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丨中医危重症临床沉思录(一线临床生死感悟的深度长文)

中医书友会第469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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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约9600字,预计阅读24分钟—

生死观医道,绝境见真章:中医危重症临床沉思录

作者/李政霖
本文摘自公众号“李政霖中医工作室”
扶危救逆、起死回生,本是中医最硬核也最应当掌握的看家本领,如今却成了中医圈内最冷门、最凶险、最易被误解、少有人敢涉足的“禁区”。这种集体性的沉默与退守,不仅使中医在危重症领域逐渐边缘化,更导致不少新生代中医人的危重症学术自信与临证能力不断退化,西医院“但西不中”与中医院“名中实西”已是普遍现象,而“中医只能治轻症、调慢病,不可疗重疾、救危逆”也成了大多数人对中医的刻板印象,实在是可悲可叹。
医道之衰,非在术之不精,而在胆之不壮、识之不深,临危受命,迟疑怯懦,不敢以雷霆手段挽狂澜于既倒,纵然阅尽百家典籍、通晓千般医理,终归是纸上空花、了不可得。
重拾危重症诊疗之权柄,不仅关乎中医技艺之复兴,更是中医主体性回归的必由之路。作为少数在基层凭借纯中医手段探索危重症救治路径并仍坚守危重症临床一线的我们,想趁此机会同大家谈一谈关于中医危重症的一些重要思想与经验教训。

一、中医在危重症领域仍具不可替代性且大有可为

尽管中医与西医研究的是同一客体,均能独立承担并完成大部分危重症的救治工作,但二者对疾病的切入视角与干预逻辑迥异。如中医是取类比象,重系统功能,辨因果关系,西医是细分还原,重断面结构,析单元机理;中医诊治疾病多靶点、全方位、一揽子,重证不重病,以对证治疗为主,西医则单靶点、高精度、标准化,重病不重证,以对症治疗为主。医学体系底层逻辑上的差异化,让中医即便是在面对西医束手无策的复杂危局,仍有机会凭借中医整体观与辨证论治的独特优势,找到破局的关键,甚至在整个治疗中发挥主导作用。
中医在危重症领域上的差异化优势并不是停留于理论上的一种主观可能,而是至今仍不断被临床实践所反复印证的客观事实。虽仅凭《中医危重症临床救治手册》一书即可以小见大、信其梗概,然恐成一家之言,故试略述3则曾经学习过的中医大家真实验案以资佐证。
  • 例1
如一位因感染住院控制不理想继发休克及多脏器衰竭的高龄患者,最严重时有感染性休克、心衰、呼衰、肾衰、重度贫血、重度营养不良、中毒性或代谢性脑病等二十余种疾病及并发症,在ICU病房多方救治无效后,特邀伤寒大家姚梅龄参与会诊,而姚老综合评估后,诊断为风湿痰热内闭厥阴、脾肾气阴下脱、土败木贼、湿热结胸等证型,并分五大步骤施用至宝丹合生脉散、驻车丸合四逆散加人参、白头翁汤等方药,同时渐停绝大部分西药,历时半年余,终得逆转病势、化险为夷,除5种基础病症外,诸症均消。
  • 例2
又如一位外科医生突发剧烈腹痛进而确诊爆发性胰腺炎,鉴于即使手术死亡风险也极高,遂强忍剧痛(止痛药无效)转院至肝胆胰领域专家崔乃强(中国中西医结合外科学奠基人吴咸中院士之徒)处寻求中医保守治疗。到院做完检查后距发病已逾36小时,腹硬如石且深陷昏迷,崔医生投以含大黄、甘遂之峻剂,12小时后大便得下,病势始现转机,继以清胰承气汤内服外灌,双管齐下,终使浊毒得泄、身体渐安。患者于发病第9日彻底脱离危险,因有感于中医药的惊人疗效,重返工作岗位后在原单位开设了中西医结合胆胰专科。
  • 例3
再如一位主动脉夹层动脉瘤(Ⅲ期)的高龄患者,因主动脉夹层撕裂过长、自体动脉难以匹配、院内手术条件不足(需邀请国外专家并使用进口人造血管方可开展手术),仅予镇静、控制血压等保守处理。3日后,患者仍胸痛如裂且大便数日未解,有进一步撕裂的风险,遂自邀伤寒大家黄仕沛前往救治。黄医生评估病情后,予血府逐瘀汤化裁处理,当晚即大便得下、饮食得入,5日后,血压平稳且胸痛基本缓解,主管医生亦甚为惊奇,不久便好转出院。后因情绪波动,病情反复,胸痛再作,又予前方保守治疗1月后已无大碍,但还是坚持调理2年,未见反复始才停药。十余年后,因车祸复查,原病灶处未见异常血流,一切正常,影像学医生表示不可思议。
除能独立完成救治并协助西医解构复杂危局之外,中医在危重症领域还具有以下优势:①费用相对低廉且无侵入式诊疗,可明显减轻患方身心负担与痛苦;②注重体格检查,而不过分依赖现代辅助检查、病名诊断及病生理研究,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无明确诊断或机理不明时防治上的盲目与滞后问题;③立足于人体自身作为,抓住核心病机且始终兼顾整体,而不是各种疾病诊疗方案的直接叠加或一味地替代式医疗,亦无类似多种西药联用时的潜在风险,医源性损害更为少见;④即便是西医公认无有效治疗手段的诸多疾病,中医仍可普遍有效。
因此,即便是在现代临床中,中医在危重症领域仍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在面对常规处理不理想、不能耐受入侵式治疗、欲行内科保守治疗的患者群体,以及遭遇昏迷、ICU谵妄、顽固性心力衰竭、肺心病反复急性加重、利尿剂抵抗性水肿、麻痹性肠梗阻、多脏器功能衰竭、不明原因持续发热、肿瘤终末期并发症、插管后感染、呼吸机脱机困难等棘手状况时。

