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书铭 整理:霍伟
前言:肝内胆管消失综合征属临床罕见疑难病,以肝内胆管进行性减少、消失为病理特征,病情进展易并发亚急性肝衰竭。现代医学治疗手段有限,重症患者多以肝移植为主要救治方案。
本案患者罹患此病,病情危重,经多方救治疗效欠佳,转而接受中医中药治疗,取得一定临床疗效。现将本案诊疗过程、辨证思路、立法方药及临证心得整理如下,为中医诊治此类疑难重症提供临证参考。
患者女,18岁,以皮肤、巩膜黄染为首发症状,在当地住院治疗半月无效,病情渐重,转市医院治疗半月亦无效,又转到省医院,明确诊断为:亚急性肝衰竭,肝内胆管消失综合征,肝内胆汁瘀积,胆汁性肝纤维化,胆囊结石,脾大,肺部感染等。住院一月余,临床症状未改善,医院建议行肝移植术。患者家属虑及肝移植术后生存期难以预估,且医疗费用高昂,故放弃肝移植。
刻诊:全身皮肤、巩膜黄染,皮肤瘙痒,脾区拒按,心情非常烦躁和压抑,大便灰白色。舌淡胖,苔白滑,舌尖微微红,脉弦。
辨证:
1、患者全身皮肤、巩膜黄染,大便呈灰白色,为肝胆疏泄失常,胆汁不循常道,外溢肌肤所致。皮肤瘙痒乃湿郁胆阻,浸淫脉络之象。脾区拒按,系肝气郁结,木郁乘脾,气滞湿阻,不通则痛。情志烦躁、抑郁,为肝胆气滞,情志失疏之征。
2、舌淡胖、苔白滑,提示脾阳不足,寒湿内盛,以寒为主要病机。舌尖微红,为气机郁滞所生之轻微郁热,属标象、次因。
3、脉弦,主肝胆郁滞,气机不畅。
4、该病属中医“黄疸”范畴,结合舌脉症,辨证为阴黄(寒湿壅滞证)。
病机:肝胆郁滞,脾阳不足,寒湿内盛,胆失疏泄,为以寒为主、热为次的寒热错杂证。
治则:疏肝利胆,温脾化湿,理气调畅,调和寒热,通利胆道。
方选:柴胡桂枝干姜汤合二陈汤、吴茱萸汤加减。
诊疗经过:
初诊:2025年10月28日
二诊:2025年11月1日
症状:皮肤黄色减轻,瘙痒大减,脾区不按不痛,舌仍有寒湿象。
分析:诸症好转,但舌仍存寒湿象,寒邪未彻,需增强温阳散寒、化湿之力。
处方:前方加附子15g,余药不变,5剂,3天服完。
三诊:2025年11月5日
症状:黄色继续减轻,皮肤已不痒,大便颜色基本接近正常。
分析:湿郁得解,黄疸渐退,但寒湿未尽除,需加重温肝暖脾、散寒化湿之品。
处方:前方吴茱萸加至60g,余药不变。
四诊:2025年11月9日
症状:病情平稳。
分析:诸症持续好转,病机未变。
处方:守前方不变,继服。
五诊:2025年11月14日
症状:寒象仍明显。
分析:寒象未缓解,前期附子用量不足,需加重附子剂量,强化温阳散寒、祛除寒湿之力。
处方:前方附子加至30g(先煎10分钟),余药不变,7剂。
六诊:2025年11月21日
症状:肝功指标升高(患者及家属压力非常大)。
分析:前期柴胡等药用量偏大,疏泄太过,故减量。黄疸已减,减去利水渗湿之车前子,避免利湿太过伤阳。加益气固摄之品,扶助正气,恢复肝功。
处方:减柴胡至60g,减茵陈至100g,去车前子,加茯苓60g、黄芪30g、山萸肉60g,炙甘草加至30g,附子30g(先煎10分钟),余药不变。
七诊:2025年11月27日
症状:肝功指标好转。
分析:黄疸持续消退,寒凉之品易伤阳气,故减黄芩、天花粉、茵陈用量。益气扶正为当前重点,加重黄芪剂量,增强助肝功恢复、固护正气之力。
处方:减黄芩至10g,减天花粉至15g,减茵陈至60g,黄芪加至125g,余药不变。
八诊:2025年12月5日
症状:黄染大减,面色红润,大便正常,间接胆红素正常,激素已完全停用。舌白滑、仍有寒象。
