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证漫谈
我是一个中医，在漫长的中医里程上，走过一段路，有些感受。在旧社会里，要想把中医正真学到手，非常困难，秘方秘法，非人不传，各承家伎，始终顺旧；要是遇不着名师益友，往往十年八年，仍是学而无成。
祖国医学，的确是一个伟大的宝库，经过若干年来亿万劳动人民和疾病作斗争的经验积累，蕴藏着很多很多的宝贵东西，要学懂弄通，必须有一个艰苦的实践过程。回顾过去的临证实践，走了不少弯路，兹将临床所见，就记忆所及，用漫谈方式，加以整理，请同志批评指正。
产后感冒（月后寒）
产后感冒与一般感冒又同又不同。所谓同者，就现象说，同是叫感冒；所谓不同者，因产后病人亡血体虚，和一般感冒有本质上的不同。妇人产后感冒，世俗呼为月后寒；妇产患者，对于月后寒真是谈虎色变，恐怖万分！
历代医家对产后外感也很重视，但因囿于胎前宜清，产后宜温之论，加之世俗有“胎前一笼火，产后一盆冰”之说，于是温补之说，印入后医耳目。对于产后感冒，究宜如何施治，很少论及。
查《金匮要略》第二十一篇，论妇人产后病脉证治，其中第八条论产后中风持久不愈的证治，用桂枝汤解散表邪，调和荣卫，可见表证仍用解表的治疗法则。谁都知道，邪之所凑，其气必虚，产后气血两虚，容易感受外邪，因此在治疗上，根据产后亡血伤津的特点，采用各种不同的治法，都必须照顾到津液，这是一个总的原则。
由于妇人亡血体虚，汗、吐、下三法均在所禁。因为亡血家不可发汗；产后妇人汗多不可再汗伤卫气；产后气血虚，胃气弱，不可吐、下伤正气。但这些禁忌，都是就机体一方面而言；结合发病情况，和具体体质条件，又不可守成而不知变。
如产后篇第三条，病解能食，七、八日更发热者，此为胃实，大承气汤主之。此为未尽的余邪与食相结合，因而成为腹满痛，不大便的胃家实，不可拘于产后血虚，当用大承气汤攻下而不用，因循而贻误病机。于此可见，有是病即可用是药，所谓有病则病受。
只要正邪两个方面的矛盾处理适当，辨证论治不误，在产后汗下虽属禁忌，医生根据具体情况分析研究，仍可灵活应用汗法和下法。
第八条用桂枝汤解肌发汗，第三条用承气汤荡涤实邪，便是产后汗下的一个例证。后医泥于产后宜温之说，死于句下，不能活看，对产后外感如何施治，不敢正视，大都闪烁其词，说来说去，多在生化汤一方上加减取舍兜圈子，少有从正面提出具体的治法。
自《金匮》后，只有孙思邈在《千金方》中提出：妇人产褥中伤风，四肢苦烦热，头疼，与柴胡汤；头不疼，但烦，与三物黄芩汤。又云：产后虚羸，发寒热，饮食少，腹胀等疾，增损柴胡汤。此说出后，对于产后外感的治法，才有了比较明确的认识。
但不少的人，对于习惯势力不敢决裂，仍死抱产后宜温之说不放，治疗产后外感，仍多袭用三阳发表的败毒散辛温刚剂，或用加味生化汤以求立于不败之地，医病不好还原病，以图寡过。又或认为产后气血两虚，辛温发表有耗气阴，用银翘辛凉轻取，冀图幸中，往往将表邪郁遏，久而难解。这是以药试病的办法，其结果均不能解决问题。
下面我想就临证方面的四个病例，来说明产后感冒的治法和方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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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例一
刘姓妇，产后感冒发热，迭经用中西医药治疗无效，已延三十余日，一直发热不解，头痛恶风，厌油纳呆，精神倦怠，四肢乏力，每热退之前，面微汗出，汗后热退身适，夜寐较差，二便正常，舌质淡，苔薄白，脉微而缓。此产后体虚外感，延久失治，外邪拂郁于表不解之故，宜解表祛邪，调和营卫为治，桂枝麻黄各半汤主之。
桂枝一钱半，炒白芍一钱半，生姜一钱，炙甘草一钱，麻黄一钱，大枣四钱，杏仁一钱，水煎服。
本案原曾服用荆防败毒散，逍遥散，当归补血汤，四君子汤等方，俱罔效。实以产后气血两虚，百脉空虚，最易感受风寒之邪，而荆防辛温，刚燥伤正；逍遥散，补血汤，四君子汤又过深，均无补于解肌祛邪。
桂枝麻黄汤各半，出自《伤寒论》太阳篇第23条，原文云：
“太阳病，得之八九日，如疟状，发热恶寒，热多寒少，其人不呕，清便欲自可，一日二、三度发，脉微缓者，为欲解也；脉微而恶寒者，此阴阳俱虚，不可更发汗，更下，更吐也；面色反有热色者，未欲解也，以其不得小汗出，身必痒，宜桂枝麻黄各半汤。”