这里也需要特别指出:中医与西医绝非是彼此对立、相互平替的存在,而是体系上相对独立、诊疗上各具特色、行动上可协作互补的共生关系。

二、如何运用中医技术高效救治危重症患者

危重症系于三阴,逆见阳明,危至厥阴,病情发展较为迅猛,病理次第不断叠加,可逆程度持续降低,患者预后普遍不良。作为基层中医的我们,在日常门诊中面对突然发病或骤然加重,抑或其他治疗效果不理想的危重症患者,尤其是病情尚未稳定时,该如何在较短时间内运用中医辨证施治的独特优势,迅速做出合理判断并为其制定切实可行且有效的救治方案?
第一首重救命保命,紧扣仲景理法,以实据而下药,务求方证对应、药简力宏。
第二,以经方为主要治疗手段,兼用针刺、拔罐、放血、瘢痕灸等外治法以救急增效。
第三,敢于突破常规,以重剂起沉疴,并善用附子、大黄、甘遂、麻黄等峻烈之品。
第四,严格落实瞑眩医嘱,并签署知情同意,以免引发中医历代“患家不察,药石适当其冲,骤发瞑眩,或可招致纷纷聚讼,则虽是亦非,虽善亦害”的不良后果。
第五,重视忌口与调护事宜,以免因饮食失宜或护理失当而致病情反复。
第六,强调将经方与针灸处理危重症的经验与过程进行梳理与优化,若能形成一套规范化、可重复的临证路径,无疑是目前中医高效率救助危重症患者的最优解。

诚如伤寒泰斗吴佩衡先生所言:“此时唯一补救之法,仅以阴阳两字判断以挽垂危”。


“此十味药品(包含附子、大黄、麻黄等),余暂以十大主帅名之,是形容其作用之大也。由于少数医家,以为此等药物性能猛烈,而不多使用,即使偶然用之,而用量较轻,虽对一般轻浅之病亦多获效,但对于严重病患及沉疴痼疾,则疗效不显。


