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亚娴:从历代古医案中总结的11种误诊误治原因及救误思路

中医书友会第47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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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约9300字,预计阅读24分钟—
古医案误诊析因
作者/刘亚娴
本文摘自《刘亚娴医论医案》(2008)
介绍:刘亚娴,1944年生,河北霸州胜芳人,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首届全国名中医,第三、四、五、六、七批国家名老中医。出身四代中医世家,1962年考入中国医科大学(8年制),在北京大学生物系医预专业学习,后因病退学,随父习医(中医学徒)。1965年重考入天津中医学院,毕业后留院工作,1978年考入陕西中医学院《伤寒论》专业研究生。发表学术论文140余篇,主要著作《中西医结合肿瘤病学》《刘亚娴医论医话》《刘亚娴中医证治晚期癌略例》《刘亚娴辨治疑难病证例析》《刘亚娴辨治肿瘤带教录》等著作40余部。


误诊、误治,古皆有之,即使医学大家、临床高手,面对错综复杂的病情,也难免有时失误。其实这并不可怕,如从中汲取教训,失误足以成为前进的借鉴,浏览古医籍可以发现误诊病例并不少见。粗略分析误诊之因,大略有以下几点,兹结合具体病例浅析之,以图引以为戒:

一、读书不精

从医之道以苦读书为第一要务。所谓“苦读书”一在于广闻博览,二在于深究其旨,三在于灵活运用。不苦读书,书中要旨,即使跃然纸上,也会熟视无睹。
  • 例·《名医类案》载滑伯仁治疗妊娠滞下案

一妇病滞下,昼夜五十余起,后重下迫,且妊九月,众医率为清暑散滞,痛苦尤甚。滑诊之曰:“须下去滞”众以妊难之。滑曰:“经云:‘有故无殒,亦无殒也。’”动则正产,乃以清滞导气丸药进之,得顺利,再进滞去,继以清暑利溲苦坚之剂,病愈而孕果不动,足月乃产。

按:该孕妇所患滞下证当以通下祛滞、通因通用法。众医施以清暑散滞,皆虑及妊娠,恐动胎气。滑氏据《内经》“有故无殒,亦无殒也”之义,以“下”,去“滞”,可谓读书之精,胆大心细也。

  • 笔者病案

笔者之妻,1977年夏妊娠2月余患痢疾,下利赤白,日十几次,腹痛阵作,脉滑舌红苔黄。其为西医,不敢妄用抗生素,愚以清热导滞法治之。
处方:焦楂10克、大黄10克、银花10克、白芍10克。
愚妻以方中有大黄,视之骇然,恐服之堕胎,愚曰服之无妨,上方服药二日,痢疾霍然而愈,胎亦无伤。诚哉!“有故无殒,亦无殒也”。

二、析理不清

医理寓哲理,临床若析理不清,亦足以导致误诊误治。
  • 例·《儒门事亲》载张子和治燥结证案
戴人过曹南省亲。有姨表兄病大便燥涩,无他证,常不敢饱食,饱则大便极难,结实如铁石,或三五日一如圊,目前星飞,鼻中血出,肛门连广肠痛,痛极则发昏。服药则转剧烈。巴豆、芫花、甘遂之类皆用之,过多则困,泻止则复燥,如此数年,遂畏药性暴急,不服,但卧病待尽。
戴人过,诊其双手脉息,俱滑实有力,以大承气汤下之。继服神功丸、麻仁丸等药,使食菠薐葵菜,及猪羊血作羹,百余日,充肥,亲知见骇之。呜呼!粗工不知燥分四种,燥于外则皮肤皱揭,燥于中则精血枯涸,燥于上则咽鼻焦干,燥于下则便溺结闭。夫燥之为病,是阳明化也,水液寒少故如此,然可下之,当择之药。如巴豆可以下寒,甘遂、芫花可以下湿,大黄、朴硝可以下燥。

《内经》曰:“辛以润之,咸以耎之”。《周礼》曰:“以滑养窍。”

顷有老人年八十岁,脏腑涩滞,数日不便,每临后时,目前星飞,头目昏眩,鼻塞腰痛,积渐始减,纵得食,便结燥如弹。一日,友人命食血脏葵羹油渫菠薐菜,遂顿食之,日日不乏,前后皆利,食进神清,年九十岁,无疾而终。

