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话八则（节选）
一、外科辨证须合四诊
疡医于外证，肆用寒凉，常致冰伏病邪，为害不浅。王洪绪注重阴疸，特创阳和等汤，其功自不可泯。但其辨证要诀，专以白红分阴阳，未免失之太简。临床习见之疔疮、发颐，初起虽肿不红，实为热毒蕴结，若误作阴疽，祸不旋踵。徐灵胎谓白亦有非疽者，诚为笃论。痈疽虽为外证，而脏腑经络寒热虚实之辨，一如内科，必须参合四诊，方不致误。
(摘自先祖筱梅公《阳和汤误用之大害》，原稿刊于1939年秦伯未主编之《中医世界》)。
二、吐泻慎作寒治
大凡治呕，多用半夏、砂仁、姜、桂等辛热之品。不知“诸逆冲上，皆属于火”；“诸呕吐酸，皆属于热”。经有明文，何能概作寒治？忆二十年前，徐姓小儿，年五岁，七月间突患呕吐。医进藿香正气散二剂，入口即吐，且夹蛔虫，发热烦渴，目眶凹陷，脉数气急，舌苔黄燥。西医断为“急性胃炎而致脱水酸中毒”。是时，农村条件较差，无法输液，乃以大剂白虎汤加黄连、水竹茹、赭石。生石膏用量为60克；浓煎频服，二剂而安。
魏玉璜云：“完谷不化，有郁火化不杀谷，火性迫速，愈甚而愈迫者。”此实经验之言。余治高姓儿，年十二。五月初，泄泻三日不愈，医进理中汤二剂，泻愈剧，日十余次，完谷不化，看似虚寒，惟脉数苔黄，口渴，尿短黄，乃暴注下迫之候。予以葛根芩连汤加滑石、车前仁，三剂而愈。
此二例辛温误投，皆由不究经旨。辨治一误，病即增剧，医之不可不慎也如此。至吐泻止后，仍见心烦口渴、神倦气怯者，则以人参、怀山、白术、生牡蛎、麦冬、乌梅、甘草等生津益气、理脾和肝、酸甘化阴之法为宜。
三、妊娠不拘药忌
先祖筱梅公《妊娠药忌之可商》(于1939年刊于秦伯未主编之《中医世界》)曰：妊娠药忌歌，为医家所熟读，凡治有妊之病，总不敢干犯禁忌，招人非论。不知胎系母胞，全赖母之气血以生以养，母病重则胎自难保。
《金匮》妊娠篇，有桂枝茯苓丸以治宿有癥病而得漏下者；有附子汤以治腹痛恶寒，少腹如扇者；有干姜人参半夏丸以治呕吐不止者。《内经》云：“有故无殒，亦无损也。”可知去病为安胎之本。若拘执药禁，遇阳明腑实证不敢用承气，遇少阴脏寒证不敢用四逆，惟以四物汤加无关痛痒之药投之，名为保胎，实则养痈成患，病势燎原，母子难保。治病惟证是视，有是证则用是药，不须畏首畏尾，固不独妊娠如此，凡病皆然。
四、师古裁新之一得
陈修园《时方妙用·噎膈门》谓：“有食下如刀刃革勒、胸痛畏食者，胃之上口内肿，而食管为之不利，金银花煮膏，以米饮调下常服;或白水牛喉焙干为末，佐之以金银花，既能消肿止痛，又能治郁热之闭也。”
陈氏所论，盖由进辛热食物，引起咽下困难，自觉咽间至胃脘一线灼热疼痛，近似现代医学所谓之“食管炎”，陈氏仅数语而将其症状、病理、治法、药理，道破无遗，真是绝妙好辞。惟白水牛喉不易办，一味金银花又嫌力弱，余改用金银花15克，甘草5克，刺猬皮(煨)10克，田三七3克(研冲)，生地黄12克，浓煎频服。方从陈氏法化裁而来，屡验不爽，一得之愚，仅供同道参考。
用药宜简洁世称东垣用药，如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学浅者遂以此为口实，不论何病，目无圭臬，摇笔写来，动辄十余味，乃至二十余味。余谓病有主次，药分君臣。辨证既确，则于主方中加一二味，照顾兼证。如《伤寒论》之小柴胡汤证，渴者去半夏加栝蒌根，咳者去人参、生姜、大枣加干姜、五味子是也。
若主次不明，君臣不分，广搜博采，共伍为方者，吾未见其有成也。前贤以用药简洁著称者，仲景而外，当推叶天士，寥寥数味，动中肯綮。余如尤在泾《静香楼医案》，张锡纯《衷中参西录》，皆足取法。至于东垣诸方，药味虽多，而其理法详明，与立法不明、繁杂投药者，又不可同日而语也。
五、验方不可鄙视
鲍相璈《验方新编》所载各方，用之得宜，常有特效。
余治董姓妇，产后患风温，以麻杏甘石汤、泻白散、白虎汤、沙参麦冬汤等方调治，十余日诸症悉退，惟咳嗽腹痛不除。可奇者，腹不痛则咳作，咳时则腹不痛。连进理气、祛瘀、镇咳之剂无效几为束手。
偶检鲍氏书，谓：“产后咳嗽，多因恶露上攻，流入肺经，宜服二母汤。方用知母、贝母、云苓、党参、桃仁、杏仁各3克，水煎，食前温服。”因即书以授之，三剂即愈。恶露流入肺经，固无是理，然其方则信而有征也。
又始治鹤膝风，内服四神煎：生黄芪240克，远志、牛膝各90克，石斛120克，用水十碗，煎二腕，再入金银花30克，煎一碗，一气服之。外用五圣散：乳香、没药各45克，地骨皮、无名异各15克，麝香0.3克(麝香价昂难办，改用冰片1.5克亦可)，鲜车前草捣汁，加酒调敷患处。用胶红饮治老年血崩，陈阿胶30克，米拌炒成珠，全当归30克，西红花24克，冬瓜子15克，水煎服。屡经应用，皆有卓效。大医多鄙其浅俚而不屑道，余不谓然。
六、内伤外感治分缓急
吴鞠通“治外感如将，治内伤如相”之喻，深有识见。
盖外感病来势急，病情重，非大剂频进，不足以杀其势，所谓“兵贵神速，机圆法活”者是也。内伤病由积渐而成，脏器受损，胃气已虚，只能徐图恢复，调其偏胜，济其偏衰，以至平和，所谓“雍容坐镇，神机默运”者是也。若药量过重，正不胜药，胃气受损，欲速不达，反生他变矣。
七、慢性疾病治重肝脾
凡病久不愈，患者或忧于死亡，或窘于家境，心中悒悒，顾虑重重。郁悒日久则伤肝，思虑太过则伤脾，肝之疏泄不及而脾运无权，则食欲不振，后天失养，病何由愈？故治慢性疾病，疏肝扶脾，实为要着。肝气得舒，脾不受侮，食欲倍增，资源不绝，其病自易康复。
(原载《三湘医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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