据余数十年经验,如能掌握其性能,与其他药物配伍得当,且不违背辨证论治之精神,在临床工作中,不但治一般常见疾病效若桴鼓,并且治大多数疑难重证及顽固沉疴,亦无不应手奏效”。


“面临危重证候,勿畏惧药毒而改投轻剂。否则杯水车薪,敷衍塞责,贻误病机,则危殆难挽矣”。


“如药稍杂,则易变证,危笃费治”。

三、在基层运用中医抢救危重症的感悟与教训

当一个人生命垂危之时,最希望他活下来的,除了至亲至爱,就是医生。然而,在现实与人性的不堪与复杂交织裹挟下,这份本可纯粹真切的医患同盟关系,却常常因生死边缘的恐惧与焦虑、认知不对等的猜忌与攻讦、救治结果不及预期的愤懑与责难而变得脆弱且微妙。在现今的医疗大环境中,医患彼此的信任与坚守远比医生及医术本身更为珍贵。每一场救治,都不仅是医学与死亡的竞速,更是对人性中幽暗与微光最残酷的试炼与最真实的揭露。
1.在波云诡谲的危重症临床中,最难把握的不是疾病与医术,而是人性
在危重症一线摸爬滚打的这些年,我们见过至亲为了救治患者变卖房产、辞工照料且始终对医者抱持百分百信任与支持的温情,也见过刚下达病危通知,家属就吵着要分家产,甚至巴不得患者早些离去的凉薄;见过患家签字时拍着胸脯保证却在病情波动或旁人误解攻讦下立马变脸甚至闹事,也见过哪怕最终人没能留住,家属还特意登门致谢,以表达对医生尽力救治的理解与肯定……
这些截然不同的人性“切片”,让临床决策不再仅仅是纯粹的医学判断,更像是一场在伦理、法律与情感夹缝中的艰难博弈。恰如我曾亲历的“治病≠救命:脑出血的中医奇迹与娑婆人性的无奈”一案中,由于患家治疗意见不统一且对病情未引起足够重视,致使不惧艰险一心施救的温情与冷眼旁观甚至刻意阻挠的凉薄、苏醒后的埋怨与感激、全然的信任支持与第三方误判下的质疑攻讦、未听劝阻擅自终止治疗二次脑出血后的冷默与坚守等看似极端撕裂的状况,在一个普通家庭的院落里轮番上演,最终还是免不了因干扰重重、危重难挽而遗憾收场。
作为医生的我们,相信最初踏入医学院校大门时一定都怀揣着“大医精诚”的理想在苦练技术,可真正到了危重症临床一线的生死关口或许才懂得:比苦练技术更难的是直面复杂多变的人心,比救死扶伤更累的是应对现实中各种无常的质疑与责难。“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正是危重症临床最真实的写照。
2.危重症复稳后的将护调养是续生保命之关键,也更加考验患家意志及耐心
临床各类危重症患者,大多长期存在一种或多种慢性基础病甚至脏器功能损伤,即便闯过了鬼门关,身心的恢复与重建也难以一蹴而就,更何况这些基础病症亦常是诱发此次及后续危象的根本内因。故而有时康复之路远比急救艰难与枯燥得多,它没有抢救时那般的惊心动魄,却充斥着日复一日的琐碎与繁复。这种平淡中的拉锯,极易消磨患家的意志与耐心,致使相当一部分患家即便扛住了急危期的惊涛骇浪,还免不了折戟于居家护理的漫长琐碎中,不禁令人惋惜。
  • 例4

