10g，茯苓15g。水煎服，每日1剂，分2次服，共3剂。

1981年3月14日复诊：服药后诸症若失，脉弦，舌淡红苔白，复查上消化道造影未见胃扭转，嘱服逍遥丸以调之，1月后随访，已停药，诸症未作，1年后随访，病未再发，嘱复查上消化道造影，未见异常。

二例胃扭转，西药治疗乏效，中医辨证，要点在于“调气”，胃以通降为顺，气机条畅则胃自安。“调气”又重在降气散结，借用《伤寒论》四逆散变通以治之。

处方重用枳实下气破结，古医家张会韶曾言“枳实……胃家之宣品也，所以宣通胃络”，佐以柴胡理气舒郁，二药合用升降相宜，白芍柔肝，炙甘草益气健脾。降气散结之中，寓调和肝脾之意，初诊恐症急药缓，故日服2剂。服药1日即见效。

再诊加茯苓、炒麦芽以增健脾开胃之力，而病入坦途。初诊用药，虽药味同四逆散，但属四逆散之变通，何以言之？《伤寒论》中柴胡、枳实、芍药、甘草为等量，《医宗金鉴》中这样评价四逆散：“君柴胡以疏肝之阳，臣芍药以泄肝之阴，佐甘草以缓肝之急，使枳实以破肝之逆。”

本例乃君枳实以下气破结，若见下肢浮肿，加茯苓、泽泻以健脾利湿，均为四逆散之变通。《金匮要略》又有枳实芍药散，行气和血而治腹痛（产后），亦可视为四逆散之变通。遵仲景之意，用仲景之方，药专而效捷，贵在变通。

六腑以通为顺，然“上逆者使之下行”“中结者使之旁通”，无非通之之法，诚哉，斯言！

2.可达条文内去解、条文外去用

经方妙用有一个“尊经”、“遵经”而“离经”问题，既要尊崇经典、遵循经典，又要善于“离经”、“脱框”。勤临床，即可达条文内去解、条文外去用。

如当归芍药散之活用。

【案六】不孕症

李某，36岁，河北省廊坊市某单位职工。

初诊：2009年7月16日。

主诉：结婚后12年未孕。现病史：患者结婚后夫妻生活正常，12年未能受孕，在廊坊市某医院B超检查提示卵巢囊肿，在北京某医院检查提示双侧输卵管不通，北京及廊坊市医院皆建议做试管婴儿。

证候：月经周期基本正常，经色深有块，经期腹痛较著，伴乳房胀痛，带下量多色黄，少腹痛，脉滑，舌红苔薄黄。

辨证分析：肝郁气滞，湿热内蕴。治法：疏肝理气，清利湿热。

处方：逍遥散、当归芍药散、四妙散化裁。柴胡10g，当归10g，赤芍10g，茯苓30g，薏苡仁30g，生甘草10g，苍术10g，黄柏10g，怀牛膝10g，泽泻10g，川芎6g。水煎服，每日1剂，分2次服，每周服6剂

2009年10月16日复诊：经期腹痛、乳胀痛明显减轻，带下及少腹痛好转，脉弦，舌红苔白。

遂处方以“通”之，少腹逐瘀汤加白芍、茯苓、泽泻、白术，诸药用量之比为1：1，茯苓为2：1，肉桂、干姜为0.6：1，制成颗粒剂装胶囊，每粒0.35g，每次服4粒，每日服3次，嘱原汤剂可间断服之。

此次复诊时患者嗫嚅而言：“不是我个人有病，爱人检查也有问题。”细询之，言“精子数少”（但未见化验单）。

遂处方菟丝子30g，蛇床子30g，金樱子30g，覆盆子30g，车前子30g，合欢皮20g，共为细末，每晚睡前服3g左右，白开水或小米汤送服。

以上法施治，2010年6月中旬，患者家属喜告曰：已怀孕，至足月产一男婴，母子健康。

【案七】妇人滤泡破裂腹剧痛

李某，女，35岁，石家庄市棉纺厂工人。

初诊日期：1981年11月22日。

主诉：剧烈腹痛5小时。

现病史：患者晚饭后月经来潮，始则阵发性腹痛，继而剧烈腹痛，辗转反侧，手足厥冷，急送某医院就诊，内科、外科检查未能确诊，查血常规：白细胞计数18.4×10⁹/L，妇科拟诊滤泡破裂所致腹痛，予针刺足三里、三阴交穴，疼痛稍缓，建议住院治疗。因值深夜，虑及家中小儿，且针刺后疼痛有所缓解，故带药（解痉止痛药及抗菌素）暂回家。回家后未及1小时，腹痛又作，其痛难忍，时已至子时，因与笔者为邻，故请诊视。既往无类似病史。

证候：腹痛难以名状，面色苍白，时欲呕，指冷额汗，小腹胀满，排尿不爽，询知经血暗黑且经行不畅，脉弦，舌淡红苔白厚。

辨证分析：肝气乘脾，气血凝滞，水湿停蓄。治法：调肝理气，健脾利湿，活血止痛。

处方：当归芍药散化裁。当归10g，川芎10g，白芍15g，茯苓30g，泽泻15g，白术10g，生甘草10g，桂枝10g，砂仁10g。

方以当归芍药散调肝行血，健脾利湿，加桂枝温通而助膀胱之气化，砂仁理气止痛。

深夜赴某中医院取药急煎之，服药1剂，腹痛渐安，翌日晨腹痛若失，且经行已畅，排尿已爽，脉缓，舌红苔白，原方继服2剂。

1981年11月25日复诊：诸症好转，查血常规正常，遂停药。其后病未再发。

三、善思维

读书也好，临床也好，贵在“善思”。

《论语·为政》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说明了学与思的内在联系和辨证关系。

段注本《说文·思部》曰：“思，从心从囟。”“思”的意义、类属和心、脑有关，和人的思维活动有关，所以“思”从心从囟；《说文·心部》曰：“思，容也。”《书·洪范》曰：“思曰容，言心之所虑，无不包也。”张舜徽曰：“思之言丝也，谓纤细如丝，连续不绝也。”张氏用声训的方法把“思”这一抽象概念的性状描绘的栩栩如生，从中可以看出“思”也有“细密”的隐含意义在其中。

程钟龄《医学心悟》自序云：“思贵专一，不容浅尝者问津；学贵沉潜，不容浮躁者涉猎……”善思则“善疑”，明初白沙学派的开创者陈献章有一句令人深思之言：“前辈谓学贵知疑，小疑则小进，大疑则大进，疑者觉悟之机也。”

1.立法处方要力求“法活”

“善思”是作为医生必不可少的基本功，也是“法活”的基础。

2.“重文”是善思的基本条件之一

中医学是中华文化的组成部分，业中医者，必须重视中华文化的修养，所谓“文是基础，医是楼”，“重文”可以启发“思维”的活性，从而得到一些新的认识。前文当归芍药散中关于“㽲痛”的看法，即借助了“文”。

再举一例，《金匮要略》文：“胸痹缓急者，薏苡附子散主之。”

中医教材有释“缓急”为“或缓或急”者，则不确。从文的角度考证，《史记·游侠列传序》有“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后汉书·窦融传》有“一旦缓急，杜绝河津，足以自守”。

看！“缓急”有“困厄”“急迫”之意明矣！以此来解，则较为恰当，重要的是对临床应用有很好的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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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经方妙用：纯中医辨治肿瘤五十年》（2019）丨书籍作者/刘亚娴丨整理/霍炳杰，李建波，徐江红。

•荐稿/小贾丨校对/班江文、老辉、黄萍丨排版、视觉/十三丨审核/居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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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中医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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