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美中:治急性病要有胆有识,治慢性病要有方有守

治急性病要有胆有识  治慢性病要有方有守

作者/岳美中
本文摘自《中医杂志》(1977)
介绍:岳美中(1900-1982)男,原名钟秀,号锄云,河北省滦南县人,著名中医学家、临床家、教育家。他家境贫寒,早年攻读文史,25岁时因患严重肺结核求医无效,乃发愤自学中医,以自救救人,曾行医于冀东、鲁西一带。解放后,任唐山市中医公会主任、唐山市卫生局顾问、唐山市某院中医科主任,华北行政委员会卫生局医务主任。卫生部中医研究院筹建时,任筹备处门诊部内科主任。岳老较早提出了“辨证与辨病相结合、辨证论治与专方专药相结合”的观点,对20世纪80年代以来开展的中医药理论与临床研究产生了重要的学术影响;提出了“治急性病要有胆有识,治慢性病要有方有守”的原则。著有《岳美中医学文集》《岳美中论医集》《岳美中医案集》《岳美中医话集》《岳美中治疗老年病的经验》《实验药物学笔记》《中国麻风病学》等著作,发表论文百余篇。

对于病的态度,毛主席指示:“既来之,则安之,自己完全不着急,让体内慢慢生长抵抗力和它作斗争直至最后战而胜之,这是对付慢性病的方法。就是急性病,也只好让医生处治,自己也无所用其着急,因为急是急不好的。对于病,要有坚强的斗争意志,但不要着急。这是我对于病的态度。”毛主席这段话,是对病者的指示,同时也是对医生治病的指示。

1

医生对急性病,要有胆有识,迅速地抓住现证特点,迎头痛击,因势利导,以解除患者病痛。对于慢性病,则要有方有守,辅助机体慢慢生长抵抗力,以战胜疾病。

因为急性病多属六淫时疫所致,变化较多,尤其是风火阳邪,慓悍迅疾,焚毁顷刻,治之宜准、宜重,即所谓要有胆。但胆须从识中来,有胆无识,措施往往是盲目的,必至于鲁莽偾事;有识无胆,畏怯不前,必至于贻误病机。识是胆的指导,胆是识的执行,眼明而后手快。

唐朝医生孙思邈说:“胆欲大而心欲小”。

意思也就是既要有敢想敢干、当机立断的精神,又要小心谨慎,周密思考。不可墨守成规,又要按照客观规律办事。大忌主观武断,才能很准确很及时处理好急性病。

但有胆有识,必须具有治疗急性病的基本功的素养和实践的锻炼。对张仲景的《伤寒论》和历代温热家的名著,尤应熟读精研,不但要继承前人的经验,还要很好地学习当代各种先进治疗经验,在实践中加以验证提高,达到明辨证候,缜密处方,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才能临证指挥若定。

清朝医生吴塘说:“治外感如将,兵贵神速,机圆法活,去邪务尽,善后务细”。

“神速”非有胆莫辨,“法活”非有识不能,而“务尽”、“务细”又非胆识兼备不可。又如何做到呢?

我常体会古人在治急性病的紧要关头采取的措施,有:“急下之”、“急温之”的处理,“急”字之义,应包含着有胆,同时在“下之”、“温之”之中,应包含着有识,方剂中白虎汤、大承气汤、大陷胸汤、大剂清瘟败毒饮、附子汤、四逆汤、干姜附子汤、桂枝附子汤等,都是猛剂峻剂,必须认准证候,掌握分寸,既不可畏缩不前,更不可孟浪从事。所谓“桂枝下咽,阳盛则毙;石膏下咽,阴盛则亡”。

医生投药,关系至重,在有胆之下,不容不加以高度的警惕。“回头看痘疹,走马看伤寒”,这两句话充分地说明了治疗急性传染病要掌握住时间,因为时间稍纵即逝,转瞬就会失去治疗的机会;同时也说明了若没有足够的过硬基本功,不认得这一短暂时间的病机变化,而粗心处理,是会治错治坏的。胆小和颟顸会坐失时机,而放胆和心粗,更会误人杀人于顷刻。

明朝医生张介宾说:“治病用药,本贵精专,尤宜勇敢。若新暴之病,虚实既得其真,即当以峻剂直攻其本,拔之甚易。若逗遛畏缩,养成深固之势,则死生系之,谁其罪也。”

这段话是说治疗急性病必须有胆有识,否则将贻害无穷。

2

至于慢性病的治疗,不但有方,还需要有守。朝寒暮热,忽攻又补,是治杂病所切忌的。

有人问,杂病虽多,概括起来,不外气、血、水、虫等方面,应当识破它的本质,抓住它的特征,药随证转,有的放矢。若呆呆守方,不怕陷入本本主义,贻误病人吗?

