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脘痛病情很复杂。不是见痛治胃,就能解决问题。兹从临床经历,略陈管见。
胃脘痛,病在胃,主症痛。胃宜和降,痛随利减。胃痛之病,实际是脾胃两者相关,不可须臾离者,但变化不同。扼要言之,阳道多实,阴道多虚,胃痛则一,虚实各异。
胃脘痛有从外感来者,发病骤急,风寒为多,遏抑脾胃气机。余最常用李东垣的草豆蔻丸,《兰室秘藏》中有二方,病情简易者,用脾胃虚损论方;较复杂者,用胃脘痛门方。二方解表止痛,顾护胃气,有其特点,不落俗套。草豆蔻治此证,止痛确有疗效,用量可较方中他药为重。
病从内伤而致者,常见虚实两证。实证以食伤饮冷较多见,一般消导温运能效。虚证较复杂,又可分为阴阳两类。阳虚者,脾胃不足,病势不剧,但胃中阴冷,缠绵反复,时发时愈,理中汤加益智仁屡能建功,药后胃中舒暖,得肠鸣转气,其痛即缓。
近年时遇脾胃不足之人,入夏饮冷,尤其进入冷气房舍,胃中即隐隐不适,痛牵心腹,甚时大便薄泄。余以曾经病此,用理中汤加小量草豆蔻、桂枝能效。如其又胃痛,又困乏,周身瑟缩,似感冒状,汗出不透,是非节之寒,遏抑胃阳,虽在夏月,亦应用桂枝汤加草蔻、橘皮、香薷等,药后温浴取汗才解。
最棘手的是胃阴虚,尽管酸甘养阴,甲己化土,药符病情,但效期较差。目前常见的慢性萎缩性胃窦炎,人们用此已为常法。余在临床,并不随便套用。
阴虚者,必见舌嫩苔微,质红少津,或见舌尖红,涎唾少,口干涩,脉细弦略数,尤其胃不思纳,谷入无味,然后用之,方能合拍。如其舌质光而口中尚润,欲得温饮,这是阴伤而阳气亦虚,前药不尽适用。更有舌面光,质稍暗,津润有涎者,此非阴虚,而为胃有痰饮。以上三种病变,均可出现舌光红,决不可凭此一概断为胃阴虚。
真属阴虚者,质多嫩红;气阴两虚者,质多稍胖;痰饮为患者,质胖而色较淡或稍暗。而最主要的一点,辨其有津与无津,果属阴虚,那里还能津润?
至于酸甘养阴的用药,潜心观察,有的问题易被忽略,即脾运与通降。因此,余用养阴方,每喜参入生谷芽、生麦芽、橘饼、蜜生姜、炮姜、法半夏、建兰叶等一二味,流通气机,助其运化;如胃痛明显者,另加玫瑰花、佛手花、茉莉花、代代花、桂花、苏梗嫩枝等一二味。
脾主运化升清,胃主顺降浊阴。清升浊降,上下通泰,何痛之有。所以不通而胃痛者,多是其升降之机失常使然。强调通降一面,固然是突出重点,但病程有久暂,体质有强弱,在必要时,还得善于用补,补之亦正是助其升降。叶天士治胃痛,在辛通药中加一味人参,从而取效,最堪师法。这里的通与补,并不是一般的“实者泻之,虚者补之”,而是在于升清降浊,流通气机,解决通与不通的问题,就是擅于运用通补之法。
另治疗胃痛,丸剂不如汤剂,以丸剂易碍消化之故,亦是胃痛用药的一个特点。
胃脘痛者,痛多兼胀,或痛而泄泻。一般认为,胀有气滞,泄为湿胜;理气则用辛散,治湿则用分利。孰知辛散能耗气,且辛药上行反致为噫为哕为呕者,分利更下渗,且分利药亦能伤阳,以致降令太过,气化不行者。
余对此治疗,凡气滞由于浊气上逆者,常用黄连温胆汤加吴萸,和胃以泄浊阴;而其中黄连与吴萸,枳实与竹茹降浊最为理想。湿胜若由清气下陷者,喜用胃风汤出入加减。至于识升降而擅通补的各种具体方法,李东垣和叶天士的胃痛门中,曲尽其妙,多可参用。
胃寒脘痛,用理中汤合良附丸,温中散寒;胃热脘痛,用《金匮要略》泻心汤,通降泄热,已经成为临床上的常规用药。个人体会,为寒为热,主证明确,方药应该集中一点,不要过于繁复。即便病情复杂,亦宜分清主次而治之。
寒热互结,阻碍气机,不通则痛的胃病,尽管寒热可有轻重,见症亦有差异,《伤寒论》的五泻心汤为不二法门,苦辛通降,升清降浊,随证而投。叶天士胃脘痛门医案,大半取用此法。余对此亦很受益,每去参、草,加金铃子散获效。
按之痛者为实,不痛为虚。脘痛拒按,手不可触,定有食积,或者还可能是穿孔出血;脘痛喜按,尤喜温暖,每为虚寒,亦有可能是血虚。饥时痛作,得食痛缓,其病多虚;食入痛加,饱胀不堪,病多属实。实者宜消,保和丸、越鞠丸加减出入,不要嫌其平淡;虚寒宜温补,黄芪建中汤、内补当归建中汤,亦是基本之方。
