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字师”说到“一药师”

清代创性灵说的诗人袁枚在其《随园诗话》中说过:“诗得一字之师,如红炉点雪,乐不可言。”这“乐”,我想齐已是深有体会的。想当初他携《早梅》诗讨教于郑谷,郑谷将其中“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中的“数”字改为“一”字。齐己一见,心想:一枝梅花开,即报春消息,何须数枝?这一字改得多好呀!面对此“一字师”,他哪能不五体投地,也可以想象他当时乐不可言的神态。


很惭愧,我不会写诗,即便偶然效颦,也绝不敢拿去向专家请教,所以至今都没有“乐不可言”的那种精神享受。倒是读书与临床时见到不少“一药师”而使我乐不可言。

有一女病人,产后二旬,突然发热,头痛身痛,四肢酸楚,胸满恶食,大便秘结。一医诊之,断为外寒夹食滞,气血不和,便用生料五积散,一服诸症尽解,唯头痛不止,大便不通;再服仍无效,因而请教于缪仲淳先生。缪先生诊之,嘱其加一两当归身。服之大便畅通,头痛立止。

有位叫王官寿的患遗精病,日久不愈,且每况愈下,以至闻女声即滑泄,到处求医,苦无效验,几达贾瑞临死前那种境地,医告技穷。闻缪氏大名,抱一线希望求治。缪氏门人诊之,以远志为君药,加莲须、石莲子、沙苑子、茯神、龙齿、牡蛎等作丸一副。服完有效,但终未全止。缪氏诊之,觉原方立足于宁神定心,是对症之治,但有不足,便于原方加鱼鳔蛸一味。门人见之,茅塞顿开:鱼鳔胶乃补肾益精之要药,《本经逢原》以之合沙苑子名聚精丸,是治滑精之名方。便令速速作丸,丸未服完,病已痊愈。

读到这两则古代医案,我击节叫好,这“一药师”也如“一字师”,使我心悦诚服。

再举一个例子。某中医学院学生毕业实习时,曾治一鼻出血患者,屡用止血凉血药,血就是不止,于是请教陆石如老师。陆师审证察方,叹道:“方虽对症,然尚差一间尔!”言罢提笔,于原方中添桑白皮15克。病人服两剂,果然药到血止。

笔者当年治一肺结核咯血病人,经用养阴清热止血药后咯血大减,但终未全止,且咽喉疼痛,大便秘结。病人为阴虚体质,症亦阴虚,因此立足于养阴,不敢他求。可病情迁延不已,使我一筹莫展,便去请教先生。先生说:“何不加10克大黄?”我闻之咋舌,大黄是苦寒攻下之药,素有“将军”之称,于虚体不宜,岂敢漫投?先生说:“既有炎上之势,便伏可下之机,大胆去用吧!”按照师嘱,果然血止,病人十分高兴。到此时,我才真正进入了“乐不可言”的境界。

不读诗的人不会吟诗,不懂诗的人不会做诗,做诗的水平不到相当程度,恐怕不能改好别人的诗。所以能为“一字师”者,必于诗于文有相当造诣。以此看“一药师”,可见不到学验深宏的地步,也是当不了“一药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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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困学斋中医随笔》(2012)| 朱炳林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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