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诊乃中医望诊之重中之重。《形色外诊简摩》云:“苔乃胃气之所熏蒸,五脏皆禀气于胃,故可藉以诊五脏之寒热虚实也。”舌苔厚腻,历来被视为痰湿、食滞、湿热等实邪内蕴之明征,故医者临证,多避补益如避蛇蝎,恐犯“闭门留寇”之戒。然证之临床,确有厚腻苔而用参、芪、熟地等补益药而收桴鼓之效者,其理何在?
盖脾为生痰之源,肺为贮痰之器。若脾胃气虚,运化无权,水湿不化,反聚而成痰,上泛于舌,则见厚腻之苔。此非实邪壅盛,乃因虚致实、本虚标实之候。若医者不察,见苔腻便投以攻伐消导,则愈攻愈虚,愈虚则痰湿愈锢,终成胶着难解之局。故张景岳有云:“至虚有盛候,大实有羸状。”此之谓也。
然厚腻苔之真真假假,孰虚孰实,何以辨识?人参、黄芪、枸杞、熟地等补益之品,何时可用,何时当禁,如何配伍?本文汇集颜德馨、朱良春、蒲辅周、岳美中、李可、张聿青、赵绍琴等近现代名老中医之经验与医案,以冀为临床辨证论治提供借鉴。
一、辨证纲要
(一)辨舌苔之真假
真厚腻苔与假厚腻苔之鉴别,为可否用补的第一要义。
1. 真厚腻苔
苔紧贴舌面,如油入面,刮之难去,或有根脚。苔色或白或黄,质地或腻或垢,多兼口臭、脘腹胀满、大便黏滞不爽等症。
此为痰湿、食积、湿热等实邪壅滞中焦,脾胃运化功能为邪所困,此时断不可妄用补益。当以化湿、消导、攻下为先,待邪去苔化,再议调补。
2. 假厚腻苔
苔虽厚,但浮于舌面,质地疏松,刮之可去,舌体多见胖大,边有齿痕。苔色多白,或灰白,或水滑。
此乃脾胃气虚,运化无权,水湿弥漫上泛所致。国医大师颜德馨明确指出,此等腻苔乃“阳虚水凝,气虚失运”之假象,非湿浊壅盛之实证,当以补气运脾为法[1]。
鉴别要点:真厚腻苔,舌质多红赤或紫绛;假厚腻苔,舌质多淡嫩、淡胖或晦暗无华。
(二)辨胃气之强弱
胃气之存亡,关乎生死,亦决攻补之进退。《内经》云:“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
1. 有胃气者
苔虽厚腻,然食欲尚可,知饥能食,或虽纳少而不拒食,食后无显著胀满呕恶。此为胃气犹存,运化之机未绝,可根据虚实缓急,或先攻后补,或攻补兼施。
2. 无胃气者
苔厚腻而毫无食欲,强食则胀满加重,甚则呕恶;或舌质枯萎,全无润泽之气。此时胃气已馁,若再行攻伐克消,恐生机断绝。当先以甘淡之品顾护胃气,如参须、山药、扁豆、谷芽之类,待胃气来复,再议其他。
(三)凭脉象定虚实
脉象为辨证之关键凭据。舌苔可见假象,脉象多难掩盖。
1. 可补之脉
厚腻苔而脉沉细、微弱、虚软、结代而重按无力者,提示正气已虚,虽苔腻亦为因虚致实之候,可补。如李可老中医治危重证,常凭“脉沉微,时有雀啄”之绝脉,虽苔厚腻水滑,仍毅然重用参附回阳救逆[2]。
2. 忌补之脉