用这些药的指标,每可参考舌苔。实证苔厚而腻,这是常见的,有时暴食尚无苔,不能拘执。苔色黄而少润,已从热化,上药便不尽合,有时苔如积粉,白厚无津,病非一般。加之舌绛而暗,其病情就很值得推敲,每每是邪气郁滞之征,不能轻易认为实证,迳情直往。至于虚寒证,较易辨认,舌多质嫩稍胖苔薄。
胃痛尽管属实,一般不宜用吐法。临床亦多复杂情况,有虚证而为实病者,曾见胃下垂病人,脘痛欲得按摩,而且喜暖,温运数百遍,得腹鸣矢气则宽。
亦有此种病变,忌吐而反宜吐者,其人胃痛作胀,脘痛水声漉漉,据述得吐反快,明显是胃中潴留物多,余用控涎丹治之,乘其逆上之势。药后先令吐,后作泻,吐泻后顿觉爽快,能平安十日半月,过时再用此法,仍然有效,叠用几半年,病情反见好转。余用此法常掌握二点:脉来有神,无其他败症,然后谨慎用之。
亦有虚证不宜进补的,如虚证病人,不是口和味淡,而是泛酸水。不能纳稀粥,吃粥则多泛清水。不喜甜食,吃甜则易作吞酸。或见舌苔滑腻的,均属虚不受补之证,宜另想别法。
尚有明明是实证,为食积,为气滞,而正治就是不应,攻之其症反剧,对此宜缓取之,轻取之,其病反得效而愈。
胃脘痛内伤之因,主要是气、血、痰、食、郁滞,阻碍气机,不通而痛。气郁胃痛,常见两种病情,一种是胃气本身郁滞,失于通降;另一种是情志因素,肝郁犯胃。
前者多猝发,见气机上逆,胃痛不能食,哕噫或呕,嗳出浊气,胸膈胀满,大便不通。余常用黄连温胆汤加味,并分析属血、属气、属燥的不同病情,用汤剂调服小量大黄粉,或槟榔粉,或玄明粉。从“通”、“降”中争效机。
后者病情较缠绵,或轻或重,或缓或急,每随心情畅抑而为转移,余喜用《脾胃论》的散滞气汤(当归、红花、甘草、柴胡、半夏、陈皮、生姜),寓和营络于理气之中最有法度。其中柴胡一味,对肝胃病情不尽适,嫌其上升,余每易以嫩苏梗、川楝子、玫瑰花、合欢皮、柏子仁等一二味,条肝和胃,恬悦养神,轻清流动。
胃病而及血分者,常见的亦有两类情况:一类是胃穿孔或溃疡出血,或痛久入络之瘀血。另一类是出血后的血虚和寄生虫病性贫血。
出血宜止血,家传有二方,一方以鲜荷叶捣汁频饮,或炭灰调服,用治急性出血。另一方以生大黄15克,磨汁,调服炮姜末3~5克。失笑散(要精制)余每用黄酒或醋调服其末,治痛又止血活血,病急时以童便调服。
痛久络瘀,叶天士的辛润通络、虫蚁搜剔法,止痛祛瘀,两擅其长。至于后一类贫血,胃中隐痛,归脾丸加用炮姜、川芎更好;如嫌其温燥,再加熟地、白芍。对钩虫病贫血加用伐木丸。
痰饮胃痛,痛亦不剧。畏寒喜温,头眩泛恶,病较顽固。多见于慢性胃炎,尤其肥厚性胃炎,胃下垂等, 苓桂术甘汤加泽泻、半夏、陈皮、生姜,通阳蠲饮是为常法,后取李东垣意,加羌活、藁本、桃仁、红花,升阳通络,以后又曾用控涎丹先吐后利,去菀陈莝,都能见功于一时,终欠远期的疗效。
食伤胃痛,此病不需止痛,全在消食。暴积易治,久积难除。
胃与肝的关系,木旺克土,成为肝胃两病,大多肝火胃逆俱甚,痛而上冲,见症多急,是为实邪。叶天土的泄厥阴、和阳明,亦是常法。个人体会,病虽属实,尽可能少用苦寒直折,因胃气已伤,虑其苦寒更加败胃。
如其土虚招木侮,亦为肝胃病,但实际上是土虚而肝亦虚,此症多见于久病伤中,王泰林的缓肝六法很好,缓肝之急,又甘以缓中,亦有参以虚者补母的方法。但须注意,有虚不受补,甘多反使胃中泛酸,这是挟有湿热,病情虚实错杂。
胃与肺的关系,本属母子。临床有胃痛气逆,治胃不应,兼治其肺者,甚为多用,而且阴伤亦易化燥,所以运用甘凉濡润的方法,药从肺胃两经着手,亦有说成清金制肝以扶胃者。痛证郁滞,非辛不通,所以在用甘润药时,参以辛通之味,殊见效机。
胃与肾的关系,本属相克。但在胃寒甚者,中阳闭塞,须得命门阳气才能开化,因此温肾燠土,附桂理中丸、大建中汤,亦属常用。但辛热救急只可暂用,甘温扶阳,才是治病求本,宜相机运用。
胃与心,虽属母子,似乎相关较少,但李东垣其有灼见,提出“安养心神,调治脾胃”(《脾胃论》)论,在临床实有用处,对肝胃气痛,气机郁结,肝病治心,胃病治心,真有“心无凝滞,或生欢忻,或逢喜事,则慧然如无病矣”的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