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治疗的艺术:从“四两拨千斤”到“重剂起沉疴”



中医书友会
第4575期

每天一期,陪伴中医人成长
I导读:本文节选的是2012年9月在广东中山举办的“第二届国际经方班暨第十二期全国经方临床运用(疑难病)高级研修班”中仝小林老师讲的《论中医诊疗的艺术》的其中一段,这篇文章一共分为诊断的艺术、治疗的艺术、组方的艺术等6篇内容,我们曾发过这里面的用量的艺术(具体见文末推荐阅读第一条)。本文提出中医的治疗艺术,其精髓在于根据病势的轻重缓急,灵活运用“四两拨千斤”的顺势巧劲与“重剂起沉疴”的重拳出击,在辨证论治的宏观指导下,灵活运用辨病、审因、对症等多种战术,并最终将治疗的主动权交还给病人自身,实现身心同治。大家也可以在评论区谈谈自己的看法!


—本文约8000字,预计阅读21分钟—


治疗的艺术

作者/仝小林
本文摘自《名师经方讲录(第六辑)》(2017)
介绍:仝小林,男,1956年1月出生于吉林省长春市 ,湖北省黄冈市红安县人,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中医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岐黄学者,现任国家中西医结合医学中心主任、中国中医科学院首席研究员、国家中医医疗救治专家组组长 、宁夏医科大学方药量效研究院学术顾问等。 1982年从长春中医学院中医系本科毕业后,进入皖南医学院攻读硕士研究生,师从李济仁;1985年考入南京中医药大学攻读中医内科博士学位,师从邹云翔和周仲瑛;1994年至2005年担任卫生部某直属医院中医糖尿病科主任;2005年担任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内分泌副院长;2017年受聘为甘肃中医药大学名誉校长等。著有《糖络杂病论》《重剂起沉疴》《方药量效学》等10余部,发表学术论文300余篇


中医的治疗,很多治则治法和兵法有相通的地方,比如说有些疾病需要“四两拨千斤”,有些疾病需要“重剂起沉疴”。

1
什么情况下用“四两拨千斤”呢?
四两拨千斤,实际上是顺势而为,如果一个疾病的整体趋向是向外,那么可以借着这种力量向外发散;如果疾病的整体趋向是向下,就可以通腑泻下;如果疾病在膈上,需要向上,那就想办法吐出来。这种情况下,常常很小的剂量就能解决很大的问题,主要是因为顺着疾病的走向。但临床上经常会有判断不准确的时候,逆着疾病的走向治疗,比如疾病本来往下走,治疗却非得让它往上来,本来往里走,治疗却要它往外散等,往往得不偿失,而且越治越重。
那么,什么情况下用“重剂起沉疴”呢?
就是在危急重症中,需要给病人很强大的力量反转时运用。就像在天平砝码严重失衡的情况下,必须给轻的这边一个很重的力量,才有可能把天平的倾斜状态扳过来,甚至矫枉而过正。
还有一种情况——借力打围,很多时候我们使用的药物,并不是专门治疗相关疾病,而是给病人增添一个砝码,让“体内自有大药”来调整平衡。

我们早年研究温病的时候,用清瘟败毒饮治疗以高热为主的流行性出血热,很多病人一喝完药就马上大量出汗,然后脉静身凉,体温正常,病治好了。但回过头来,用清瘟败毒饮做抗病毒实验的时候,效果却非常差;做诱发干扰素的实验,效果也非常差。

看着这些实验结果,很多人奇怪清瘟败毒饮是如何把病治好的。实际上,关键就是靠“体内自有大药”。虽然中医可能现在都没有一个完全针对病毒来治疗的药物,但在39~40℃的高热状态下,体内原有的免疫功能发挥不了作用,我们可以想办法通过中药的发汗把体温降下来,让免疫重新活跃起来抗病,这就是“体内大药”。别小看有时候我们针对某个症状的用药,看起来可能是治标,却能够对疾病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又比如《伤寒论》中桂枝汤后面要求“药后啜热稀粥”,也是借力打围,借助谷食扶养正气。