如张耕铭医生曾接诊的一位晚期肠癌患者,中医介入后已带瘤生存8年余,绝大部分病症几近消失,生存质量显著提高,但就在这个看似风平浪静的节骨眼上,患者却因某日意外发现丈夫的出轨行径且反遭家暴,瞬间悲愤至极,致使肝木克伐脾土,当晚突发腹部剧痛,并于数日内迅速出现腹部膨隆、强迫体位、呼吸困难等。当即于医院复查,提示癌症复发,剧增的胸腹水已严重压迫心肺,脏器功能亦有衰竭之势。除吸氧、抽胸腹水、输注营养等支持性治疗外,医生主张使用化疗迅速控制病情,奈何患者难以承受,综合评估后只得作罢。面对仍不断涌现胸腹水且日渐衰微的身体,患者儿女皆知现行姑息治疗绝非长久之计,故而在听取耕铭意见后决定暂停西医入侵式干预,处以大剂量四逆加桂汤化裁回阳蠲阴,间以瘢痕灸重灸膻中、中脘与关元固本抑瘤,以冀在绝境中力挽一线生机。前后历时两月余,患者胸腹水完全消退,饮食与体力大为恢复,病情亦看似趋于平稳,然至此却未见其再复诊。直至大半年后患者儿女推荐其他患者前来就诊,才知晓患者因为情所伤,无法走出,决意放弃治疗并于前阵子不幸去世。