是的,扁鹊曾说:“人患病多,医患道少”。疾患虽属慢性,而夹杂掺合,在所难免,辨证论治,难囿一隅。主次矛盾,常多转化,随机以赴,又何可拘于一方一药。

但我所谓有方有守者,是在辨证后,或是痰得豁,或是虫得驱,或是滞气得疏,或是瘀血得活,只余元气待复;又或是伤寒温病与大失血之后,气血待补;亦或系慢性传染病,如肺痨、大麻风等,或现代医学之肝硬化、慢性肝炎、慢性肾盂肾炎、慢性肾炎等,病情若相对的稳定不变,审证既确,当守方勿替。

一些慢性病,都是由渐而来,非一朝一夕所致,其形成往往是由微杳的不显露的量变而到质变,其消失也需要经过量变才能达到质变。应当知道,在慢性病量变过程中,病势多相对稳定,不仅医生观察不大出,连病人本身也没有多大感觉。一个对症药方,初投时或无任何效验可见,若医生无定见,再加上病人要求速效,则必至改弦易辙。但这还不会有大妨害。

最怕的是,药已有效,就是还未显露出来,正在潜移默化地量变阶段中,倘一中止药方,或另易它方,不仅前功尽弃,还恐怕枝节横生,甚至造成另一种疾病。

当然,非必死疾患,患者本身又有自然疗能,经过一段时期与疾病的艰苦斗争,也有痊愈或延年的。

古人治疗慢性疾患,在医案中常常见到三十剂而愈,五十剂而愈,甚至百余剂而愈的记载。表面看来,似乎迟缓颟顸,驽骀十驾,有逊于骏足千里。实际上,非有卓识定见和刚毅的精神,是不能长期守方的。就治病来说,对久虚积损之证,药投三数剂,即立冀有效,也往往是不合逻辑的。

曾记得早年,我在山东菏泽时,对治疗慢性疾患,急于求功,成绩不够多也不够好。一位名老中医临证富有经验。我在旁留心看他治疗慢性病,疗效很好。一年以后,我请他传授给我一些秘诀奇方,他笑了,接着说:“那里有什么秘诀奇方,您不是经常看到我临证的处方吗?”

我听了猛然觉悟过来说:“是的,您老先生治疗慢性病的处方,除掉一般的调气理血、滋阴温阳的几个寻常方剂外,并未见到有什么奇方妙药。那末,怎么就会有那样多那样高的疗效呢?”

他又笑着说:“治疗慢性病,除掉先认识到疾病的本质,再辨证准确、遣方恰当以外,‘守方’要算是第一要着。”

自此以后,我才明白了“有方”,还要“守方”,对慢性病的治疗,比较能掌握分寸,获得一些成绩。

近年在中医研究院工作,曾见到蒲辅周老医生治疗“习惯性”感冒的病人,患者一触风寒,即鼻流清涕,打喷嚏,周身淅淅恶风,翕翕发热,兼有其它慢性疾患,一受感冒,在治疗上即碍手治其它的病。

蒲老医生先为他治疗“习惯性”感冒,开玉屏风散,总量九两,碾成粗末,分作三十包,每日服一包,水煎,一日分二次服下,一月后患者感觉好大半,又为其开一料继服,两月后虽冒风触寒,亦毫不再发。因回忆到我也曾用玉屏风散预防过“习惯性”感冒,大剂服用二、三剂,服后胸闷鼻干,感冒虽暂止,五、七日又复如初。

常思索这里的缘故,是不是“习惯性”感冒,属于卫气无力捍御外邪,要想改变体质,必需由量变才能达到质变,决非一两剂药所能收功?这里蒲老医生小量长期使用玉屏风散,看来虽平易,可是不细心虚心学习,是做不来的。

从以上叙述可知,医生治疗急性病,既要有胆,又要有识;治疗慢性病,既要有方,又要有守,方能收到预期效果。而要能做到“有胆有识”、“有方有守”,则必须对中医理论熟读精研,同时必须多临床实践,并经常总结经验和教训,才能不断地提高治疗急、慢性病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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