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寒论》第13条:“太阳病,头痛,发热,汗出,恶风,桂枝汤主之。”
本条仅一十九字,言简意赅,柯琴却称此为桂枝汤本证。
第十二条(12、太阳中风。阳浮而阴弱。阳浮者。热自发。阴弱者。汗自出。啬啬恶寒。淅淅恶风。翕翕发热。鼻鸣干呕者。桂枝汤主之。)详论太阳中风,本条却省去“中风”二字,只列四症。其意是说,但见头痛、发热、汗出、恶风,不必分辨是风是寒,也不问是新感外感,还是久病杂病,只要脉证相合,便可取用桂枝汤。下面这则医案,最能把这个道理说明白。
岳美中先生曾治一妇人,年三十,产后发热,缠绵半载,体温常在38.5℃至39℃之间。西医多方检查,未见明确异常,抗生素、激素、退热药轮番使用,热终不退。就诊之时,其人发热自汗、怕风、面色淡白、精神倦怠,口不作渴,二便如常,脉浮弱,舌淡苔薄白。
但凡产后发热,医者多先想到血虚、瘀血,补中益气、生化汤,皆是寻常路子。岳老不囿于产后之说,着眼当下脉证:发热、汗出、恶风、脉浮弱,恰合第十三条桂枝汤证,径直投原方:桂枝9g,白芍9g,炙甘草6g,生姜9g,大枣6枚。服两剂,体温降至37.5℃;四剂服尽,热退身安,调养十余日而愈。
岳老自注:中医辨证,重在脉证,不可单凭体温高低判定寒热虚实。高热有寒有虚,低热亦有实有热,全在细心体察。(《岳美中医案集》)
胡希恕先生也有类似一案。男子一名,每到申时便发热出汗,体温约37.5℃,一月有余不愈,西医检查无异常。胡老说,有是证则用是方,不必纠结病名。嘱其在发热前一个时辰服桂枝汤原方,三剂之后,热不再作。
临证抓桂枝汤,首重眼目,万变不离其宗。
第一,核心在于汗出恶风。头痛发热,诸多方证都能见到,不足为凭;自汗与恶风同见,才是桂枝汤证的关键。自汗不必大汗淋漓,皮肤潮润、时时有汗即是;恶风不是畏寒重,是遇风便觉不适,添衣避风则舒缓。曹颖甫曾睡中受凉,头痛发热、鼻塞,脉浮缓,自服桂枝汤而愈,案中引的,正是这一条原文。
第二,脉浮缓或是浮弱,舌淡苔薄,口不渴,这几条,用来和白虎汤证分界。若是汗出而大渴,不怕冷反怕热,脉洪大,是白虎汤证;汗出但口不渴,怕风,脉浮弱,才是桂枝汤证。不必拘于体温数字,高热也好,低热也罢,只要脉证对得上,便可放胆用,岳美中、范中林诸先生都有先例。
第三,不看病名,独认脉证。产后久热、经年低热、更年期烘热出汗、半身汗出、定时发热,病名各不相同,只要见汗出恶风,脉浮缓而弱,便是营卫不和,属于桂枝汤的主治范围。范中林治七年低热,取第五十四条:“病人脏无他病,时发热自汗出而不愈者,此卫气不和也,先其时发汗则愈,宜桂枝汤。”以桂枝汤加黄芪、当归,调养三十余剂方收功。
若再参合体质,把握更稳。黄煌先生总结桂枝体质:面色偏白或黄白,肌肉松软,平时容易出汗、感冒,时有心悸腹疼,这类人本就营卫偏弱,与桂枝汤病机相应。纵然病程日久,只要没有转为实热,依旧可以施用。
桂枝汤以原方为正法,加减,必须对应明确证候,不可凭空增删。
项背发紧僵硬,汗出恶风,加葛根,即桂枝加葛根汤;兼有喘咳气逆,加厚朴、杏仁,为桂枝加厚朴杏子汤。
发汗太过,漏汗不止,恶风、小便不利、四肢拘急,阳气受损,加附子,桂枝加附子汤;气虚明显,乏力易感冒,加黄芪,或合玉屏风散,刘渡舟先生以此治半身汗出。
烘热汗出、失眠心慌,加龙骨、牡蛎,兼顾心神,刘老治更年期阵阵烘热常用此法;胃寒干呕,可加重生姜,曹颖甫家人夏月受凉干呕,重用生姜,表解呕自平。
岳老这例高热,不增不减,守原方而效,便是正法。加减是权变,有是证才加是药,不可随心改方。
用此方,先明禁忌,再识方中法度与服药矩则。
禁忌有三:其一,脉浮紧,发热无汗,是麻黄汤证,桂枝汤不可用。芍药酸收,误用则表邪闭郁更重,仲景叮嘱,常须识此,勿令误也。其二,平素好酒,湿热内盛之人,不耐甘温,服之容易作呕。其三,阴虚火旺,舌红少苔,盗汗潮热者,不宜此方。
一则是服药法度:
治外感时,药后喝热稀粥一碗,加盖衣被,取周身微微漐漐汗出,不可大汗淋漓;一剂得汗,病邪已解,剩下的药就不必再服。若是内伤杂病,像久低热、自汗、更年期不适,本在调和营卫,不在发汗,不用喝粥、温覆,如常煎服就好,范中林久低热一案即是如此。
二则是方药配伍矩则:
桂枝、白芍用量宜相等,这是本方调和营卫的根本。桂枝多于白芍,方意转向桂枝加桂,重在平冲降逆;白芍倍于桂枝,则是桂枝加芍药,偏于和脾缓急。药量比例一变,方义随之而变,没有仲景明文对应的证候指征,不宜轻易改动。
第十三条这十九个字,教给我们的,是辨证上的减法功夫。先放下病名、体温高低、病程长短,只看当下之人:有没有自汗,怕不怕风,脉象是不是浮弱。抓住这一点,这张群方之冠,便是临证之中,一张稳妥好用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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