2
中医有很多治法来源于自然现象,像治疗痢疾的逆流挽舟法,治疗便秘的增水行舟法等。用这些思想进行治疗,有时候会起到非常好的作用,因为它符合自然界的规律。
像当年我们研究糖尿病的时候,一直苦苦思索着用什么药能够降血糖。按照自然现象,我们把糖尿病看成一个“甜”的病。因为糖尿病病人血糖特别高,却没有办法被细胞利用,反倒让大量的糖从尿里面出来,形成尿糖高。糖就是甜的,中医叫作“甘”,所以糖尿病本身就是一个甜病。
那么自然界里,什么是和甜真正对立的呢?这就是苦,现代药理研究也发现具有降糖作用的中药,绝大多数是苦药。比如药里面苦的黄连、黄柏、黄芩、栀子、龙胆草、苦参等,食物里面最苦的苦瓜,茶里面的苦丁茶,都可以降糖,因为苦和甜是一个天然的对立。
那么什么是甜的天然中和呢?这就是酸,比如炒菜的时候糖放多了就加点醋,醋放多了就加点糖,调和一下,味道就比较好。把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应用到糖尿病的治疗,我们在早年提出“苦酸制甜”。现在看这个根据自然提出的治法还是很有道理,而且临床效果也非常不错。因为糖尿病病人常常有热象,而热最容易耗气伤阴,我们将很多酸味药配合苦寒药使用,能够起到敛气、敛阴、敛汗、敛尿、敛神的作用。

3
中医辨治方法包括辨证论治、对症论治、审因论治和辨病论治。但由于近几十年学院派的教育,辨证论治已经深入人心,而且印在脑海里面,所以大家每天应用都只是讲究辨证论治。根据我的临床体会,光靠辨证论治是治不好病的。
像是古代中医四大疑难症:风、痨、鼓、膈,其中痨病病机很明显是阴虚热盛,辨证治疗用益气养阴,或者滋阴清热的药,理论上没有任何问题,但为什么治不好而成为几千年中医们头痛的问题呢?其实,这并不是辨证本身出了什么问题,而是没有办法抗结核菌,所以没有办法解决这个疾病。

我早年曾经看到一位老先生治疗一个患癔病的女孩,印象非常深刻。这是一个24岁的女孩,每星期都有1~2次突然晕倒,但晕倒的时候神志非常清楚,知道谁过来抢救她、谁来怎样把她搬走等等。


老先生进行辨证论治,看女孩脸色白白的,明显是气血不足,所以按照补气血的思路,整整治疗1年,却毫无效果,这个女孩该昏扑昏扑,该倒地倒地。最后是一个山东的老先生,用1个星期就治好这个病。后来我问女孩用什么方法医治,她说吃了一些小药粉,早1包,晚1包,就没事了。后来了解到那个药粉就是矾金丸,枯矾加上广郁金,就把这个怪病治好了。

而且据说山东那位老先生是一个学校的校医,专门找他看病的人非常多,尤其是看癔症的特别多。所以一个病往往有一个专门的治疗,一个专门的治法,或者一个专门的药物,而并不是辨证论治包打天下。
但我们强调说,辨证论治是中医的一个特色,主要是区别于西医的对症论治、审因论治和辨病论治。因为中医强大的就是辨证论治,而在其他三方面西医都占优势。西医不需要管表里寒热虚实阴阳,它有强大的对症论治、辨病论治和审因论治,考虑结核就抗结核治疗,考虑链球菌就给抗链球菌治疗,转氨酶高就把转氨酶降下来,头痛就治头痛,脚痛就治脚痛,效果也很好。这就是为什么整个医疗市场中绝大部分被西医所占领。
那么这种情况下中医如何发展呢?
今天上午开幕式的时候,咱们市里的副市长跟我挨着坐,就问我中医到底能够解决什么问题,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中医都靠西药:一般西药先治疗,然后再配合中药。
领导提的这个问题非常值得我们思考,目前确实是这样一个情况,所谓中西医结合,就是中医拿不下来的,先上西药,然后配合一点中药。所以,现在很多时候我们只是看到一些表面的繁荣,像是中医院不断地扩大,床位数不断地增多,病人不断地增加等等。这些表面现象背后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中国政府正大力地扶持中医;第二个是随着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和健康意识增强,有病就选择即时看病,所以不管中医院还是西医院都在增加。