分析:黄疸明显消退,故递减柴胡、茵陈用量。寒象仍在,且激素停用后需强化温阳,加重附子剂量以温阳散寒。
处方:减柴胡至30g,减茵陈至45g,附子加至60g(先煎30分钟),余药不变。
九诊:2025年12月11日
彩超:肝脏形态饱满,肝包膜光滑,肝实质回声均匀,血管走向清晰,肝内胆管不扩张,内未见异常光团,总胆管不扩张,胆囊壁毛糙,胆囊结石,脾大。
分析:肝功数据也持续好转,病情趋于平稳,寒凉之品无需留存过多,故减黄芩用量,甘缓之品适量递减,续以温阳散寒、扶正固本。
处方:减黄芩至6g,减炙甘草至15g,去天花粉,附子60g(先煎20分钟),余药不变。
1、合方逻辑:肝脾胆同病,三方合用各有侧重。
①:柴胡桂枝干姜汤为核心,疏肝利胆、温化少阳寒湿,兼顾肝胆气滞与寒湿壅滞,契合本病核心病位与病性。
②:吴茱萸汤温肝散寒、暖脾和胃,针对肝寒内盛、脾虚失运,强化温阳之力,同时兼顾肝胃不和。
③:二陈汤健脾燥湿、化痰和中,从本源化除寒湿,使脾健则湿无以生,肝舒则寒无以滞。
三方合用对应阴黄“寒湿壅滞、肝脾胆同病”的病机。
2、专药运用:辨证选药,各司其职。
据病机精准加用茵陈、车前子、鳖甲,用法明确:
①:加茵陈为利胆退黄要药,不论阴黄、阳黄,皆可随证配伍使用。阳黄多配伍清热利湿、解毒退黄之品,阴黄则常配伍温阳散寒、健脾化湿之药。本案属寒湿内盛、胆失疏泄之阴黄,故以茵陈配伍桂枝、干姜、吴茱萸、附子等。
②:加车前子清热利湿、通利小便,导湿浊从小便而去,助茵陈增强利胆退黄、祛湿止痒之功。
③:加鳖甲滋阴软坚、散结消癥,入肝络而散瘀结,兼顾肝纤维化、脾大之瘀滞癥积。
3、重剂用药原则:急重证用重剂,重剂起沉疴。
针对该急重病情,突破《中国药典》常规剂量,采用重剂给药,但重剂仅针对核心治症药:
①:初诊柴胡125g重剂疏肝,针对肝胆气滞重证。茵陈200g重剂利胆退黄,针对胆汁瘀积、全身黄染。生姜250g重剂温化寒湿、健脾和中,针对脾虚寒湿内生。
②:扶正药(党参60g、炒白术30g)初始即予中重剂量,兼顾攻邪的同时保护肝脾正气,避免重剂攻邪耗伤机体。
4、温阳药使用技巧:递增式加量,随剂量调整先煎时间,温阳减毒兼顾。
寒象贯穿全程且寒湿深伏,故附子的使用遵循递增式加量原则:二诊加附子15g初试温阳,五诊增至30g强化温阳,八诊加至60g针对顽固性寒湿,温阳力度随寒象轻重逐步调整。
根据附子剂量调整先煎时间,30g时先煎10分钟,60g时先煎30分钟,九诊剂量不变减为先煎20分钟,既保证温阳散寒的药效,又最大程度规避附子的毒性,是毒性药临证使用的关键。
5、药味的配伍与守方:一药多效,全程守方兼顾病机与病理
①:生姜250g全程重剂使用,配大枣健脾和中、配半夏降逆燥湿、配吴茱萸温肝散寒,一药多效,是温化寒湿的核心佐使药。
②:鳖甲60g全程守量,软坚散结兼顾滋阴潜阳,既针对胆汁性肝纤维化、脾大的痰瘀互结病机,又能制衡方中干姜、附子、吴茱萸等温阳药的燥烈之性,避免温阳伤阴。
③:半夏90g全程守方,燥湿化痰同时降逆和胃,兼顾脾虚湿盛与肝胃不和,且与二陈汤配伍强化健脾祛湿功效。
6、肝功指标异常的纠偏:减疏利清解药,加扶正药,双管齐下。
六诊肝功指标升高,辨证为柴胡等疏肝重剂耗伤肝之气阴,而非病机转变,故纠偏思路明确:
①:即刻降低疏利清解药剂量,柴胡从125g减至60g,茵陈从200g减至100g,黄芩从15g减至10g,减少疏肝、利胆、清热药对肝实质的刺激。