《图经》云:“菠菜寒,利肠胃,芝麻油炒而食之利大便。葵宽肠,利小溲。”

年老之人,大小便不利,最为急切,此亦偶得泻法耳。
按:便秘一病,临床并非少见,而治不得法者亦非少见,不辨虚实,一味攻逐取快者有之;对可攻之例,攻逐失当者亦有之。其实,便秘虽有数种临床类型,但关键是两个字,一曰“气”,二曰“津(血)”。排便要靠气的推动,便时要用气力则不言自明,故气虚、阳虚、气滞均可引起便秘;大便要润滑才可下行,所谓“无水不能行舟”,故津亏、血虚、热结伤阴亦可引起便秘。施治之时,当补则补,当行则行,当润则润,当攻则攻,方不致失误。
案一便秘,着眼点是一个“燥”字,因脉滑实有力,故以大承气汤攻逐,前医用巴豆、芫花、甘遂之误,则在于未抓住“燥”这一关键。攻下之后,食物调理,尤为重要。该例用猪羊血,乃取“血主濡之”之意;用菠菜则取其养血润燥,通大便涩滞。

《本经逢原》指出:“凡蔬菜皆能疏利肠胃,而菠薐冷滑尤甚”;用葵则取其宽肠。

食物调理,对习惯性便秘的治疗,在一定程度上,可谓举足轻重,观案中之80岁老人便秘全仗食物疗法收功可知,张子和对此很重视。

《儒门事亲》曾指出:“夫老人久病,大便涩滞不通者……时复服葵菜、菠菜、猪羊血,自然利也”。《内经》云:“以滑养窍是也”。

子和之言,值得临床效法,其析理之清,令人叹服!

三、临证不明

临证不明,惑于假象,亦是误诊误治的重要原因。而要识别真假,临证不惑,则需有深厚的临床功底,其基础在于勤临床。
  • 例·《寓意草》载喻昌治真寒假热案
徐国祯伤寒六七日,身热目赤,索水到前,复置不饮,异常大燥,将门牖洞启,身卧地上,展转不快,更求入井。一医急以承气与服,余诊其脉,洪大无伦,重按无力。谓曰:“此用人参、附子、干姜之证,奈何认为下证也?”医曰:“身热目赤,有余之邪,燥急若此,再以人参、附子、干姜服之,逾垣上屋矣。”余曰:“阳欲暴脱,外显假热,内有真寒。以姜附投之,尚恐不胜回阳之任,况敢以纯阴之药,重劫其阳乎?观其得水不欲咽,情已大露,岂水尚不欲咽,而反可咽大黄芒硝乎?天气燠蒸,必有大雨,此证顷刻一身大汗,不可救矣。且既认大热为阳证,则下之必成结胸,更可虑也。惟用姜附,所谓补中有发,并可以散邪退热,一举两得,至稳至当之法,何可致疑?吾在此久坐,如有差误,吾任其咎。”于是以附子、干姜各五钱,人参三钱,甘草二钱,煎成冷服。服后寒战,戛齿有声,以重绵和头复之,缩手不肯与诊,阳微之状始著,再与前药一剂,微汗热退而安。
按语

该案临证当明者有三:八纲辨证是中医基本的辨证方法,其中寒热、虚实皆有真伪,临床辨证万万不可草率。“大实有羸状,至虚有盛候”。寒极似热,热极似寒,若惑于表象,不求本质,则生死在反手之间。当症状真伪疑似难辨时,脉诊往往反映本质,该例症状一派热极之象,然脉洪大无伦,重按无力,故为真寒,所以医者不可不深究脉诊。
阳欲暴脱之时,若大汗则为亡阳之候,实属危象,然阳回亦可有微汗,为营卫和谐、阴阳调和之象,则又为佳兆,顾此间之汗,又不可不细审。
患者一派热极表象,服回阳之剂后,“寒战戛齿有声,以重绵和头复之,缩手不肯与诊”又显极寒之征,前者为阳越,后者乃阳微,故伪象往往出现在病情复杂,病况较重时,临床不可不十分留意,且阳越、阳微之辨尤需细心。