厚腻苔而脉滑、数、弦、实、沉实有力者,提示邪气壅盛而正气未衰,此时断不可用参芪等补益之品。如胡希恕先生治阳明腑实证,见“脉沉实有力”而苔黄褐厚腻,断为大柴胡汤证,谓“若妄加参芪,即为闭门留寇”[3]。
二、补益药分述与配伍规范
(一)人参——大补元气,须防壅滞
人参为补气第一要药,味甘微苦,性微温,入脾、肺、心经。然大补之品,性多壅滞,用于厚腻苔之证,尤须审慎。
1. 适用指征
(1)气虚欲脱,脉微欲绝。此为急救之法,不必拘泥于苔腻与否,如独参汤、参附汤证。
(2)脾胃气虚、中气下陷所致的假性厚腻苔。症见苔白厚而松浮,舌质淡胖有齿痕,伴神疲乏力、气短懒言、纳呆便溏、脘腹坠胀。其核心在于“气虚”见证明确,而舌苔之厚腻为气虚不运之副产品。
2. 配伍方法
人参用于厚腻苔之证,必须配伍流动之品,使补而不滞。
(1)配陈皮、砂仁、木香等理气药:如香砂六君子汤,以四君子汤补气健脾,陈皮、半夏燥湿化痰,木香、砂仁理气醒脾,六药相合,使补而不壅,化而不伤,为治疗脾胃气虚兼痰湿内盛之标准方[4]。
(2)配茯苓、白术等健脾利湿药:以四君子汤为基础,重用茯苓以淡渗利湿,使补气而不助湿。颜德馨教授经验:人参用量宜小(3-6克),配茯苓15克以上,可防壅滞[1]。
(3)配干姜、附子等温阳药:用于脾阳虚衰、寒湿内盛者,如理中汤、附子理中汤。裘沛然教授治慢性结肠炎,用红参9克配附子、干姜、白术,谓“非温阳益气不能散其寒、燥其湿”[5]。
3. 禁忌
舌苔黄厚垢腻、舌质红绛、湿热内盛者,人参(尤其是红参)绝不可用,犯之如火上浇油,可致湿热胶结,变生胀满、发热、神昏之证。赵绍琴教授治尿毒症见黄厚垢腻苔者,明确指出此为“火郁”之证,须凉血宣透,误补参芪则“投薪救火”,热毒愈炽[6]。
(二)黄芪——升阳走表,利水除湿
黄芪味甘性温,入脾、肺经,为补气升阳、利水消肿之要药。与人参相较,人参偏于守中,大补元气于内;黄芪偏于走表,升举阳气于外,兼具利水之功。
1. 适用指征
(1)脾肺气虚,水湿泛滥。症见面浮肢肿、身重乏力、舌苔白厚而松浮、舌质淡胖、脉虚无力。此为气虚不能运化水湿,水湿泛溢肌肤、上渍于舌。朱良春先生谓此等苔腻乃“水气上泛”之象,须重用黄芪以推动水湿下行[7]。
(2)中风后遗症,气虚血瘀、痰浊阻络。症见半身不遂、口眼歪斜、语言謇涩、口角流涎、舌苔白腻而舌质淡胖有瘀斑、脉沉涩无力。此乃王清任补阳还五汤之适应证,重用生黄芪以大补元气,取“气旺则血行,气足则痰化”之意[8]。
2. 配伍方法
(1)利水消肿用生黄芪,补中升阳用炙黄芪。
(2)苔腻者,必配苍术、陈皮以运脾燥湿。苍术苦温燥湿,辛香运脾,与黄芪相合,一补一运,使补而不腻,湿化气行。
(3)水肿明显者,配茯苓、白术、桂枝,取苓桂术甘汤合防己黄芪汤之意,温阳化气,利水消肿。
3. 用量经验
黄芪用于气虚水停之厚腻苔,用量宜大,常用30-90克,甚者可用至120克。朱良春先生治风湿性心脏病心衰,重用生黄芪90克,配党参30克、带皮茯苓30克、陈皮9克,使“大气一转,其气乃散”,厚腻苔随之渐化[7]。程门雪先生治中风偏瘫,生黄芪用60克起步,据病情可加至120克[8]。
