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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者土也,治中央,常以四时长四脏——节气相关周期性四肢痿软治验
作者/周刚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宜昌学医人”
医案
曾治原中心医院同事的亲属,患者男性,四十多岁,四肢周期性痿软乏力多年,病程缠绵反复。患者平素起居如常,每隔一段时日便会突发周身微软、气力骤然脱失,严重时四肢瘫软、周身困顿无力,整日卧床无法起身活动,必须静息休养一整天,待到次日便可自行恢复如常,不影响日常起居与工作。
因病症怪异、反复发作,患者多年辗转多家西医院就诊,反复完善头颅、脊柱核磁共振、腰穿检查、全套神经功能与内分泌筛查,始终未查出任何器质性病变,无明确西医诊断。临床多按功能性乏力、神经官能症、焦虑状态对症治疗,用药后患者紧张情绪稍有缓解,但这种固定周期、定时发作的肢体痿软乏力始终无法根除。
病程迁延两年之久,经过家属耐心观察、反复记录,才最终摸清患者独特的发病规律:其所有发作时间,精准与二十四节气交接当日完全重合。每遇节气交替当天,患者必气力虚脱、瘫软卧床,待当日节气气机过渡完毕,症状便自行缓解,起居如常,正常上班。摸清规律后,患者心理压力大幅减轻,但周期性发病的根本问题依旧存在,故而辗转求治中医。
初诊见患者面色黄白无华,精神疲惫萎靡,终日懒倦嗜卧,语声低怯、气短难续。舌淡苔薄、舌边齿痕明显,脉象沉细偏缓。
实事求是而论,我初诊之时,完全不能解释为何此病严格逢节气而发,这种精准契合天时的发病节律,当时确实难以琢磨。但四诊合参之下,结合《内经》“脾主四肢”之理,结合患者整体状态,可确定其根本病机为长期饮食作息失宜、脾胃元气暗耗,内伤不足,导致清阳不升、阴火上乘、元气耗损,四肢无所禀气而痿软不用。
遂予李东垣清暑益气汤加减调治,处方:
黄芪30g,苍术10g,白术10g,人参10g,麦冬15g,五味子15g,陈皮6g,青皮6g,黄柏10g,知母10g,建曲10g,泽泻10g,茯苓10g,川牛膝15g。
首予七剂,服药期间恰逢一次节气交接,患者反馈肢体瘫软、乏力症状较往年明显减轻,仍有肢体酸软。因方药有效,嘱患者坚持续服,前后调治两月余。
此间连续经历数次节气交替,患者发作程度、发作频次持续减轻,周期性痿软近乎消失。后续随访整整一年,历经完整二十四节气轮转,所有节气交接之日均未再复发,缠绵数年、西医久治无解的节气相关周期性顽疾得以彻底痊愈,收效之佳,笔者亦实属意料之外。
复盘思考
本案方药取效确凿,但从施治初期到见效后,笔者始终没能理顺核心疑问:为何病症只在二十四节气交接当日定时发作。中医体系素来强调天人合一,李东垣的脾胃学术也处处贯穿着人与天地气化相应的思路,可彼时我依旧难以把节气节点和内伤发病直接对应起来。虽然最终依托《黄帝内经》脾主四肢的基础理论,凭脉证辨识内伤气虚、阴火扰动的病机,算是较为侥幸地选方用药,收获了不错的临床疗效。但对二十四节气的气机规律与人体如何呼应,始终不能参透。
传统认知里,大家习惯把四时气化聚焦在春夏秋冬四季的大轮转上,立春入春、立夏入夏,依序完成升浮沉降的年度循环。而二十四节气,本质是天地阴阳气机每一次小幅切换、升降换挡的关键节点,是四季大循环拆解出来的一个个过渡窗口。
《素问·太阴阳明论》言“脾者土也,治中央,常以四时长四脏,各十八日寄治,不得独主于时也”,这句话点明脾胃并非只在长夏发挥作用,而是在每一次季节交替、每一次节气气机转换时,承担承接旧气、接引新气、斡旋气机平稳过渡的核心职能。