②:加用黄芪、山萸肉扶正养肝,黄芪初始 30g 后增至 125g,益气健脾、培土荣木。山萸肉60g养阴敛肝、固护真阴。二者配伍益气养阴、体用兼顾,扶正而不壅滞,为指标回落之关键。
③:同时加茯苓60g增强健脾祛湿之力,从根源减少湿邪对肝胆的阻滞。
7、剂量随证调整法度:疏利清解之品随症递减,扶正 / 温阳药随病机调整,软坚药全程守量。
随症状改善与病机缓解,方药剂量呈针对性递减/调整:
①:疏肝(柴胡)、利胆(茵陈)、清热(黄芩、天花粉)等药,随黄染减轻、胆道梗阻缓解逐步减量(柴胡 125→60→30g,茵陈 200→100→60→45g,黄芩 15→10→6g,天花粉 30→15g→0)。
②:温阳药(附子)随寒象轻重递增。
③:扶正药(黄芪)随肝损伤、正气亏虚逐步增量。
④:软坚药(鳖甲)全程60g守量,针对肝纤维化、脾大的慢性病理,避免中途减量影响疗效。
8、激素减停的用药配合:扶正与祛邪兼顾,实现激素平稳减停。
患者初诊时使用激素对症治疗,随健脾温阳、疏肝利胆的药效显现,逐步递减激素,至八诊完全停服。减停过程中,同步强化扶正药剂量,避免激素骤停导致的病情反跳,实现中西医结合的平稳过渡,体现中医扶正的临床价值。
9、炙甘草的剂量调整:兼顾调和诸药与护脾益气,随方制宜。
炙甘草的使用随方药配伍调整:初诊至五诊炙甘草15g,仅为调和诸药;六诊后增至30g,与黄芪、党参配伍,强化益气健脾、护脾护肝之力,同时制衡方中重剂温阳、疏肝药的偏性,体现“调和药性、随证施量”的思路。
本案以《伤寒论》柴胡桂枝干姜汤、吴茱萸汤为核心方,以《金匮要略》黄疸病论治为基础,兼取《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二陈汤健脾燥湿之法,并以《黄帝内经》脏腑相关理论为指导:
1、《伤寒论》:核心方证依据。
柴胡桂枝干姜汤原文主治少阳兼寒湿内结。本案患者肝胆气滞、寒湿壅滞而成阴黄,取本方疏肝利胆、温化寒湿,为治疗核心。
吴茱萸汤原文主阳明、少阴、厥阴寒证。本案肝寒内盛、脾阳不足,虽无呕逆头痛,仍取本方温肝散寒、暖脾化湿,以温散肝寒。
2、《金匮要略》:黄疸病论治纲要。
“黄家所得,从湿得之”点明黄疸以湿为要,本案属寒湿阴黄,治以健脾祛湿、温化寒湿贯穿始终。
谷疸寒湿病机:脉迟为寒,提示湿从寒化,故治宜温化健脾,禁用苦寒攻下,免伤脾阳。
茵陈利胆退黄,为阴黄、阳黄通用之品,本案合温阳药共奏温化寒湿、利胆退黄之功。
鳖甲软坚散结取疟母用鳖甲之意,针对肝纤维化、脾大痰瘀互结,软坚散结,体现异病同治。
3、《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健脾以治生湿之源。
二陈汤健脾燥湿、理气和中。本案脾虚生湿、湿壅肝胆,以二陈汤健脾化湿,从本源治湿,配伍参、术、苓增强健脾之力。
4、《黄帝内经》:脏腑病机理论根基。
“土得木而达”,言肝木疏泄,脾土方能升降正常;土旺则木荣,木土相互为用。本案木郁土壅、肝脾同病,故疏肝与健脾并举,肝脾同治。肝之经脉循行于胁肋,黄疸病位重在肝,波及胆脾;肝失疏泄则胆汁不循常道、外溢肌肤而为黄,故治疗当肝、胆、脾三脏同治,为本案肝脾胆同治提供理论依据。
不足两月,患者临床不适基本消失,皮肤、大便颜色恢复正常,肝功能及影像学检查明显改善。现代医学化验指标可为中医诊疗提供客观参考,有助于评估疗效、指导用药。指标好转亦可坚定患者治疗信心。中医临床疗效,当以现代医学检查为客观佐证。目前患者仍在后续调理中,并持续随访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