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桂枝汤法及其变化
桂枝汤始见于《伤寒论》。云桂枝汤法者,乃因方而名治法,即调和营卫,解肌祛风是也。然方之与法,必因证而立,因证而变,故有主证,必有主法主方;有变证,必有变法变方;有兼证,必有灵活加减,亦谓之活法。方法虽异,而理无二致,总在辨证论治之中。研究桂枝汤法及其变化,莫不如此,兹分述于后。
桂枝汤法,为治太阳中风而设,恶风寒,发热汗出,头项强痛,脉浮缓,或鼻鸣干呕等,是其证也。多由腠理疏松,卫气不固,风寒外袭,营卫失调所致。
风寒袭表,卫失固密,不能温分肉则恶风寒;卫阳之气抗邪于外则发热;风性开泄,卫强营弱,营不内守,故使汗出。脉浮主表,又因风性散漫,汗出肌疏,故兼呈缓象。头项为太阳经脉所过之处,因风寒袭入,经气不利,故使强痛。若肺胃失和,气逆不降者,可有鼻鸣干呕之象。
主证如此,治法必须调和营卫,解肌祛风,桂枝汤是其代表方剂。
按《伤寒论》原方由桂枝三两、芍药三两、炙甘草二两、生姜三两、大枣十二枚组成。
方中主以桂枝之辛温,解肌通阳,祛风散寒。辅以芍药之酸苦微寒,和营血而敛阴液。桂枝得芍药之酸,于解表中寓敛汗之意;芍药得桂枝之辛,于和营中有调卫之功。甘草、姜、枣皆佐使之品。生姜宜散,温胃止呕,助桂枝以通阳。草、枣甘缓,益气调中,并助芍药以和营。
本方配伍谨严,有主有从,疗效显著,因而本方本法,对太阳中风而言,是定而不移之法,定而不移之方。
由于病变十分复杂,而桂枝汤的应用范围又较为广泛,于是以固定之法,难应复杂之病,故于定法中又有活法,归纳起来,大致有如下几种情形。
一、因病有兼证,法有兼治,方有加减
在太阳病过程中,随感邪轻重,病程久暂,体质强弱,阴阳气血偏盛偏衰,治疗当否等,可能出现若干兼证,故治法需加以兼顾,如:
1.调和营卫,兼升津舒脉法
本法适于太阳中风,兼邪入经输之证,见恶风寒,发热,自汗,项背强几几,脉浮缓等。方用桂枝汤调和营卫,解肌祛风,加葛根(桂枝加葛根汤)升津液,舒经脉,以解项背之强急。
2.调和营卫,兼生津解痉法
此为治柔痉之法。
柔痉虽不能称为太阳中风兼证,但据《金匮要略·痉湿暍篇》所载:“太阳病,其证备,身体强几几然,脉反沉迟,此为痉,栝蒌桂枝汤主之。”
知本证有明显的太阳中风征象,其风寒袭表,营卫不调,仍为基本病理变化。
所不同者,“身体强,几几然”重于“项背强几几”,脉不浮缓而“反沉迟”。多因太阳病发汗太过,或误用下法,致津液受伤,风邪化燥,筋脉失养而成。惟其津伤化燥,故方中不欲葛根之升散,而宜栝蒌根之滋养津液,润燥解痉。上二者,药仅一味之差,而治法及主证有别。
3.调和营卫,兼降气定喘法
本法适于太阳病,风寒之邪内迫于肺,或为太阳中风,引发宿喘,见恶风寒,发热,汗出气喘,脉浮缓等证,宜桂枝加厚朴杏子汤,祛风解表兼以降气定喘。
4.调和营卫,兼益气养营法
本法适于太阳表证,因发汗太过,伤及营气,或营气不足之人复感外邪所致之身疼痛、脉沉迟。太阳表病,本有身痛,一般经发汗后,其病当愈,身痛当止。本证则于发汗后,表证未罢,身痛不休。同时,表病身痛,其脉当浮,今反沉迟,总由妄汗伤及营气而成,故于桂枝汤中加重芍药、生姜用量,并加人参(桂枝新加汤),一则以和营卫而解未尽之表,一则以补营气之不足,而疗身疼痛、脉沉迟。
5.调和营卫,兼缓急止痛法
本法适于表病误下,伤及太阴,不仅表证仍存,而且邪乘虚入,兼见腹满时痛,故于桂枝汤中加重芍药(桂枝加芍药汤),则有通阳行阴,和脾缓急之效,以解太阴腹痛。
6.调和营卫,兼通阳明法
本法适于表病误下,不唯表证不解,而且邪入阳明,腑气不通,而致腹部“大实痛”。此虽涉及阳明,但无潮热谵语等证,知病变仍偏重在表,故以桂枝汤调和营卫,加重芍药并加大黄(桂枝加大黄汤),兼治阳明而疗“大实痛”。
