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病名而辨阴阳 守扶阳以除湿浊|一则十年慢性前列腺炎临床感悟

 

弃病名而辨阴阳 守扶阳以除湿浊

最容易带偏人的,往往不是病,而是病名

临床看病,最容易把人带偏的,往往不是病,而是病名。

前些时候接诊一位慢性前列腺炎患者,病程已缠绵十余年。多年反复求治,病不见除,人却被拖得越来越疲惫,人也抑郁焦躁。患者常诉下腹隐痛坠胀,身体困重乏力,饮食无味,脾胃纳差,面色黄浊而油,整个人像被一团湿浊裹住,提不起精神。久病不愈,情志也随之受损,渐渐焦虑、抑郁,言谈之间尽是无奈。

若执着于“前列腺炎”这个病名,思路便很容易落到消炎、通淋、清热利湿上去,只在局部兜圈子。可我每每临证,越发觉得治病真正可贵之处,就在于不为病名所缚,而是先分阴阳,再求病本。这个患者看似病在前列腺,实则绝不只是一个局部腺体的问题。

细察舌象,舌苔白厚而腻;再按其脉,滑而沉缓。舌脉合参,病机并不难明:下焦阳虚,真火不足,寒湿痰浊久留中下二焦,气机被困,升降失常。

阳不化湿,则湿浊日积;湿浊既积,又反过来壅遏阳气。于是下焦失于温化,故见小腹坠胀隐痛反复不已;中土受困,故纳食不佳、面色浊腻;一身阳气不能舒展,故困乏懒言、神情颓惫;病程一长,气机郁闭,神志也随之不开,焦虑抑郁便接踵而来。

首方为什么见效

我当时的思路很明确:这个病,重点不在“补”,也不在“清”,而在“温通”与“化湿”。

须一面扶起下焦真阳,一面把中下焦盘踞多年的痰湿浊阴化开,让阳气能蒸腾,让湿邪有去路。故以附桂法温通扶阳,合二陈之意燥湿化痰、运转中州,用标准扶正祛邪方。

首诊方如下:

  • • 制附片80g(先煎2小时)
  • • 生贡术15g
  • • 茯神15g
  • • 法半夏20g(先煎1小时)
  • • 制南星片15g(先煎1小时)
  • • 桂枝尖30g
  • • 生山楂肉20g
  • • 石菖蒲20g
  • • 刺五加皮15g
  • • 炙甘草15g
  • • 毛化红(即化橘红)15g
  • • 生姜80g

这一方的用意,就在“温而能通,扶而能化”。

附片、桂枝尖、生姜温阳通达,先把下焦与中焦的阳气拨动起来;白术、茯神、甘草顾护中土,使运化有根;半夏、南星、化橘红、石菖蒲化痰开结,山楂、刺五加皮助其行散。如此则不是一味守补,而是扶阳之中兼开郁滞,温通之中兼化湿浊。

患者服药十日,变化便很明显:周身困乏明显减轻,体力开始恢复,精神也透亮了许多,胃口渐开,饮食转正常。

再续服二十日,身体沉滞之感层层减退,人开始觉得轻快,下腹坠胀隐痛大幅缓解。再续服十日,阳气渐振,痰湿渐化,整体状态又进一步,连多年焦虑压抑的情绪,也随着身体转机而缓缓松开。

为什么转理中反而不贴切

见患者诸症大减,我一度转了思路,想着其寒象既显,正气既复,可进一步用扶阳理中之法调一调中下焦,故改投标准理中方。

理中方如下:

  • • 制附片90g(先煎2小时)
  • • 生贡术(即白术)15g
  • • 上安桂15g
  • • 补骨脂20g
  • • 炙甘草15g
  • • 西砂仁15g
  • • 淫羊藿20g
  • • 生姜90g

不料这一转方,患者服后体感反觉不适,疗效亦不理想。回头细思,问题恰恰不在方子本身,而在病机主次。

理中之法,长于温中守中,偏于培土固本;而此案虽有阳虚之本,彼时真正未尽之邪,仍在寒湿痰浊与气机郁滞。换言之,此人不是单纯“中焦虚寒”而已,而是“阳虚湿凝、郁堵未开”。

首方之所以见效,在于它既扶阳,又化湿,还兼通达走散;理中方则守中之力有余,开郁化浊之力不足,故对这类多年湿浊胶着之证,便显得不够贴切。

这也提醒很多扶阳治疗转方或多方轮换治疗的医者,真正的转方条件有时是很苛刻的,而不是凭借自己的臆想。祛邪吃3剂,跟着转理中3剂,再来2剂填精,收不了功,就再辩其何症,随症治之。临床还是需要明确的转方反馈,医者也要有定力。这样患者才能更快见到疗效。