本案虽非太阳之桂枝变证，但其病机相通；汗出热退，病欲外出，因势利导，故借本方扶正祛邪，小发其汗，而三十余日之病，一剂而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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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例二
别性妇，体素弱，产后十余日，衣著单薄，不胜风寒，感冒风邪，头痛发热，恶风汗出，厌油食减，舌质淡，苔薄白，脉浮缓。先是，医用银翘散辛凉轻解，一二剂病无进退，某医认为病重药轻，第三剂遂加重剂量，至夜汗出不止，病益加剧。
余诊之，脉证如上述，谓曰：此本桂枝证，产后得此，亦可用桂枝汤解肌发汗，幸勿拘于产后禁用麻黄桂枝！须知桂枝汤乃调和营卫，有桂枝之发，即有白芍之敛，何用禁为？遂以桂枝汤原方治之。
桂枝三钱，白芍三钱，炙甘草二钱，生姜三片，大枣六钱，水煎温服。
药进一剂，即汗止热解，二剂外感全愈。
按：银翘散为辛凉平剂，轻用则拂郁阳气，风寒无由外泄；重用则伤卫气而汗出不止。幸卫阳未亡，桂枝证仍在，故用桂枝汤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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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例三
龚姓妇，初产后旬日间，时值夏月，炎威逼人，贪凉感冒，头痛，背项痛，上肢冷痛，发冷发热，阵阵发作，胸胁胀满，厌油不欲饮食，微呕，口苦，苔薄白，脉浮弦。此产后太阳少阳合病，治宜两阳并解，宜柴胡桂枝汤主之。
柴胡三钱，白芍四钱，桂枝四钱，党参四钱，酒炒黄芩三钱，甘草一钱，法夏三钱，生姜三片，大枣三钱，水煎服。
本方连进三剂，外感及身痛俱解，饮食如常。
按：小柴胡汤为和解之剂，对气血虚弱之人，颇为适宜；所谓血弱气尽，腠理开，邪气因入，实不失为产妇外感写照。孙思邈从正面提出用小柴胡汤治疗妇人产后外感，这完全是正确的；而且在临证实践中也是屡用有效的。
用小柴胡汤治疗产后感冒，其实在金匮妇人产后篇中第二条已启其端，不过那是用以治产后病郁冒，大便坚，呕不能食，症状有所不同；但从整个小柴胡的功效来讲，在于上焦得通，津液得下，胃气因和，身濈然汗出而解，完全适用于产后感冒，这是可以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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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例四
宋姓妇，生产第二胎，气体素弱，胃纳欠旺，产后半月，忽外感发热，乍冷乍热，阵阵发作，头角痛，胸胁胀闷不舒，厌油，口微苦，苔薄白，脉弦。此产后气血两虚，腠理不固，外邪乘虚而入，治宜小柴胡汤加减以和解之。
柴胡三钱，党参三钱，当归四钱，川芎二钱，法夏二钱，酒芩三钱，甘草一钱，生姜三片，水煎服。
本方连服三剂，诸恙尽解。
按：用小柴胡汤治疗产妇外感，在一般正常情况下，脉证合参，确系小柴胡证，就可以放手应用。但必须牢记，有是证才可用是方。本方用柴胡透半表半里之邪以解热，配黄芩以清里，解热之功更强。半夏、生姜、和胃降逆。党参、当归、川芎，补气血，增强机体抗力。甘草和中，调合诸草，共奏扶正祛邪之功。
从以上四个病例的治则和处方来看，产后感冒，仍不出八纲辨证论治的范围。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看事情必须看它的实质，而把它的现象，只看作入门的向导，一进了门就要抓住它的实质，这才是可靠的科学的分析方法。”对疾病的处理，也是这样。
主要用辨证的方法，把四诊所得的证候（材料）， 将它连贯起来思索，进行分析、归纳，认识疾病发生、发展、变化的本质，从而根据病变的部位，疾病的性质，病情的进退，体质的强弱，致病因素的盛衰等等来分类归纳，概括为：表、里、寒、热、虚、实、阴、阳等八个纲，这就是中医理论体系的八纲辨证。
产后外感病，也要进行八纲辨证，抓住主要矛盾，进行解决，所谓治病求本，就是这个道理。如果我们离开了辨证论治，那就面对每一个疾病都心中无数，就会无的放矢，以药试病，纵记多方，也难治好一病。因此，掌握好辨证论治法则，这是中医在临证治疗任何疾病的唯一秘方秘法。如果说还有比这个更秘的方法，说实话，那就根本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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