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查阅以往医案笔记时,发现3年前的一则医案,属偶获效验,整理出来,不求启发临床,仅算是敝帚自珍。
李宁临床验案实录
陈某,女,28岁。
诊疗号:0000087873。
初诊时间:2023年12月23日。
主诉:多梦2月。
现病史:患者2月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夜间多梦,梦境纷扰杂乱,偶因噩梦而致惊醒,醒后心慌,需片刻方能重新入睡。伴睡觉时打呼噜,白天身困乏力,精神不振。舌淡红,苔薄白。脉象:双脉之气聚于关部,关脉独显有力而寸尺相对偏弱,左脉上溢超过寸部。
中医诊断:多梦。
中医辨证:营卫不和,阳浮不敛,兼少阳枢机不利证。患者多梦噩梦、身困乏力,舌淡红苔薄白,乃营卫不和、阳气浮越于外、不得内敛之象。脉聚关部,左脉上溢,此为刘绍武先生所论“聚关脉”与“上鱼际脉”之雏形。聚关脉主情志郁结、气机壅滞于中焦;上溢脉主阴阳失调、阴不敛阳。二者相合,提示少阳枢机不利,气机升降出入失常。
治法:调和营卫,潜镇浮阳,斡旋枢机。
处方:桂枝加龙骨牡蛎汤合小柴胡汤化裁。
用药:桂枝10克,白芍10克,龙骨30克(先煎),牡蛎30克(先煎),北柴胡10克,党参段10克,黄芩片10克,法半夏10克,紫苏子10克,炙甘草6克。7剂。每日1剂,水煎服。
2024年11月7日复诊:患者诉服前方7剂后,多梦噩梦之症已愈,至今未再发作。
现主诉:打呼噜7年,夜卧流口水。
现病史:刻下以打呼噜7年为主诉来诊。打鼾声重,每夜必作。伴夜卧流口水,次日晨起枕巾可见涎渍。额头及面颊散见红色丘疹(痤疮),进食甜食后加重。头发油腻明显,需2至3日清洗一次。舌脉与前相同:舌淡红苔薄白,边有齿痕,双脉聚关,左脉上溢。
中医诊断:鼾症,流涎。
中医辨证:痰湿壅滞、肺气不降,兼脾虚不摄、少阳枢机不利证。多梦已除,而鼾声、流涎、痤疮、头油诸症显现。打鼾者,气道狭窄不利也,责之痰湿壅滞、肺气不降。夜卧流涎,乃脾虚失摄、水液上泛。面颊痤疮、头油重,为湿浊郁而化热、熏蒸于上。脉仍聚关上溢,提示气机壅滞、枢机不利之本质未变。
治法:斡旋枢机,化痰软坚,降气利咽,兼温脾摄涎。
处方:自拟平雷汤加减。
用药:北柴胡10克,黄芩片10克,党参段10克,葶苈子30克(包煎),甘草片6克,姜半夏10克,牡蛎30克(先煎),王不留行30克,益智仁30克,夏枯草30克,紫苏子30克,生姜3片,大枣3枚。7剂。每日1剂,水煎服。
2024年12月5日三诊:服上方7剂后,打呼噜声音渐减,现已然平息,夜卧流口水已止。额头面颊丘疹及头油情况尚未明显变化。舌脉同前,效不更方。续予原方7剂巩固治疗。
按语
本案初诊以多梦为主诉。梦之一症,《灵枢·淫邪发梦》谓正邪客于脏腑,“与营卫俱行,而与魂魄飞扬,使人卧不得安而喜梦”。患者多梦两月,噩梦惊醒,身困乏力,看似寻常,然其脉象却透露了关键信息。双脉聚于关部,关脉独显有力而寸尺偏弱,左脉更有上溢之势。山西刘绍武先生对此类脉象论述精详:关部脉聚,乃气机壅滞中焦之象,多由情志郁结、升降失常所致,非短期可成;左脉上溢过寸,为阴不敛阳、虚阳上浮之征。患者虽病仅两月,脉象未必已成顽固之态,但其势已显,正提示少阳枢机运转不利,气机升降出入失序。
多梦而兼此脉象,便非单纯养血安神所能奏效。其病机实有两端:一者营卫不和,阳气浮越于外而不得内敛,故噩梦惊醒、身困神疲;二者枢机不利,气机壅滞于中而升降失常,故脉聚关上溢。治当两相兼顾,以桂枝加龙骨牡蛎汤调和营卫、潜镇浮阳,合小柴胡汤斡旋枢机、调畅气机。