四、不谙经典

中医经典著作乃医学之精华,医家之圭臬,熟谙经典会使临床游刃自如,解疑释惑,反之则会惶惶然无所适从。
  • 例·《石山居士传》载汪机治身如虫行案
程贵英,形长而瘦,面白而脆,年三十余,得奇疾,遍身淫淫循行如虫,或从左脚腿起,渐次而上至头,复下于右脚,自觉虫行有声之状。召医诊视,多不识其为何病。居士往诊,其脉浮小而濡,按之不足,兼察其形,视其色,参诸脉,知其为虚证矣。《伤寒论》云:身如虫行,汗多亡阳也。遂仿此例而用补中益气汤,多加参、耆,以酒炒黄柏五分佐之,服至二三十贴遂愈。
按:该病例众医多不识其何病,主要原因在于不谙经典。
患者症状颇奇,然据其形长而瘦,面白而脆,其脉浮小而濡,按之不足可断为虚证。

《伤寒论》201条云“阳明病,法多汗,反无汗,其身如虫行皮中状者,此以久虚故也”。对久虚的解释,张隐庵指出:“由于胃腑经脉之虚,故曰此久虚故也。”并说:“由是而知经脉皮腠之血气,本于胃腑所生矣。”

盖荣卫之气源于水谷,卫气则温分肉、肥腠理、充皮肤、司开合,荣卫之行涩,则不能营养于皮肤,故身如虫行皮中状。
该例患者脾虚健运失职,饮食不化精微,形失养故瘦,面失荣故白。水湿不运则可凝聚成饮,流窜而为患,故出现:“或从左脚腿起,渐次而上至头,复下去右脚,自觉虫行有声之状。”
投以补中益气汤加味,其治不离中焦,与张隐庵所言相合。方中重用参芪以加强补助中宫之力,佐黄柏少许防浮阳升越,用药巧妙,故能收捷效。

“如虫行皮中状”,与身痒相似。《伤寒论》23条:“……以其不得小汗出,身必痒,宜桂枝麻黄各半汤。”

此为阳郁皮腠,当小汗使阳气通达,与“极虚”不同,又不得不知。
又:王清任治瘫腿等疾的黄芪赤风汤,重用生黄芪二两益气,少用赤芍、防风各一钱佐之,“能使周身之气通而不滞,血活而不瘀”对因虚而致的身痒或身如虫行,亦有效,不妨一试。

五、不善思维

治病欲取得理想的疗效,不仅需要有坚实的理论基础,不倦的临床锤炼,更需要有活跃的思维,“善思”才能“巧为”,“善思”才能“举一反三”。
  • 例·《景岳全书》载张景岳治食积案
一上舍年及三旬,因午刻食水面煮角,将至初更,食及小腹,下至右角间,遂停积不行而坚实如拳,大如鹅卵,其痛之剧,莫可名状。余为治之,察其明系面积,显而无疑,然计其已入大肠,此正通则不痛之证也。乃与木香槟榔丸连下二三次,其痛如故。因疑药力之缓犹未及病,乃更投神佑丸以泻之,又不效。余谓此必药性皆寒,故滞而不行也,因再投备急丸,虽连得大泻而坚痛毫不为解,斯时也,余计穷矣。
因潜测其由,不过因面,岂无所以制之?今既逐之不及,使非借气以行之不可也。且计面毒,非大蒜不杀,气滞非木香不行,又其滞深道远,非精锐之向导不能达,乃用火酒磨木香,令其嚼生蒜一瓣而以香酒送之,一服后觉痛稍减,三四服后渐止而食渐进,方得痊愈。然虽痛止食进而小腹之块仍在,后至半年许,始得消尽。
由是知欲消食滞,非大黄、巴豆犹有所不能及,而准宜行气为先也。且知饮食下行之道,乃必由小腹下右角间而后出于广肠。此自古无人言及者,故并笔之,用之广人之闻见。
按:该例首治之误在于:患者腹痛之剧,莫可名状,实属“痛则不通之证。”

但《医学薪传》曾指出:“夫通则不痛理也。然通之之法,各有不同。调气以和血,通也;调血以和气,通也;上逆者使之下行;中结者使之旁通;虚者助之使通;寒者温之使通,无非通之之法。若必以下泻为通,则妄矣。”