4. 禁忌
内热炽盛、肝阳上亢、表实闭郁者不宜。苔黄厚燥腻、脉洪数者,绝对禁用。
(三)枸杞子、熟地黄——滋阴填精,最为审慎
枸杞子味甘性平,熟地黄味甘性微温,二者皆为滋阴养血填精之要药。然其性粘腻,为厚腻苔证中应用门槛最高之品。
1. 适用指征
仅在肝肾真阴大亏,而湿浊较轻,且舌苔仅局限于根部,或苔虽厚而舌质红绛少津、舌体瘦薄时,方可考虑使用。其标识为:腰酸膝软、眼干目涩、耳鸣耳聋、五心烦热、脉细数,而舌根部有局限腻苔。
此时之病机为:阴虚为本,湿浊为标。若纯用甘寒滋腻,恐碍湿化;纯用苦温燥湿,必伤阴液。当取“清养”之法,滋阴与化湿并行。
2. 配伍方法
(1)配砂仁、陈皮、沉香等辛香醒脾药:此为滋阴药用于厚腻苔之关键配伍。张聿青先生治阴虚夹湿咳嗽,用大熟地必以“砂仁末3克拌炒”,并配伍茯苓、薏仁、冬瓜子等淡渗之品,使“补阴而不助湿,利湿而不伤阴”[9]。
(2)配茯苓、泽泻、薏苡仁等淡渗利湿药:如六味地黄丸中熟地与茯苓、泽泻相伍,补中有泻,使补而不腻。邹云翔先生治肾炎肾虚夹湿,以枸杞子、生地与茯苓、薏仁、六月雪、玉米须同用,腻苔随阴复而化[10]。
3. 禁忌
舌苔白厚腻或黄厚腻满布舌面,舌质淡胖,大便溏泻、脾阳不振者,切禁使用枸杞、熟地等滋腻之品。用之则湿浊胶结难化,变生脘腹胀满、食欲全无、腹泻加重等证。
三、典型医案选析
(一)因虚致腻,舍苔从脉,峻补得效
案一:颜德馨治冠心病心绞痛(气虚痰瘀)
李某,男,68岁。冠心病心绞痛反复发作。刻下胸闷气短,心悸怔忡,动则汗出,神疲乏力,纳谷不馨。舌体胖大,边有深齿痕,苔白厚腻如积粉。脉沉细结代。
此乃心阳不振,气虚痰瘀交阻之证。苔虽厚腻如积粉,然舌体胖大齿痕深陷,脉沉细结代,神疲气短,显为一派虚象。其苔之厚腻,乃阳虚失于温化、气虚无力运化所致之假象,非实邪壅盛。
治法:温补心肾,化痰通络。
方药:淡附片6g(先煎),生黄芪30g,党参15g,川桂枝6g,云茯苓15g,法半夏9g,降香3g,炙甘草6g。7剂。
二诊:胸闷大减,汗出已止,腻苔明显松动、消退,舌质仍淡胖。原方去降香,加丹参15g,续服14剂,苔转薄白,诸症向安。
按语:颜老于此案明确指出:“舌苔虽厚,脉细神疲,属阳虚失于温化,非湿浊壅盛。重用附、芪,阳气振奋,厚腻苔自化。若投消导,反伤正气。”[1] 此案之辨,全在舌质淡胖、脉沉细结代与神疲气短之虚象,故能毅然用补,不为厚腻苔所惑。
案二:朱良春治风湿性心脏病心衰(气虚无权运化)
王某,女,42岁。风湿性心脏病,心功能Ⅲ级。面浮肢肿,按之凹陷,动则气促,脘痞纳呆,大便日二三行,溏薄不实。舌淡紫胖,苔白腻如豆腐渣堆积,望之骇人。脉结代,重按无力。
前医见舌苔厚腻如斯,皆以导痰汤、平胃散之类燥湿化痰,浮肿不退,纳呆更甚。朱老诊之,断为心气衰微,水湿泛滥。此苔腻非食积痰火,乃气虚无力运化水湿,水气上泛所致。
治法:重剂补气,佐以利水。