4
回到刚才中医能解决什么问题上,有人说研究高血压,但只是在降血压的西药基础上中药配合配合;有人说治疗糖尿病,却全用上降糖西药,然后中药配合配合;有人说治疗痛风,也是用别嘌醇为主,回头用中药配合。几乎都是这样的配合配合,让中医自己把自己降到了辅助治疗的地位。虽然这个情况也不是短时间内形成的,但是新中国成立以后的几十年里,应该说有很大的一个下滑。
为什么会在中医诊疗技术上出现这么大的下滑呢?

我觉得最关键的就是过度强调辨证论治,而忽略现在医疗形式下对症论治、辨病论治和审因论治的重要性。如果我们中医在这些方面没有长足的进步,就很难去跟西医去抗衡。

比如说对症治疗,实际上中医在这方面有非常强的优势,只不过现在比较忽视。如果一个病人因为头痛来看病,是不是要先治疗他的头痛?如果腹泻来看病,是不是要先治腹泻?头痛的时候说先温肾阳,腹泻的时候说先补脾阳,那能来得及吗?
所以说,在辨证论治的基础上,一定要强调对症论治。比如治疗更年期的汗证,常常汗出非常厉害,到了晚上整个衣服都湿透了,现代医学对这个没有什么好办法,但中医却是非常拿手。通过治疗把汗止住后,病人的体力、睡眠一下子就好了,整个病情都发生很大的变化。
再比如夜尿多的病人,每个晚上起来8~10次,甚至更多次,睡不好觉,整个人到第二天精力、体力等各方面都不行,这种情况西医没有任何办法,没有任何药可以开,但中医却有非常好的疗效。一般情况下我们治疗半个月左右就能让病人的夜尿次数明显减少,因为这主要是肾小管功能的减退,完全可以用中药治疗迅速改变症状。
中医辨病论治,现在很多情况下不被西医认可。这很大程度是因为我们在辨病上拿不出来很过硬的客观指标。如果说辨病治疗高血压,那么必须把血压降下来;如果说治疗糖尿病,就必须把血糖降下来。否则,光说治疗时的某些症状改善,是不能被承认能够治疗这个病,只能说是改善某些症状和体征。
我们在评审的时候,就碰到过这种问题。那个答辩的人专门研究高血压治疗,我们问他能够降多少血压,他说收缩压大概能够降5mmHg。5mmHg是什么概念呢?如果晚上回家用热水泡过脚,都能降到这个数字。所以,要是中药治疗高血压只有这样的一个效果,那么西医显然没有办法认可这种中医辨病治疗。
但追本溯源,中国古代并不能提供很多可以借鉴的辨病论治方法。因为过去没有检验,古人不会知道肝功高了,蛋白尿多了等等。所以在这一方面,必须要很好的探索。我们这些年探索的总思路,是充分利用现代药理研究成果。现代药理研究的结果已经告诉我们哪些药物的哪些成分,可能对某些疾病的指标有很好的效果,而我们临床处方的时候,只要直接进行转化就很可以了。
我建议大家能看一下我写的那篇文章,2007年《江苏中医杂志》特约的稿件——《论现代药理研究成果的临床回归》,就是通过我们长期的思考和实践,如何找到辨病的特效药。
比如说刘耕陶院士发现五味子醇提取物能够降低转氨酶,进而研制出联苯双酯,现在广泛用于临床吧?说明五味子里面有很好的成分可以降转氨酶。但是,刘院士没有告诉我们临床处方的时候,用多少五味子可以降酶。这是一个大问号啊!我们经过多年的研究,当转氨酶升高一倍的时候,15g五味子就可以降酶;当转氨酶超过两倍以上的时候,需要30g;如果说转氨酶更高,像1000多,那可能用到60g、90g,能够可靠地迅速地降酶。
再比如说,胆红素增高怎么处理呢?老祖宗只是说黄疸,并没有告诉我们胆红素增高是什么样的,对吧?但其实,黄疸本身就是胆红素高嘛。所以现在很多病人胆汁郁滞,总胆红素、直接胆红素很高,但是没有出现黄疸,这个时候我们还是可以借鉴茵陈蒿汤。用多大的剂量呢?总胆红素比正常高限高二分之一的时候,大概15g茵陈就够了;如果指标更高的话,可能需要用到30g,甚至45g。
再比如说,大家临床上可能经常会用到血脂康这个降脂药物。血脂康是从传统中药红曲里提取精炼而成的生物制剂,现代药理研究表明它的有效成分主要是洛伐他汀,而他汀降脂本身就是西医非常肯定的事情。但是血脂康是一个成药,我们给病人开药的时候,不可能直接用在中药处方里,所以怎么办呢?我们直接让药房进购红曲,当需要降脂的时候,就直接开红曲。这就是转化医学的思路,也就是说把现代药理实验室研究的成果,转化为临床的处方。
所以辨病论治在中医来说还是一片蓝海,需要大家去进行更好的探索,可以研究究竟哪一个药加进去之后对哪一个指标起到很好的降低或治疗的作用,效果绝对不输给西医。