该例未成燥屎结滞,且病位未及广肠,故虽三通亦无济于事。
再治之时,即妙在“行气”为先。以木香行气止痛,“通壅气,导一切气”,大蒜“化积聚,暖脾胃,行诸气”,(《本草经疏》)且以酒助之,气行则痛自止。可见,饮食积聚,该消则消,该通下则通下,“消”与“下”必须选择恰当。既使通下,行气药也有重要作用。

《灵枢·平人绝谷篇》云:“……胃满则肠虚,肠满则胃虚,更虚更满,故气得上下,五脏安定,血脉合利,精神乃居……”。

“胃家”之调,全在“气得上下”,故仲景泻下各方,以“承气汤”命之。

柯韵伯云:“夫诸病皆因于气,秽物之不去,由于气之不顺,故攻积之剂,必用行气之药以主之,亢则害,承乃制,此承气之所由。”

故治疗胃家食滞,若忽视行气,则难收捷功。至于案中所言:“饮食下行之道,乃必由小腹下右角间而后出广肠,”若结合现今解剖学知识则自然明了。
其次,药物之收捷效,全在于专其力。该例首用木香槟榔丸无效,经用木香、大蒜、香酒则效,前后均有木香,而效果不同,即说明此点。药物通过不同配伍,可收到不同效果,是中药的突出特点之一。

木香槟榔丸中虽有木香,但“木香与补药为佐则补,与泄药为君则泄也,”(《本草汇编》),木香在此丸中乃加强泻下,与后者专行气滞不同。

景岳所言:“此自古无人言及者”,乃“善思”之心得,诚为可贵。

六、偏重药疗

药物治疗是最重要的治疗手段,但不是唯一手段,中医治病的方法丰富多彩,有时甚至优于药物治疗,万万不可忽视。
  • 例·《十形三疗》载张子和治惊证案
卫德新之妻,旅中宿于楼上。夜值盗劫人烧舍,惊堕床下,自后每闻有响,则惊倒不知人。家人辈蹑足而行,莫敢冒触有声。岁余不痊,诸医作心病治之,人参、真珠及定志丸皆无效。戴人见而断之曰:“惊者为阳,此外入也;恐者为阴,从内出。惊者为自不知故也,恐者自知也。”

按:《准绳》举此言曰:“盖惊者闻响即惊。恐者自知,如人将捕之状,及不能独自坐卧,必须人为伴侣,方不恐惧,或夜必用灯照,无灯烛亦恐惧者是也。”

足少阳胆经属肝木,胆者勇也,惊怕则胆伤矣。乃命二侍女,执其两手,按高椅之上,当面前,下置一小几。戴人曰:“娘子当视此。”一木猛击之,其妇大惊。戴人曰:“我以木击几,何必惊乎?”伺少定击之,惊已缓。又斯须连击三五次,又以杖击门,又暗遣人画背后之窗。徐徐惊定而笑曰:“是何治法?”戴人曰:“

《内经》云,‘惊者平之,平者常也,平常见之必无惊。’

是夜使人击其门、窗,自夕达曙。夫惊者,神上越也。从下击几,使神之下视,所以收神也,一二日,虽闻雷亦不惊”。
按:七情是人正常的情志活动,但七情过极,也可为致病因素。
中医的七情致病说,不仅在于阐明不同的情志可以引起不同的脏腑失调和气血失和,也在于阐明依据不同情志的制约关系,可以治疗某些情志病,即七情过极可以致病,七情制约可以治病。该例即形象地体现了此点。
从治疗经过来看,包含着心理学内容,中医的心理学是有其特色的,值得重视和研究。