展开再看前列腺专方,病机层次就更清楚了

若再拿扶阳医学治疗前列腺诸疾的综合方来参照,辨证层次就更清楚了。

前列腺之病,并不只有“寒湿痰浊、阳虚郁阻”这一条路数。除此之外,还有一类是“湿火局”。这类病人往往湿与火胶结,少阳枢机失于疏转,湿浊下注精室,除小腹、会阴不适之外,常兼尿浊、阴囊潮湿、腰骶酸痛,甚或烦躁、热痛、早泄、瘀阻等表现。若属此类,只守中焦,或只温下元,往往都不够,必须从少阴、少阳、太阳三枢一并着眼。

其主方鹿角片法+三星星打底,加专药:

  • • 鹿角霜75g(先煎)
  • • 上安桂30g(后下)
  • • 炒杜仲50g
  • • 川芎50g
  • • 当归30g
  • • 杭白芍50g
  • • 黄柏30g
  • • 知母30g
  • • 三星夏各60g(生半夏、生南星、水半夏,先煎)
  • • 生白术60g
  • • 茅苍术30g
  • • 生薏苡仁60g
  • • 杏仁30g
  • • 桃仁30g
  • • 野生蜈蚣3条(研末冲服)
  • • 金刚根30g
  • • 威灵仙30g
  • • 良姜30g
  • • 制香附30g
  • • 八月札30g
  • • 茵陈30g
  • • 金钱草50g
  • • 胡颓子根30g
  • • 乌药30g
  • • 炙甘草15g

此方的立法,与我此案首方、理中方的侧重点又不相同。

鹿角霜、上安桂固少阴、安下元;三星夏、白术、苍术、薏苡仁燥湿化痰;香附、八月札、茵陈、金钱草、胡颓子根重在疏利少阳、分消湿火;乌药、良姜行散中下二焦之滞;桃仁、杏仁、蜈蚣、金刚根、威灵仙兼顾络瘀胶结;黄柏、知母又防湿郁化热、相火失位。此乃“三枢同转、分消湿火”之法,不是单纯温补,也不是单纯清利。

回过头来看本案,患者虽然病在下焦,亦有坠胀隐痛、气机沉郁,但舌苔白厚腻,脉沉缓滑,面黄油腻,纳差困重,寒湿痰浊之象明显重于湿火胶结之象,热象并不突出,少阳湿火亦非主脑。

所以我起手不用大方,而先以附桂法合二陈之意,温通下焦,疏理中土,化湿开郁。若是后期病势转出,渐见尿浊灼热、阴囊潮湿更甚、会阴腰骶痛顽、口苦烦躁,或湿热瘀阻、少阳失枢之象渐著,那么取其意加减,反而更为中的。

再合诸医案,前列腺与淋浊究竟怎么治

若把前列腺、淋浊、尿频尿急尿不净等相关医案合起来辩证分析,治疗此病的路数也清晰。

表面上看,这些病都在小便、精室、前阴一带打转,名字也无非前列腺炎、白浊、淋症、尿不尽、尿线不畅、会阴坠胀而已;可一落到脉舌与全身状态,便知道绝非一张“通淋方”可以包打天下。真正决定治法的,不是病名落在前列腺还是淋症,而是眼前这团病机,到底是寒湿痰浊为主,还是湿火瘀阻为主,抑或虚实夹杂、寒热错杂、痰瘀并见。

先说偏于寒湿痰浊、阳虚郁阻这一类。

男科医案中,有患者长期手淫之后,尿频、尿急、尿不净,兼见阳痿早泄、梦遗滑精、小腹凉痛、四肢逆冷、舌淡暗而苔白腻。中西医七年反复治疗,多从清热通淋、抗生素一路下手,病却愈治愈重。此案最发人深省的地方,正在于它与我眼前这位前列腺炎患者,虽病名与兼证不同,病机骨架却极相近:都是下元空虚,寒湿痰浊盘踞,气机郁而不展,道路闭而不通。

其治疗并不从寒凉通淋起手,而是从川乌、安桂、筠姜、小茴、陈皮、白术、半夏、郁金、朱茯神等一路去温化引通、扶阳开路。及至二诊,尿不净尚在,大便偏溏,方中加炒车前子、薏苡仁、云茯苓,以通利下焦、渗湿止泻。这里面最值得体会的,不是“尿不净要不要利尿”,而是“利”必须建在“温通已起”的基础上。