5
再一个是审因论治。这是我们中医一个很传统的治疗方法,而现代医学也给“审因”提供了很好的思路。
  • 例:绿脓杆菌性肺炎
举个例子,1996年的时候,我还在中日友好医院工作。有一个从沈阳来的病人,患绿脓杆菌性肺炎,反反复复已经半年,转了几家医院,5种抗生素联合应用,始终控制不了。他每天还是发烧,有黄绿色痰,一做痰培养就是绿脓杆菌。
古人遇到这种情况的话,没有办法知道是什么疾病,但我们现在可以知道这是绿脓杆菌感染。不管是发烧,还是咳嗽,基本原因都是这个绿脓杆菌,而治疗的关键是要找到一个能够抗绿脓杆菌的药物。
试过西医的抗生素,也按照中医痰、热、咳、喘的辨证论治过,但是都没有效果。
最后我们给他想出个什么办法呢?雾化。当时考虑这是呼吸道的疾病,雾化的话,深吸之后气体可以直接达到病位——肺泡,就能有一个直接的治疗作用。
但是用什么来雾化呢?是按照中医辨证论治还是直接对因治疗?我们选择了后一种方法,直接在中药的书上找到4种在体外实验中对绿脓杆菌有非常强烈抑制和杀伤作用的药物,然后把它们煎煮,过滤,用生理盐水稀释成一种雾化剂。
结果用了1周这种雾化的方法,病人的绿脓杆菌肺炎就彻底康复。
所以,我觉得在辨证论治基础上,还应该把过去我们老祖宗的对症药物、审因药物和辨病药物进行更好地发展和研究,才能增加我们治疗的本领。