综观以上二证,虽均成于表病误下,但有涉及太阴与阳明之不同,其变化每以中焦虚实而定,故有“虚则太阴,实则阳明”之说。此处云太阴、阳明者,非纯属太阴、阳明,因此治法亦非建中、承气可比。然则桂枝加芍药,有和脾止痛之效,桂枝加大黄,寓泻实和胃之旨。正如柯韵伯所言:“桂枝加芍药,小试建中之剂;桂枝加大黄,微示调胃之方。
7.调和营卫,兼扶阳解表法
病在太阳,汗而发之,病在少阴,温而摄之。本法之适应证既非全在太阳,亦非全在少阴,而是太阳病发汗太过,损伤阳气,阳虚不能固摄于表,遂使汗漏不止,并见恶风,小便难,四肢微急,难以屈伸等证。此时纯于解表,则更虚其阳,甚则厥利呕哕接踵而来。纯于复阳,则外邪不去,易生他变。唯扶阳解表兼施,则无顾此失彼之患。故用桂枝汤调和营卫而解表,加附子(桂枝加附子汤)温经扶阳而止汗。
8.解肌祛风,兼通胸阳法
太阳病误下后,胸阳受损,邪乘胸阳之位,而踞于胸中,所幸正气仍能抗邪于外,故表病不解,更增胸满脉促之证。若论治法,解表固属必然,但胸满脉促,最忌阴柔之品,恐敛邪不散。故于桂枝汤中去酸收之芍药(桂枝去芍药汤),既可解未尽之表,更利于宣通胸阳。或云桂枝汤去芍药,必逊调和营卫之功。
然则病证如此,有不得不去之理由。况且去芍药之后,方中姜枣犹能调和营卫,更主以桂枝,自能疏风解表于外。从全方来看,桂甘姜枣为伍,属辛甘发散为阳之剂,其宣阳行阴之力仍存,实为治疗本证之佳方,何疑虑之有?当然,若胸满并非成于上述原因者,又当别论,则芍药未必当去,故于一证之中,求原因之异同,必须审慎。
更有证如上述,而见恶寒加重,脉不促而微弱者,是不仅胸阳受损,而且伤及肾阳,故于前方中加附子(桂枝去芍药加附子汤),温经复阳,是以药添一味,而为太少兼施之计,真方外之方,法外之法也。
9.调和营卫,兼健脾利水法
太阳病误下后损伤脾胃,或脾失健运之人复感外邪,以致表证不罢,加之水饮内停,见发热恶寒,头项强痛,无汗,心下满微痛,小便不利等证,仲景与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术汤,解表利水兼行。关于本方,历来看法分歧,争讼纷纭,难于一时统一其意见,因限于篇幅,笔者不加分析,乃宗成无己“与桂枝汤以解外,加茯苓白术利小便行留饮”之说,以明我见。
二、因病机相同,而有异病同治
前已论及,桂枝汤调和营卫,为治太阳中风之定法。
然而有病非太阳中风,而属营卫不和者,其临床见证自异于太阳中风,仍可相机而投桂枝汤,使营卫和则愈。

此虽法不变,方亦不变,但主证不同,故属活法。
例如病者因劳倦太过,或病后、产后失调,致营卫不和,见自汗、盗汗、发热恶寒、发热汗出等证,酌情使用桂枝汤,其效常佳。


《伤寒论》53条“病常自汗出者,此为营气和,营气和者,外不谐,以卫气不共营气谐和故尔,以营行脉中,卫行脉外,复发其汗,营卫和则愈,宜桂枝汤”。
54条“病人脏无他病,时发热自汗出而不愈者,此卫气不和也,先其时发汗则愈,宜桂枝汤主之”,多指此类病情而言。

柯韵伯云:“愚常以此汤治自汗、盗汗、虚疟、虚利,随手而愈”,是于实践中加以证明。若不明异病同治之理,而强辨外感内伤,凿分中风伤寒,必使仲景佳方,置之疑窟。
三、因病之表里缓急,而定桂枝汤之先后使用
在外邪入里过程中,常有表里并见之病,临诊之际,必视表里证之轻重缓急,而定先用桂枝汤,或先用治里之法。
一般说来,表里同病,病情以表证为主者,应先解其表,如《伤寒论》234条“阳明病,脉迟,汗出多,微恶寒者,表未解也,可发汗,宜桂枝汤。”即属此种情形。
若虽表里同病,而以里证为重且急者,则应先治其里,后治其表,如91条“伤寒,医下之,续得下利,清谷不止,身疼痛者,急当救里,后身疼痛,清便自调者,急当救表。救里宜四逆汤,救表宜桂枝汤。”二者使用桂枝汤固然相同,但先后次序有别,故仍属活法。