也就是说,淋证并非皆属热淋,前列腺之病亦未必皆从清利。若寒湿还重、阳气未振,先拿大队寒凉去通,往往只是把命门一点残火压得更低。

再说偏于湿火这一类。很多时候病并不止在肾,也不止在膀胱,而在少阳枢机失运,湿与火胶结,下注精室。

此类病人,多见尿浊如浆、阴囊潮湿、腰骶酸痛、会阴热痛、口苦烦躁,甚或早泄、尿线细涩、夜尿频多。到了这一步,单用本案首方那样的温通化湿,常嫌不够开;单用理中,更嫌守得太早。故前列腺专方之设,不是单纯温补,也不是单纯清利,而是固少阴、转少阳、启太阳,三枢同调,分消湿火。

其加减也很具体:尿白浊、滑精者,加糯稻根以收精关而不敛邪;前列腺炎热毒壅盛者,加吴茱萸、山羊角、水牛角以开郁清毒;前列腺肥大、尿线细涩者,加生牡蛎、瞿麦、天花粉、苏木,以软坚通淋、化瘀散结;小腹坠胀、肛门重坠者,则以黄芪、升麻、枳壳升举下陷。如此看去,前列腺综合方真正厉害的,不是药多,而是把“浊、火、瘀、陷、痛、闭”几条路都预先想到了。

还有一类,更能提醒我们临证不可执一。

像一则有高血压、糖尿病、心脑供血不足并见前列腺不适的老年病案,脉见沉细弦滑紧滞,舌淡暗稍红而苔白腻。此类病人,前列腺不适已不是孤立之病,而是痰瘀风火错杂大格局中的一环。其治疗便不是一句“温阳”或“通淋”所能概括,而是在附子、川乌、上安桂、人参、三七、三星夏、鹿角片等扶阳通络骨架上,再配白茅根、玉米须、瞿麦、天花粉、黄柏、知母,以温阳、利湿、清热、通利并举。

此案给人的启发也极大:当前列腺不适出现在老人多病并见、痰瘀交阻、虚实夹杂的状态中时,绝不能只盯前阴一隅。治前列腺,实则是在治痰、治瘀、治气化、治枢机、治全身这台机器的失调。

由此回看本案,治疗思路其实就更好把握了。

若见畏寒、小腹凉痛、舌白腻、脉沉缓滑、周身困重、纳差乏力,此时主脑多在寒湿痰浊与阳虚郁阻,宜扶阳开路、温通化湿,像此案首方这样,先把中下二焦的路修出来。若尿频尿急尿不净仍留,而湿邪未化尽,则酌加车前子、薏苡仁、云茯苓之属,使湿从下泄,但骨架仍不离扶阳温通。

若再进一步,见尿浊灼热、阴囊潮湿、口苦烦躁、会阴腰骶痛顽、尿线细涩、夜尿频多,则病机已由寒湿困阻转向湿火胶结,便当转入三枢同转、分消湿火之路。若病久入络,兼见结块、肥大、瘀阻,则瞿麦、天花粉、生牡蛎、苏木、金刚根、威灵仙这一类软坚通络、化瘀开闭之品,也就有了用武之地。

说到底,前列腺病和淋症看起来都在“尿”上做文章,可真正决定疗效的,永远不是“通淋”两个字,而是先看这条淋,到底是寒闭、湿闭、热闭,还是痰瘀互结之后的闭;先看这处前列腺不适,到底是下元无火、湿浊留恋,还是湿火困龙、枢机不展,还是老病入络、虚实夹杂。

辨到这里,方才不会一见尿频就利,一见前列腺炎就清,一见久病就补。真正会治者,都是先把病机看活,然后才把方药用活。

这也让我对此案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临床辨证,最怕执定一法。不是见寒就必用理中,也不是见虚就专守补,更不是一谈扶阳便可随意套方。用药的真精神,从来不是机械用热药,而是紧扣阴阳,细察病机,审其主次,随势立法。

此案的关键,不在于“前列腺炎”这个病名,而在于下焦阳虚、寒湿内伏、痰浊郁阻;故治宜温通化湿,而不宜过早转入纯守之法。

十年沉疴,最终转机并不是来自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也不是依赖某个专治前列腺的病名方,而是来自抛开病名以后,对阴阳盛衰与寒湿本源的重新把握。病机认准了,方药自然贴切;阳气一动,湿浊自化;气机一开,沉疴便有松动之机。

此案于我,也是一次很深的提醒:治病之道,贵在见病知机,不在见名套方。守住阴阳辨证这一关,许多缠绵难愈之疾,往往才能真正找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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