生命指征的回稳并不能抚平患者的内心创伤及家庭裂痕,“林黛玉式结局”更是使人不由惋惜,正如《黄帝内经》所云:“精神不进,志意不治,故病不可愈”“精神内伤,身必败亡”。
然更有感情用事、不讲事理者,当生命挽回、病情好转,所有的付出与善意都会被看见、被认可,医患之间尽显温情与体恤;可一旦病情反复或未达心理预期,又难以接受危重症固有的高风险与不确定性,进而将现实中的焦虑与不满转化为对医护人员的质疑与苛责,甚至将客观的病程进展与医疗局限曲解为医生个人的懈怠与失职,让人欷歔不已。
  • 例5
如我曾接诊的一例罹患支扩、顽固性高血压、老年痴呆、反复尿路感染等多种基础病症的脑出血继发脑梗死患者,在初诊后不久便宿便得下、谵狂大减、疼痛渐消、神志复清,患者家属为此喜出望外,对医生及诊疗方案更是赞不绝口,信誓旦旦地承诺不管后续康复之路多么艰难定当全力配合并欲于母亲痊愈之后跟诊学习惠及他人。前两个月的救治与调护异常顺利,那年春节也成了患者近年来最安稳的一次,没有感染、没有咯血、没有神志不清,认知能力与记忆力也都有所恢复。但是基础病症仍在,尚不可松懈放任,否则恰如火中之余灰,稍有疏忽便可生变,再致危重。
可惜患家并未深以为意,多次规劝后,仍是一再拖延复诊,为减少复诊成本自行抓取前方续服。不久后,患者因年事已高且身体底子较差,在季节更替与照顾疏忽的双重影响下,呼吸道及尿路感染又开始接踵而至,并再次出现记忆力及认知减退、精神低迷、体重下降、大便难解、易激惹等,严重时会故意将药吐到家属身上,甚至经常打骂家属。经紧急复诊调方处理后,病情一度得到缓解,但家属心态已悄然转变,开始急于求成,频繁向医生抱怨与施压,甚至擅自调整治疗方案,使用滋阴、补气、清热之剂,致使病情徒生他变、再次恶化。
起初家属尚有悔过之意,但第三次则直接反过来责难医生、扭曲事实,认为是医生之前不够上心、没有处理好才导致其母亲现今如此难受,让其作为儿女的也跟着折腾受苦。
彼时的我心中五味杂陈,但仍强压委屈,耐心剖析病情,并特地麻烦耕铭从繁忙诊务中抽出时间参与会诊,然临近就诊时家属却又无故爽约……不曾想,在患家另寻他医更改治疗方案的一年半后,其同为医护人员的儿女竟会因老人近日多脏器衰竭死亡而突然登门讨要说法。昔日的温情在此刻彻底碎成了一地鸡毛,面对那些突如其来、咄咄逼人的质问与指控,我惊愕之余,顿感悲凉。在平复对方情绪后,我们进行了长达7小时的回溯分析与举证对质,终得以厘清事实脉络并澄清了所有不实指控。
然而,真相有时就是那么的残忍与讽刺,直至此刻家属才深感懊悔并真正意识到:对患者本就严峻的身体状况选择性漠视,在善后调护中缺乏足够的耐心,于病情反复时又心怀疑虑、意志不坚,才是促成这场悲剧的真正推手——患者年事已高且重病缠身,本就是朽木难支的局面,能复稳维平已是不易,经不起反复的疏忽与折腾,而其作为医护人员的儿女却将主观意志凌驾于医学常识之上,疏于照顾又欲强行快速扭转病程,即便后续再次遇到同样以大剂量茯苓四逆汤化裁令其病情复稳的医生,却仍因急于求成再更他医,终至不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雪崩之时亦非一瞬之过。在危重症领域,医患之间若无彼此坚守、交心共赴的默契,那么即便治得再好亦如孤舟行于怒海,随时可能瞬间倾覆。因此,患家在焦虑之余,不能总想着指望医生该如何单枪匹马地力挽狂澜,而忘了自己作为至亲应尽的本分与职责。要知道,家属才是患者救治与康复路上最直接的依靠与最关键的防线。如果将整场危重症救治比作一次在悬崖边的行走,医生是向导,家属则是那根安全绳。绳索若松或断,向导纵有通天手段,也难阻其坠崖之祸。
3.脏器功能衰竭、晚期癌症等厥阴重症患者,即便病情复稳向好,亦绝不可轻心大意
厥阴是人体最后一个能级,病情一旦危至厥阴,身体便处于分崩离析之边缘,病势亦大多呈不可逆性进展,可回旋的余地极小且无常恰是其最大特点,治疗起来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临床的受挫感也尤为强烈。有一些患者经过治疗,症状确实是缓解甚至消失了,但其病势实际上从未真正逆转,仍在缓慢推进,于不经意间便会再现危象,且往往来势更凶、变化更快、可抢救窗口期更短。
  • 例6
如我曾接诊的一位被权威医院宣判死期并劝导归家的单形性亲上皮性T细胞淋巴瘤患者,在最初的两三个月治疗里,患者真的是极度配合,规范服用汤药、做瘢痕灸,病情反馈一点都不含糊,病情上也确实得到了较好的回应——任何不适均已消失且体重回稳、气色渐佳。患者在被劝退的6个月后再次前往医院复查,那位主管医生见到患者时亦颇为惊讶,看到所有指标均趋于正常的报告后更是直呼不可能,甚至怀疑当初的诊断是否有误,但病理报告单结果又是不容置疑的。对此,患家亦是大喜过望,特意在我下班时电话告知并深表感谢,同时也传递了想要继续巩固治疗、彻底康复的强烈愿望。我在电话那头虽表欣慰,却也担心他们太过乐观而轻视厥阴重症的凶险,但不忍于此时泼冷水,只是反复叮嘱千万不可轻率大意、不可擅自减药停灸。