《内经》有“移精变气”一篇,谈到往古之人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

即通过转移患者的思想精神,达到治病的目的。今天,这种移精变气,对某些病的治疗仍有重要的临床实用价值。该例频使药疗不效,以情志疗法而收捷效,可谓精彩之例。

七、用“法”偏颇

中医治病曾概括有“八法”,即:“汗、吐、和、下、温、清、消、补”,其意义在于提示医者,用“法”不能偏颇。而医者,即使是有经验的医者,有时也会因思维惰性,犯经验主义,而用“法”偏颇。
  • 例·《张氏医通》载张璐治痰证案
虞恒德治一妇,因多食青梅得痰病,日间胸膈痛如刀锥,至晚胸中痛止而膝䯊大痛,此痰饮随气升降故也。服丁、沉、姜、桂、乌、附诸药皆不效,乃以莱菔子研汁与半碗,吐痰半升,至夜痛尤甚而厥,此引动其猖狂之势耳,次日用参芦一两,逆流水煎服,不吐。又次日苦参煎汤服,亦不吐。又与附子尖、桔梗芦,皆不吐。后一日清晨用藜芦末一钱,麝香少许,酸浆水调服,始得大吐稠痰升许,其痛如失,调理脾胃而安。
按:该例有以下几点值得临床借鉴。①吐为治病“八法”之一,运用得当,效如桴鼓。惜近些年来对此法的运用有忽视倾向,应该引起足够的重视和研究。吐法欲运用得好,一在于认证确,二在于用药准。该例用参芦,用苦参,用附子尖、桔梗芦不效,用藜芦、麝香、酸浆水有效,即说明此点。藜芦为涌吐要药,苦辛性寒,配甘酸性凉之酸浆水,既达酸苦涌泄之功,又可调中和胃,麝香则通窍消果食之积,三药配合,切中病机,故能收捷效。
“怪病多痰”,“顽证多痰”,痰之为物随气升降,“无所不至”,是中医从大量实践中概括出来的经验之谈,有重要的理论和临床价值。该例之痛,随昼夜易位,且痛剧难忍,可谓既重且怪,从痰施治,痰去则气顺血活而痛止,亦说明痰阻、气滞、血瘀三者常相互影响。
③饮食不节,足以造成多种疾病。

《素问•生气通天论》说:“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五宫,伤在五味。”

本例因多食青梅患病即说明此点。

考《日华子本草》曾言“多食梅,蚀脾胃”,《随息居饮食谱》亦有“多食生痰助热”之说。

可见临床治病,必须详细了解患者的饮食情况。

八、轻视脉理

望、闻、问、切四诊合参是中医治病的特点,脉理不精者,古即有之。由于现代科学仪器在疾病诊断中的广泛运用,使不少今之中医轻视脉理,甚至将诊脉作为一种形式。当然,如果把切脉搞的神乎其神,未必合适,但轻视脉理,决不应该。
  • 例·《名医类案》载张致和治寒痰案
张致和治沈方伯良臣患痰嗽,昼夜不能安寝,屡易医,或曰风,曰火,曰热,曰气,曰湿,汤药杂投,形羸食减,几至危殆。其子求治,张诊脉沉而濡,湿痰生寒,复用寒凉,脾家所苦,宜用理中汤加附子,其夜遂得贴枕,徐进调理之剂,果安。或曰:痰症用附子何也?殊不知痰多者,戴原礼常用附子疗治之,出《证治要诀》。
按:此病辨证之关键所在是脉象,其脉沉而濡,沉主里,濡主虚、主湿。据此可知,其病机为脾虚中阳不振,运化失职,水湿凝聚而为痰。脾为生痰之源,肺为贮痰之器。若痰涎壅塞于肺,肺失肃降而上逆,则昼夜咳嗽而不得安卧。
痰湿乃水寒之邪,故以风、以气论治无效。以火热治之,则必用寒凉之品,以寒治寒,必重伤脾胃之阳,致使中阳衰微,阴寒内盛。在此情况下,水益聚,痰益多,故其病濒于危殆,此非用大力回阳之品,不能力挽狂澜,治其沉寒痼冷,故用理中汤加附子,以温中散寒,补气健脾。脾阳复,脾气健运,正本清源则寒痰自除。