人身中气充足,便能随天地每一次节气变动自适应调节,气机不会出现断层逆乱;一旦脾胃元气亏虚,这套承接斡旋的能力便会大幅减弱,平日天地气机稳定尚可勉强维持常态,每逢节气交接、阴阳气机剧烈切换,中焦无力把控全局,清阳下陷、下焦相火失制而上冲形成阴火,虚火持续耗散元气,便会出现四肢不收、懒倦嗜卧、气力骤脱的一系列表现,这也是本案定时发病的内在缘由。
透过这一则精准契合节气节律的临床病案,足以真切见证古人创立二十四节气的超高智慧。二十四节气绝非单纯指导农事的时间历法,而是古人长期仰观天象、俯察人事,总结出的天地阴阳消长、气机轮转的精准时间刻度,精准捕捉到了一年之中每一次天地气机交接、阴阳转换的关键节点。
本案患者严格逢节气发病、过节气自愈的规律,从临床实践层面反向印证了二十四节气的科学性与准确性,证明天地节气的气机变动真实影响人体脏腑气化、元气盛衰,古人顺天应时、天人相应的认知体系,历经千年依旧贴合人体发病规律,极具临床指导价值。
顺着节气发病的病机再回看李东垣的学术体系,这则病案恰好也可以印证其理论的临床合理性。李东垣撰写《内外伤辨惑论》《脾胃论》,核心目的就是确立内伤不足作为独立疾病体系的诊疗地位。而内伤的本源在于脾胃元气受损,进而衍生清阳下陷、阴火内生的病理链条,人身升降秩序依附中土脾胃维系,自然也会同步受天地四时、节气气机的影响。
本案患者无外感诱因、无突发饮食情志刺激,唯独在节气气机变动时触发表现出内伤诸症,恰好印证了东垣所论:内伤不单是单次劳役饮食损伤留下的病证,更是人身四时气化顺应天地自然的功能出现缺损,中气亏虚,则天地气机的每一次扰动都可成为发病诱因。这也让我们对李东垣脾胃学说、内外伤辨识体系,多了一层来自临床个案的具象思考与佐证。
再来看看清暑益气汤。在笔者看来,此方的临床价值并不逊色于补中益气汤,在部分复杂内伤场景下,甚至更能完整体现李东垣甘温益气、升阳散火、兼顾阴火的学术内核。补中益气汤长于单纯气虚、清阳下陷的固本升提,而清暑益气汤在补益元气、升举清阳之外,兼具敛固耗散之气、清泄浮游阴火、运化中焦湿浊、调和周身气机的多重作用,对于气虚为本、湿浊内停、阴火时扰、升降紊乱的虚实夹杂证适配性极强。
当代不少名老中医早已跳出此方“专治夏季暑病”的传统局限,将其拓展用于多种慢性疑难病证。笔者在临床中也常以此方加减治疗慢性疲劳综合征、顽固性湿疹、甲减、长期失眠、月经失调、更年期综合征、部分糖代谢异常与甲状腺慢性疾患,只要抓住脾胃气虚、升降失常、阴火潜在扰动的核心病机,往往可以跳出病名束缚,收获稳定疗效。
本案的价值早已不限于一方一病的治疗,在我看来,它以客观的发病节律印证了二十四节气划分的精妙,充分彰显古人仰观天地、归纳气机流转的超凡智慧。同时也具象诠释了《黄帝内经》天人合一的内核,印证了李东垣脾胃内伤学说中人身气化随天时联动的内在逻辑,揭示内伤虚损与节气气机变动之间紧密的交互关系,古法医理根植自然、经得起临床反复验证,值得细细参悟。这也是我一直念念不忘,反复玩味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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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中医书友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