6
此外,临床上我们要看到中医的长处,更要看到中医的短处,并且在这些短处上好好地琢磨,下一些功夫,才有可能提高疗效。因为今天讲治疗的艺术,所以再举几个例子。
  • 例:心律失常
一个是心律失常的病人。他心律失常非常严重,不仅频发期前收缩,而且心率非常低,甚至低于40次/分。当时正在心血管科住院,因为心率太慢,抗心律失常无效,所以已经下了病重通知书。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家属要求请我们中医科过去会诊。
一看这个病人满脸的愁容,我就问:“家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他说了两个,一个是跟儿媳妇天天吵架;第二个是楼上的邻居总把家里的脏水和脏东西往他家阳台上扔。这两个都不是一天两天的困扰,而是常年存在,所以看他的样子就是特别郁闷,恨不得要爆发的感觉。
然后我问他:“你多大岁数了?”他回答说67岁。我说:“你家里面父母都还在吗?”他说都去世了,而老母亲是一年多前刚去世。我问:“那你什么时候扫墓去啊?”他说很快就得去扫墓。我就跟他爱人讲,带他去扫墓,而且到时候任由他爱怎么哭就怎么哭。结果,他爱人真的领着他去扫墓,他在母亲墓前号啕大哭,等哭完以后,病一下子好了60%,心率恢复,期前收缩少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像是心里面的疙瘩给解开了。
回过头来看,这个病人的心律失常其实只是一个表象而已,根在郁结,所以必须提供一种宣泄的方法。当我们看到他的郁闷处于要爆发的状态,就要顺势而为,找到一个契机、一个支点,让他去给母亲扫墓,用大哭给长期以来积压的郁气发泄的出路。
  • 例:多代谢紊乱
另外再讲一个病例,关于多代谢紊乱。

病人是一个公务员,因为心衰送来住院。当时我还在中日友好医院当病房的主任。这个病人主要是,在当地医院误以为是感冒,结果治疗了几天以后都没有效果,转到我们医院才诊断出来是左心衰,用药物很快就纠正过来。

但经历这些以后,这个病人感到自己的病已经到了一种严重的程度,非常的恐惧,所以来到我办公室求救,强烈希望我们可以给他支招,并且保证说怎么做能治好病,就积极配合着怎么做。

我就领着他去病房转了转,看了几个病人。看些什么样的病人呢?一个是糖尿病晚期截肢的,一个是透析的,还有一个是老太太眼睛瞎的。他看完之后,很震惊,也非常害怕,急忙问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我给他的办法就是改变生活方式。

这个病人1.67m的个子,230斤,属于严重的肥胖;有高血压,吃着两种降压的药也降不下去;还有高血脂,检查甘油三酯、胆固醇都高,即使吃着降脂的药还是控制不理想;加上糖尿病,用了三种药物降糖,但餐后血糖还是15mmol/L以上。我认为这些都是生活方式的病,所以必须好好地从根本上治疗,彻底改变不良的生活方法。

他非常有信心地保证说:“我一定从这次心衰开始,改变我的身体状况,改变我的命运。”从那以后,他每天坚持快走1万步,大概5公里的样子,并且推掉了很多应酬,吃饭以素为主,加上每天吃中药调理代谢综合征

过了一年,他的体重从230斤减到156斤,血压和血脂不需要药物都控制得很好,降糖药去掉了两种,只剩下半片拜糖苹。再过了几年,他所有的药物都停掉了。到现在已经10多年,但身体都保持得非常好。

曾经有一次我去上糖尿病的电视节目,就把他带去现场,让他和观众讲一讲体会。这一类生活方式疾病,光靠药物很难从根本上解决,所以必须在服用中药过程中配合生活方式的改变。这也是一种审因论治,就是要充分发挥病人的主观能动性。

  • 例:水肿

下面这个是水肿的病例。
4年前,病人眼睛周围出现严重的皮肤红疹,西医诊断是“淀粉样变性”,用了泼尼松治疗,既往还有“肺间质纤维化”。半年前,病人开始水肿,越来越严重,已经发展成重度;皮肤非常绷紧,而且左下肢不断地向外渗水,一天甚至可以渗出3L水;呼吸非常困难,喘憋严重,夜间不能平卧,自己不能翻身,生活上基本不能自理。查看舌苔是黄腻的,舌底是郁滞的。
所以辨证属于气、血、水的问题,用参附汤加葶苈子为主治疗,其中葶苈子30g(包煎)。因为水肿非常严重,就用车前子90g配上云苓120g;还考虑整个舌下络脉非常的郁滞,达到瘀闭的状态,就用了三七30g。

