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遇一白姓老者，年六十有九，身形偏瘦，谈吐爽利，自诉多年来双眼视物昏蒙，近几个月愈发明显，细辨小字、远眺物象皆觉费力。我循例嘱其平日少食蒜、椒一类辛辣厚味，老者闻言直言自己素来不喜辣椒，唯独偏爱大蒜，三餐顿顿必备，生食熟食不拘，数十年从未间断。听闻此言，心中已然洞悉此病根源，其视物模糊经年不愈，多半是因为久食辛烈，耗损精血、克伐肝木所致，正合古医所讲的“辛能害目”之论。
中医认为：目为肝之外窍，目视之能，全赖肝血濡润、五脏六腑精气上注滋养。《黄帝内经》中有关于五味偏嗜与五行生克制化的记载，是阐释辛味伤目的根本。
《素问·五脏生成篇》云：“多食辛，则筋急而爪枯。”肝主筋，开窍于目，大蒜气味雄烈，味辛专入肺金，长年持续服食，则肺气偏盛，金旺必克肝木，肝气失于条达，肝血不得如常上输目窍，神光日渐衰减。《素问·宣明五气篇》亦载：“五味所入，辛入肺……辛走气，气病无多食辛。”辛之性善走散，久食必耗散一身清阳之气，而《素问·生气通天论》直言“味过于辛，筋脉沮弛，精神乃央”，点明过辛耗泄人身精微；《灵枢·大惑论》更明言“五脏六腑之精气，皆上注于目而为之精”，目属清灵空窍，全凭精微阴液涵养，精气屡遭辛燥耗散，昏蒙之象自然逐年加重。且《素问·生气通天论》有言“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五宫，伤在五味”，五味贵在均衡，独嗜大蒜一味辛燥，燥热内生，持续消灼肝肾阴血，清润之目窍失滋，病势缠绵难除。
老者年近七旬，《素问·上古天真论》云“丈夫八八，天癸竭，精少，肾脏衰，形体皆极”，男子八八之年，肝肾精血本自亏虚，目窍濡养之根基已然薄弱，耐受辛燥之能大减，少量久食大蒜，便足以日积月累损伤目系，本病病机实乃肝肾精血亏虚为本，久嗜大蒜、辛燥耗伤为标，虚实互为牵累，故而视物昏蒙多年不愈。
历代本草、眼科专著中，也有很多关于大蒜久食损目的记载，可以作为佐证。陶弘景《名医别录》最早点明大蒜禁忌，直言其“久食伤人，损眼目”，直指长期服食可耗伤视力；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食治》将大蒜列为目疾大忌，记其“多食损人目，伤肝”，称多食大蒜堪称眼目之毒药，直把伤肝定为损目核心环节；李时珍《本草纲目·蒜部》记述：“蒜，辛热有毒，久食伤肝损眼……伤肝伤眼，皆为所验不爽”，李氏汇通民间见闻与临床实践，证实大蒜久服伤目乃是屡试不爽之定论，同时特意叮嘱肝肾不足之人不可长期食用；明代眼科圣典《审视瑶函》提出“尘雾异态，辛热能伤”，将过食辛热列为内障、目昏首重饮食禁忌，书中详述葱、蒜、韭、椒等辛燥之物，久食能耗血助火，使人目涩昏朦，日久可催生老年性内障，与该老者渐进性目昏的病程完全契合；王孟英《随息居饮食谱》亦载大蒜多食“生痰动火，昏目耗血，目疾患者应当严格忌口”，进一步阐发其动火耗血、蒙蔽神光之弊。大蒜虽有温中辟秽、解毒消积之用，然其辛热峻烈之质远胜葱白、生姜等平和辛味食材，老者日日服食，经年无休，燥热内生，一面耗竭肝血肾精，一面引虚火上扰目络，在两种损伤同时作用，造成其视力下降也就不能理解了。
现代相关研究显示，大蒜功效呈明显剂量依赖性。大蒜主要活性成分为大蒜素（Allicin）及烯丙基异硫氰酸酯（AITC）等含硫化合物，少量摄入其活性成分大蒜素可抗氧化、改善眼底微循环；长期大量生食，所含挥发性刺激物会激活角膜痛觉通道，诱发眼表干涩、结膜充血，损伤泪膜。老年人群过量食用易造成眼压波动、视网膜供血减弱，长期高蒜摄入者老年性白内障发病风险显著升高，与中医“过则为害”“过辛伤目、年高不耐燥烈”的观点不谋而合。
临证常有疑惑，眼科方中亦常用辛味开通目之玄府，何以升麻、葛根之属能明目，久食大蒜反损目？此中关键，在于药性峻缓、剂量轻重、服食久暂、配伍补泻全然不同。李东垣《兰室秘藏》所载聪明益气汤，配伍少量升麻、葛根、蔓荆子，取其辛甘轻清之性，原方立意升阳散火、通利九窍，专治中气不足、阳气下陷、玄府闭塞所致视物不清。此类药用辛味轻薄，用量轻微，多与人参、黄芪等补益之品相佐，取宣通之功，中病即止，无久服耗散之弊；反观大蒜，气味厚重燥烈，老者三餐不间断大量服食，只有耗气散阴、伐伤肝木之害，绝无升阳通窍之利，二者机理不可混为一谈。
对于以上视力下降等眼病者，最好逐步减停大蒜，辣椒、烈酒、辛辣炙煿一并节制，恪守《内经》“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之训，调和饮食，杜绝辛燥持续戕伤阴血；治法上当以补益肝肾、养血明目、清润敛阴为核心，选用杞菊地黄丸、石斛夜光丸等为底方，眼目干涩明显者，可加麦冬、玉竹养阴生津，虚火上浮、头目昏胀者，可酌增菊花、决明子清利头目，同时叮嘱少熬夜、勿久视，减少后天耗伤精血。
总之，五味调和，则脏腑安和、九窍通利；偏嗜一味，积年累月必酿疾患。辛味本无善恶之分，用之轻清短暂、配伍补益，则可开郁通玄、升清明目；若长期过量嗜食大蒜这般辛烈厚味，必致耗阴伐肝、损伤目窍。
以上管见，错误难免，见谅！
作者：李宁
陕西名老中医韩世荣学术经验传承人
陕西成氏外科流派传承人
金扁鹊中医百强奖（全科）获得者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中医 李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