九、不究舌诊

舌诊是中医特色诊法之一,内容丰富,科学性强。不究舌诊,亦往往会造成误诊误治。
  • 例·《景岳全书》载张景岳治阴虚伤寒案
余在燕都,尝治一王生患阴虚伤寒,年出三旬,而舌黑之甚,其芒刺干裂焦黑如炭,身热便结,大渴喜冷,而脉则无力,神则昏沉。群医谓阳证阴脉,必死无疑,余察其形气未脱,遂以甘温壮水等药大剂进之,以救其本,仍间用凉水以滋其标。盖水为天一之精,凉能解热,甘可助阴,非若苦寒伤气者之比,故于津液干燥,阴虚便结,而热渴火盛之证,亦所不忌。由是水药并进,前后凡用人参、熟地辈各一二斤,附子、肉桂各数两,冷水亦一二斗,然后诸症渐退,饮食渐进。神气俱复矣。
但察其舌黑,则分毫不减,余甚疑之,莫得其解。再后数日,忽舌上脱一黑壳,而内则新肉灿然,始知其肤腠焦枯,死而复活,使非大为滋补,安望再生?若此一证,特举其甚者纪之。此外凡舌黑用补,而得以保全者,盖不可枚举矣。
所以凡诊伤寒者,当以舌色辨表里,以舌色辨寒热,皆不可不知也。若以舌色辨虚实,则不能无误。盖实固能黑,以火盛而焦也。虚亦能黑,以水亏而枯也。若以舌黄舌黑,悉认为实热,则阴虚之证,万无一生矣。
附:宏治辛酉金台姜梦辉患伤寒,亦得此舌,手足厥冷,呃逆不止,众医犹作火治。几致危殆。院判吴仁斋用附子理中汤而愈。夫医之为道,有是病必用是药,附子疗寒,其效可数,奈何世皆以为必不可用之药,宁视人之死而不救,不亦哀哉!凡用药得宜,效应不异,不可便谓为百无一治而弃之也。
按:该例足资借鉴者有三:黑舌辨寒热阴阳,十分重要。因黑苔出现在病情危重时,其辨识是否正确,直接关系到病者安危。黑苔滑润者固多阳虚寒证,黑苔燥裂,芒刺高起由少阴真寒,真阳不能蒸腾津液或少阴真水将涸而招致的也不少。故黑苔干刺,有夺阳救阴之别:阳明热结,阴津欲亡者,应急夺其阳,以救其阴;少阴中寒,不能蒸腾津液者,则应急驱其阴以回真阳,景岳在此案中也指出:“盖实固能黑,以火盛而焦也;虚亦能黑,以水亏而枯也。”该案阴虚伤寒故累进人参、熟地各1~2斤,附子、肉桂各数两,以大剂温补收功,对临床颇有指导,此其一。
然察舌亦需注意脉、神,舌黑甚,芒刺干裂焦黑如炭,身热便结,大渴喜冷,酷似实热,然脉则无力,神则昏沉,故非实热,可见真假疑似之际,脉和神常常反映疾病的本质,此其二。

薛立斋曾治府庠王以道,元气素弱,复以考试积劳,于冬月大发热,泪出随凝,目赤露胸,气息沉沉欲绝,脉洪大鼓指,按之如无,舌干如刺,诊为内真寒而外假热,令服十全大补汤。药后恶寒增衣,脉微细如丝,虚寒之真象始现,而以参附汤治之而愈,与该例可互参。

尤妙者以大剂甘温壮水以救其本,而间用凉水以滋补其标。此种水药并用,不同于热药冷服,足见医者之巧思。案中所言凉水之治疗作用,亦值得研究,此其三。

十、次第失察

治病当分析标本缓急,分析次第,方可施治有序,否则则治之无功。
  • 例·《名医类案》载虞恒德治便秘案
虞恒德治一妇,年五十余,身材瘦小,得大便燥结不通,饮食少进,小腹作痛,虞诊之,六脉皆沉,伏而结涩,作血虚治,用四物汤加桃仁、麻仁、煨大黄等药,数服不通,反加满闷,与东垣枳实导滞丸及备急丸等药,下咽片时即吐出,盖胃气虚而不能久留性速之药耳。遂以备急大黄丸,外以黄蜡包之,又以细针穿一窍,令服三丸。盖以腊匮者,制其不犯胃气,故得出幽门达大小肠也。明日下燥屎一升许,续以四物汤加减作汤,使吞润肠丸,如此调理月余,得大便如常,饮食进而安。