1个多月后,家属反馈患者最近腹部稍有隆起,但无其他明显不适。我心中隐隐不安,反复试探后得知,患者因身体明显好转,前阵子瘢痕灸开始变得不规律,有时甚至都不做。出于警觉,我嘱咐他们去复查,果不其然,还是复发了。在叹息之余,再次上提中药剂量及瘢痕灸时间,同时告诫家属:这次复发,预后可能非常不好,必须按要求严格执行,不可再心存侥幸、有所懈怠,除非患者想要放弃。前后历时一月余,患者腹水大减、体能渐复、精神转佳,病情再次复稳向好。然而,就在大家以为又一次化险为夷时,患者却于某日凌晨毫无征兆地突发腹部不适并迅速陷入昏迷(考虑突发肠穿孔并继发感染性休克),家属紧急送医,终因病情进展迅猛,抢救无效离世。
厥阴重症患者救治前后的极致反差,最易麻痹医患双方紧绷的神经,让人产生已稳定向好的错觉,进而心存侥幸、放松警惕,过早地变更调护节奏抑或减停原治疗方案。殊不知,厥阴之复稳极为脆弱,而厥阴的堕落型稳态又极为猛劣,此刻恰如暴风雨前的死寂,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 例7
如张耕铭医生曾接诊的一位罹患多种基础病症的顽固性心力衰竭患者,在各大医院权威专家治疗无效建议放弃后尝试最后一线希望——中医,在耕铭的全力治疗下,患者体力与精神大为好转,水肿消达20余斤,各项指标亦显著改善,大部分时间均能生活自理甚至一度恢复了正常工作,2年内仅出现过3次危象且均靠耕铭化险为夷。因此,他们全家不仅对耕铭极为信任与尊重,对患者本人的病情变化更是普遍保持乐观。
然而,医疗总是充满变数,在确诊心衰的第七个年头夏天,患者因少腹不适、小便不利数日,遂根据既往经验考虑尿路感染并自行服用某种中成药,但服用一周后未见缓解(此前每次尿路感染使用均有效)并进行性加重,出现高热不退、浑身疼痛、呼吸喘促、身体浮肿等,遂联系耕铭处理。耕铭根据状况紧急调整治疗方案,患者三剂药服完后即热退身轻、诸症大减。
患者见情况渐好且精神与体力均有恢复,加之夏日发病以来近2周未曾洗澡,浑身湿黏难耐,严重影响睡眠,便提出想洗一下澡。大病新瘥,本宜静养慎洗浴,然因考虑夏季炎热,难中风寒,耕铭斟酌再三后,还是同意了患者的请求。不曾想,患者洗浴时却意外昏倒,患家考虑是前阵子太累太折腾体力不支所致,当晚并未太过在意。次日,家属发现患者意识丧失、呼吸暂停、面色惨白,紧急送往医院确诊感染性休克,最终抢救无效死亡。
厥阴之中复有三阴三阳,症状与病势不对等的情况时有发生,类似假性缓解的迷雾往往比直观的危象本身更易致命。它就像温水煮青蛙般,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悄然侵蚀仅存的生机。表象安稳不等于危机解除,症状消退更不等于病势扭转。面对厥阴重症,医患双方尤需保持理智与清醒,切不可因一时之效而忽潜藏之危,亦不可因一时之安而轻调护之职。
4.医者亦是肉身凡夫,应秉持长期主义,爱人亦当爱己
中国人口约占世界人口总数的22%,但医疗资源仅占世界总量的2%左右,加之职业的特殊性与高要求,中国医师普遍长期处于高强度、高压力、高风险的超负荷工作状态中,而精神紧绷、频繁熬夜、饮食不规律等更是大部分急诊及危重症医生的日常。因此,作为医生的我们单靠理想情怀与奉献精神去救死扶伤是绝对不够的,还必须成为长期主义者。
曾经的我,仗着自己还年轻且自感身体尚可,在深圳的门诊工作中不断做加法,导致吃饭没准点、作息不规律、白天黑夜连轴转逐渐成为了一种常态,甚至自以为作为医生就当如此,岂知在不断透支身体与心力的过程中死神早已伺机而候。2025年4月份,接连数日持续高强度接诊与熬夜抢救患者后,我于半夜忽感恍惚、身体沉重、头面发麻、胸中闷堵、双脚似踩棉花,整个人像断了弦似的,随即发麻感迅速波及全身并出现剧烈吐泻,不久便眼前一黑昏倒于地。好在耕铭及时赶到,紧急施用瘢痕灸与火针,才终于将我从生死边缘拉回。(详见投稿丨卒死燔灸夺命回,通脉四逆破夜黑:休克后成功复苏的纯中医纪实
昏迷及心肺骤停的瞬间,耕铭并不在我身边,而是事后赶到的,这种情况下能救回来,属实是被老天眷顾了。我与耕铭事后想来,多少都是有些后怕。也是在那一刻,我们才真切地体会到:大家其实都不是铁人,纵使掌握救命之术,医者也是血肉之躯,在死神面前没有豁免权,再这样子自顾不暇地忙下去,迟早得把自己给搭进去,又谈何治病救人呢?
医者不辞辛劳救死扶伤的敬业及奉献精神固然令人敬佩,但若缺乏对自己身心状态的基本关照,不仅难以保证持久行医济世,反而可能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甚至力竭倒下,如同夸父追日般死在饥渴的道路上。如此不仅害己,更会误人。真正的仁心,不应止于对患者的照料,也应包含对自身生命的尊重与守护。医者唯有自身气血充盈、神志清明,方能于危重症的惊涛骇浪中稳掌舵盘,持续且长久地为更多的患者点亮生之希望。
最后需要格外强调的是,在生死面前,没有人能置身事外,亦夸不得海口,唯有敬畏与审慎,方能于惊涛骇浪的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一场轰轰烈烈的疗愈,靠的不仅是医生的胆识与技艺,更是患家的配合与坚守。