四、其他
桂枝汤之活法,尚有如下情形,例如:太阳中风证,初服桂枝汤,表不解,而病者反增烦热之感。此烦热,仍为在表,是因感邪较重,邪盛于经,正邪相争之故。治法仍宜解表,但若续服桂枝汤,必使烦热之反应加重,故先刺风池、风府,疏通经络以泄邪,后与桂枝汤,微汗而愈。说明病属太阳中风,而有缓行桂枝汤之例。
更有太阳伤寒,服麻黄汤发汗,病解未久而复发,或虽汗出而病不解,则不宜继用麻黄汤。盖汗后卫气发泄,腠理已开,倘若再行峻汗,则有“令如水流离,病必不除”,甚致反生他变之忧,故不能再用麻黄汤而宜桂枝汤调和营卫,解肌表之邪。说明病非太阳中风,而有亟宜桂枝汤之例,充分体现了辨证论治精神。
总之,活法虽多,而步步不离调和营卫,解肌祛风,是活法中必有定法,定法中亦有活法,颇具辨证思想。
桂枝汤经适当加减,而与原治法根本不同者,谓之桂枝汤变法,例如:
1.平冲降逆法
桂枝汤原方加桂枝二两(桂枝加桂汤),则变解表而为平冲降逆之剂,是治奔豚气的有效方剂之一。如此加量,粗看似乎只能增强通阳作用,而与平冲降逆不侔。

然而,桂枝本有降阴寒气逆作用,如《本经疏证》论桂枝云:“盖其用之之道有六:曰和营、曰通阳、曰利水、曰下气、曰行瘀、曰补中”,因此当桂枝用量较大时,确有降逆作用。
再则通阳与降逆实有相反相成之妙。盖阴寒之气何以得降,只有令阳气宣通,才能有效地降逆。故下焦阴寒,乘心胸阳虚而上逆之奔豚气,得此即可平复。
2.通心阳,镇浮越法
桂枝汤去芍药加蜀漆牡蛎龙骨,即成此法,治伤寒脉浮,误用火攻,或辛温发汗太过,所致之心阳虚损,心神浮越,其证以惊狂,卧起不安为主。本证之阳虚,限于心胸,故于桂枝汤中去芍药,使桂甘姜枣相配,旨在宣通心胸之阳,不必姜附之温补。
又因心神浮越,故加牡蛎、龙骨,重以镇怯,宁心安神。心阳虚损之病,每有痰浊凝聚,故加蜀漆以除之。
3.祛风散寒除湿法
桂枝汤祛风之力较强,而散寒除湿之力稍逊。
若于方中去芍药之阴柔,加附子之辛热(桂枝附子汤),则可祛风散寒除湿于肌表,治风寒湿痹之在肌肉,证见身体疼烦,不能自转侧,不呕不渴,脉浮虚而涩者。
本方药味,与桂枝去芍药加附子汤完全相同,仅因桂枝、附子用量不同(彼方桂、附量小,此方桂、附量大),而主治不同。
彼证前已论及,为表证兼阳虚,并无湿邪缠绵,故无需大量之桂附。而此证风寒湿邪相互搏结,留着肌肉,身体疼烦,故需大量之桂枝通阳祛风,大量之附子以温经散寒,除湿止痛。可见一方之中,随着药量变化,而使方、法异名,此正是仲景处方用药之精密周到处。
更有值得深究者,如上所述,风湿之在肌肉,宜去芍药之阴柔,恐其敛邪不散;若风湿日久,深着筋骨,伤及营血,正气不足者,则芍药又在可用之列,如桂枝芍药知母汤便是。可见同为治风湿之方,同为桂枝汤变法,而一去芍药,一用芍药,大有奥义。
4.建中法
桂枝汤倍用芍药而加饴糖(小建中汤),是甘温建中法。本方以饴糖为主药,佐甘草、大枣,有甘温养脾之功。更辅以芍药敛阴养营,并能制约桂枝、生姜辛温走散之性,而使之温养于里,故可温中补虚,而昌气血生化之源。凡因虚损劳伤,阴阳气血双虚者,恒可酌情用之。
他如当归四逆汤之温通经脉;桂枝加龙牡汤之调和阴阳,重镇摄纳;黄芪桂枝五物汤之养气血,通血痹;桂枝加黄芪汤之泄汗孔,除水湿,疗黄汗;桂枝去芍药加皂荚汤之温肺化痰等,虽难以尽述,但可概见方、法变化,在辨证论治、理法方药中的地位与作用。若能如此反复推求,则可见病知源,法明而方效,犹规矩备,而奇工百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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