治病当分标本,其原则为“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

若标本颠倒,虽辨证准确,用药无误,亦往往治竟无功,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此证脉沉伏而结涩,伏、结乃气血阻滞、剧痛所致;涩者为血虚之象。血本不足,加之气血阻滞不畅,致血虚津少,不能下润大肠,气机阻滞,腑气通降失调,糟粕内停,致使大便燥结更甚。通则不痛,痛则不通,腑气不通,故小腹作痛。据此病情,本当泻下通便以治其标,然医者用四物汤加味,以养血润便为主而治之,其所以无效者,乃因补益之力缓慢,缓不济急,需待时日,方见功效。续以枳实导滞丸、备急大黄丸,行气导滞、攻逐通便以治其标。因胃虚和降失司,故受药即吐。
遂想一妙法,将备急大黄丸,以黄蜡包裹,使其在胃内不易吸收,而直趋肠道发挥作用,攻下燥屎,诸症缓解。此时大便虽通,但因血虚无以滋润肠道,若不补血以治其本,大便燥结仍将发生,故用四物汤加减,配合润肠丸,以治其本。其治标本先后有序,故月余而愈。

十一、识药不深

中药的作用有其特点,某些方面较之西药亦具有优点。由于中药的作用主要源于历代医家的应用体会,因此难免有识药不深,察用不全的情况,需要临床不断总结并应用现代科研手段去实验研究,但是注意捕捉,注意从“偏僻”处去挖掘,也是重要方法,有时某个医家运用某种药物的只言片语,也会引出重要内容。
  • 例·《张氏医通》载治惊恐致呕案
夫病有不见经论之异证,则其治亦必有不由绳墨之异法。如王御九仲君,因惊恐受病,时方晚膳,即兀兀欲吐而不得出,遂绝粒不食而起居自如。半月以来,医祷不灵,举家无措。向后醇酒膏梁,略无阻碍,惟是谷气毫不可犯,犯之辄呕。吴中名师,从未有一识其为何病者。然各逞臆见,补泻杂陈,丹方迭进,牛黄狗宝,虎睹猫胞,总无交涉。两三月来,湿面亦得相安,但完谷一试,虽极糜烂,立时返出。
延及八月,莫可谁何,偶遇一人谓言此疾非药可除,合用生鹅血乘热饮之,一服便安。此虽未见于方书,揆之于理,谅无妨碍。一阳之夜,遂宰一鹅,取血热饮,下咽汩汨有声,忍之再三,少顷呕出瘀血升许,中有血块数枚。是夜小试稀糜,竟不吐出。其后渐能用饭,从少至多,无借汤药而安云云,远近相传,凡噎膈呕逆,用之辄效。当知噎膈呕逆虽属胃中血枯,若中无瘀结,何致捍格不入。故取同气相感之力,一涌而荡散无余,真补中寓泻之良法。详鹅血可以激发胃中宿滞,则生鸭血未为不可、生黄牛血亦未为不可,总取以血攻血而无峻攻伤胃之虞。
按:该例用鹅血取效,进而指出:“凡噎膈呕逆,用之辄效”,并指出机理:“噎膈呕逆,虽属胃中血枯,若中无瘀结,何致捍格不入。”用鹅血则在于:“取同气相感之力,一涌而荡散无余。此乃补中寓泻之良法。”祖国医学用鹅血治噎膈的记载,对目前治疗某些食管癌、胃癌很有启发。
噎膈虽非尽属癌症,但中医治疗噎膈的许多方法,可作为今天治某些消化道肿瘤的借鉴。

以鹅血而言,《本草从新》、《本草求真》均指出其治“噎膈反胃”,《本经逢原》亦指出:“鹅血能涌吐胃中淤结,开血膈吐逆,食不得入,乘热恣饮,即能吐出病根。”

今人张梦侬老中医,以鹅血配中药治疗食道癌、胃癌亦曾取得很理想的效果。(见《老中医医案医话选》,《新中医》编辑室编,内部发行)。笔者对数例晚期消化道肿瘤患者用鹅血治疗,虽未尽愈其病,然确实可改善症状,开胃进食。噎膈发病,血枯、血瘀为常见病机,鹅血为血,而“血主濡之”,又可涌出“胃中瘀结”,且“无峻攻伤胃之虞”故值得进一步研究。案中所谈鸭血、生黄牛血亦可试用,可借鉴以资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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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声明
•本文摘自《刘亚娴医论医案》(2008)本文作者/刘亚娴
荐稿、审核/居业校对/高苏合、老辉、赵平利排版、视觉/十三
•本文版权归权利人所有。仅供学习交流,请勿随意试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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