处方:附子30g(先煎2小时),红参15g,葶苈子30g,车前子90g,三七30g,桃仁15g,酒军6g,云苓120g。3剂。嘱咐病人分成早、中、晚、睡前4次服用。

最初只开了3剂试药,想看一看有没有效果。结果病人吃了3剂药以后,渗水明显减少,喘憋缓解,但双下肢仍然水肿,所以在原方有效的基础上,继续增量,制附子加大到60g,红参加到30g,继续服用。
14剂药以后,这个病人下肢的渗水基本消失,双下肢水肿减轻50%,呼吸困难、喘憋缓解60%,夜间已经能平躺。这个时候就需要开始减量,进行慢慢地调整,一系列治疗后他整个情况都保持得不错。所以在疾病的严重阶段,我们要用大剂量,而在疾病的缓解阶段,就要减为中剂量,甚至小剂量。
  • 例:糖尿病合并自身免疫性肝炎
还有这个病人,48岁,糖尿病合并自身免疫性肝炎。发现糖尿病12年,先用二甲双胍等口服药治疗,后来改成胰岛素治疗,但血糖控制得不太理想;曾经出现过左眼底出血,做了玻璃体切割术。她最大的特点是对黄连极度过敏,即使沾一点黄连的边都会产生过敏。最初的时候,检查肝功能AST 32U/L,ALT 75U/L。

我们试着开小剂量的大柴胡汤给她试一试:柴胡9g,黄芩15g,黄连9g,生姜3片,三七6g,五味子15g,酒军3g。

虽然黄连只用了9g,但病人吃了28剂后,肝功能一下子就上来了,AST 131U/L,ALT 218U/L,同时血糖也升高
根据这个情况,我们开始换方子,用茵陈蒿汤来改善肝功能的问题

茵陈30g(先煎1h),酒军3g,五味子30g,三七6g,生姜3片。

经过3周以后,肝功能降到正常,血糖也有所下降。
我们当时还不知道这个病人对黄连的过敏,所以给她调整了一张以生姜泻心汤为底子的处方,加上一些调肝的药物治疗

生姜30g,清夏15g,黄连6g,黄芩15g,三七6g,茵陈15g(先煎1h),五味子15g,炒杜仲45g。

结果1个月后,肝功能又一下子上来了,AST 210U/L,ALT 417U/L。她在肝病专科医院做了一个肝脏相关检查,最后确定是自身免疫性肝炎

我们的治疗只好回到原来的茵陈蒿汤:茵陈15g(先煎1小时),三七6g,水蛭粉3g(分冲)。以此方为基础,后加怀山药、葛根、知母等。

过了1个月,指标又都恢复到正常水平。所以黄连应用的不良反应,有时候并不是因为剂量的问题,而是病人本身对药物某些成分的过敏。这种过敏属于自身的免疫反应,用中药进行调整的话,还是能够很快恢复肝功能。在我印象中,这个病人后来停掉了所有的中药,肝功能都维持得很好,但有一次腹泻时用了一点小檗碱,肝功能就再次上来了。
新加坡儿科教授曾经报道过缺乏G6PD酶素的新生儿服用小檗碱,就会引起严重急性溶血及黄疸,所以新加坡政府禁止使用黄连。但是我们觉得大多数的病人应用黄连,其实问题不大的。只是对于少数病人,特别是某些可能存在自身免疫缺陷的病人,应用黄连的时候要非常小心
而刚刚说到这个病人,因为害怕她以后碰到黄连会再过敏,所以有意识地反复尝试,想看一看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黄连过敏。临床上,应用黄连确实会出现毒性的问题,主要是肝毒性,而对肾功能没有什么大影响,所以在黄连的配伍各方面还是要小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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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声明
•本文摘自《名师经方讲录(第六辑)》(2017)丨编者/李赛美作者/仝小林。
荐稿/小贾丨校对/刘津翬、王勤莉、石大泉视觉/十三审核/居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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