方中有一处化裁值得留意:以小柴胡汤为基础,却将半夏易为紫苏子。此乃刘绍武先生临床心得。先生认为,半夏降逆止呕固其所长,然性偏辛燥;苏子降气化痰,利膈宽肠,其性辛润,无伤津之弊。对于不呕不恶而气机壅滞、需降气疏导者,苏子较半夏更为贴切。本案患者并无呕恶之感,取苏子降气导浊,与柴胡之升散相配,一升一降,正合斡旋枢机之旨。药仅七剂,多梦噩梦即除,可见方证相应之效。
二诊之时,多梦已愈,转而求治七年鼾症及流涎、痤疮诸疾。诸症虽异,然察其舌脉,仍见双脉聚关、左脉上溢之象,可知枢机不利、气机壅滞的本质未变。打鼾一症,通俗而言即气道变窄、气息出入不畅所致。从中医看,多责之痰湿壅滞咽喉,肺气失于宣降。患者夜卧流口水,乃脾虚不能摄纳津液;头面痤疮、发油腻,为湿浊郁而化热、熏蒸于上。综合来看,病机核心在于痰湿内蕴、肺气不降,而脾虚失摄、湿浊上泛为其兼夹。
针对鼾症,笔者临床常用自拟平雷汤。此方据刘绍武先生经验化裁而来,由小柴胡汤合攻坚汤加葶苈子组成。攻坚汤由夏枯草、牡蛎、王不留行、苏子四药组成,是刘先生治疗痰瘀结聚、气道壅滞的常用组合。夏枯草清肝散结、降火通滞,牡蛎咸寒软坚、化痰散结,王不留行通利血脉、走而不守,苏子降气化痰、导浊下行。四药合用,专攻壅滞于气道之顽痰瘀浊。更入葶苈子30g,此药泻肺降气、逐痰利水之力颇强,与攻坚汤相伍,使壅塞于咽喉气道之痰湿得以化散下行。全方仍以小柴胡汤为底,意在斡旋枢机、调畅气机,使化痰降浊之药能借气机运转之力而更好地发挥作用。气道一通,气息出入无碍,鼾声自然平息。
方中益智仁一药,用治夜卧流涎,是笔者临床的一点体会。益智仁性温味辛,归脾肾二经,长于温脾摄涎、暖肾缩尿。《本草拾遗》言其“止呕哕”“益气安神”,实则其收摄津液之功最为突出。夜卧流涎,若见口干口苦、唇赤苔黄者,多为脾胃湿热上蒸,非此药所宜;若见口淡不渴、身困乏力、舌淡脉弱者,则属脾虚失摄、水液上泛,正合益智仁之用。本案患者身困、脉聚关,脾气不足之象明显,故以益智仁30g合党参,一补脾气以治其本,一摄津液以治其标,标本兼顾,故药后涎液即止。
综观全案,有三点体会可述。其一,脉诊为凭,不为病名所囿。初诊多梦,若仅以安神定志为治,未必速效;二诊鼾症,若只顾化痰降气,亦难周全。关键在以脉象为线索,察知枢机不利这一核心病机,方能以和法贯穿始终,随证加减而皆中肯綮。其二,刘绍武先生以苏子代半夏之经验,看似微末之变,实蕴深意。半夏与苏子,虽皆有降气之功,而一燥一润,一偏降逆止呕,一偏降气化痰,临证择宜而用,方见功夫。其三,一方化裁,贯穿始终。初诊以桂枝加龙骨牡蛎汤合小柴胡汤调其多梦,二诊以平雷汤(小柴胡汤合攻坚汤加葶苈子)疗其鼾症,方虽有变,而以小柴胡汤斡旋枢机之旨则一。随证加入潜镇、化痰、软坚、摄涎之品,皆为点睛之笔,而非堆砌药味。
仲景云“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此案虽小,或可印证一二。其中得失,如实录出,供同道参考指正。
作者:李宁
首届灞桥区名中医
两届金扁鹊中医百强奖获得者
陕西名老中医韩世荣学术经验传承人
陕西成氏外科流派传承人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中医 李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