诚如耕铭在解析王永炎院士防治沙庆林院士脑卒中及痴呆十年大案时所言:“疑难重症卓越的疗效靠的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与短期毕其功于一役,而是医患双方彼此稳笃长久的坚守信任与持机保任,二者缺一不可,否则终究难以达到纯臻至善的医学价值实现与生命艺术境界。”

四、现今医疗大环境下医学通识及死亡教育亟待普及

呼吸支持、循环与输血支持、肝肾血液净化支持、营养代谢支持等现代生命支持技术的出现与普及,使得很大一部分原先必死的危重症患者有了更多救治机会及生还可能。
与此同时,由于医学通识及死亡教育的长期缺位,随着生命奇迹的不断涌现与报道,医学在一定程度上被进一步神化,公众对医生群体及整个医疗行业的期待值也在不断攀升,甚至已有不少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医学是无所不能的,无论多重的疾病医生都会有办法。
殊不知,生老病死本是自然铁律,非人力所能全然逆转,无论中西医都有其局限与边界。于是乎,在医患双方认知不对等的情况下,当期望落空或噩耗不可避免地成真时,失落的患家在悲伤之余,不免会对医生个人及医疗过程产生质疑与不满,甚至不可控地演变成一场纠纷与冲突。
这正是当今医疗所面临的最大困局:在医学通识及死亡教育长期缺位的情况下,医疗条件越是改善,公众对医疗的期望就越发快速膨胀,当期待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超出了理性所能承载的限度,便会成为医患之间难以弥合的裂痕与隔阂,致使医患关系越发紧张、医疗纠纷越加频发,医患双方皆因诊疗之事疲于奔命、有苦难言。
医学不是奇迹制造机,有明确的边界与局限,可以尝试挽救濒死患者,却不能保证每一个生命都能重回原有的生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对抗疾苦,却无法阻挡个体生命自然的衰老及死亡进程。唯有真正理解医学的边界与局限、生命的有限性以及诸多疾病的不可逆性,才能从根源上消除医患之间基于认知偏差导致的巨大隔阂,彻底走出令人窒息的医疗困局。
普及医学通识,并不是为了培养医学专家,而是试图让公众都能掌握一些必要的基础医学知识,重塑对疾病、健康及生命的认知,以提升其医学素养及应变能力,从被动接受医疗转向主动配合医疗,不仅能与主诊医生进行有效沟通,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更加从容且理性地参与到医疗决策中,进而大幅度减少因认知偏差与盲目就医导致的误解纠纷与医疗憾事。
普及死亡教育,并不是在渲染悲情与传播焦虑,而是试图化解公众长久以来对死亡的忌讳与恐惧,使患家尽可能正视个体生命的有限与不可逆、理解医疗行业的边界与局限,进而更加珍视现有的时光与温情并坦然接纳死亡是个体生命所必经的终章。
如此一来,医疗的目的将不再是否定死亡,而是帮助那些病势呈不可逆性进展的患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有质量地生活与有尊严地告别,那么医患双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会是基于温情与理性的最优抉择。
版权声明
•本文摘自公众号“李政霖中医工作室”作者/李政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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