方药:绵黄芪90g,党参30g,炒白术15g,带皮茯苓30g,葶苈子15g,陈皮9g,桂枝9g。14剂。
二诊:浮肿大减,体重减轻4公斤,厚腻苔渐化变薄,纳谷转香。黄芪减至60g,加当归9g,续服调理。
按语:朱老强调:“大气一转,其气乃散。非用大剂黄芪,难以推动水湿下行。此苔之腻,实为气虚水停之标,不可专事攻伐。”[7] 此案之关键在于“脉结代,重按无力”,凭脉辨证,不为舌苔假象所惑,故敢用大剂参芪而收奇功。
案三:岳美中治功能性低热(脾虚气陷)
钱某,男,38岁。不明原因低热半年余,体温37.5-38.2℃,午后为重。纳少,食后胀满,大便稀溏,神倦懒言。前医屡用清热利湿、芳香化浊之剂,苔不退,热不降。
岳老诊见面色萎黄,舌质淡,苔灰白厚腻。脉虚软无力。断为脾虚气陷,阴火上冲,东垣甘温除热之适应证。此厚腻苔为脾失健运、湿浊弥漫之象,非实邪炽盛。
治法:甘温除热,健脾升清。
方药:补中益气汤加味。炙黄芪24g,党参9g,白术9g,全当归6g,升麻3g,柴胡3g,陈皮4.5g,炙甘草4.5g,苍术6g,焦三仙各6g。5剂。
二诊:腻苔十去其六,体温降至37.2℃以下,思食。去苍术,续服7剂,腻苔退净,热退身凉。
按语:岳老评曰:“东垣甘温除热,正为此等证而设。苔虽厚腻,然脾虚不运是本,健运中州,清升浊降,不专化浊而腻苔自退。”[11] 此案之辨证着眼点在于前医屡用清利化浊而不效,反证其非实邪,加之脉虚软无力、面色萎黄,脾虚之象已明,故改用补中益气而收功。
案四:裘沛然治慢性结肠炎(脾阳式微)
周某,男,52岁。腹痛腹泻10余年,日行3-5次,完谷不化,腹部发凉,得温则舒。舌淡胖有齿痕,苔白滑厚腻。脉沉细,尺部尤弱。
此乃脾肾阳虚,寒湿内盛。苔白滑厚腻为阳虚水湿不化之象,治病必求于本。
治法:温补脾肾,固涩止泻。
方药:附子理中汤加减。红参9g(另炖兑入),炒白术18g,制附子9g(先煎),干姜9g,煨肉豆蔻9g,茯苓15g,炙甘草6g。7剂。
二诊:腹泻减至日1-2次,腹痛止,腻苔转薄。原方加补骨脂12g,续服14剂,大便成形,苔转薄白。
按语:裘老指出:“对于虚寒性厚腻苔,非温阳益气不能散其寒、燥其湿。若见苔腻而浪投苍、朴,必致虚虚之祸。”[5] 本案之辨证重在舌质淡胖、脉沉细尺弱、大便完谷不化,均为脾肾阳虚之明证,故以附子理中汤温补而愈。
案五:李可治肺心病心衰(真阳欲脱)
田某,男,61岁。肺心病心衰,全身重度水肿,腹大如鼓,神识昏蒙,喉间痰声漉漉,二便失禁。舌胖大晦暗,苔白厚腻水滑。脉沉微,时有雀啄。
此乃真阳衰微,水气凌心,有阳气暴脱之虞。苔厚腻为水湿内盛,然脉沉微、雀啄已示正气将绝,当急顾其本。
治法:急温阳气,回阳救逆,涤痰醒神。
方药:破格救心汤加减。高丽参30g(另炖浓汁兑入),制附子200g,干姜60g,炙甘草60g,山萸肉120g,生龙牡各30g,白茯苓45g,麝香0.3g(分次冲服)。急煎,昼夜连服。
服药后2小时,神识渐清,汗止肢温。连服3剂后,水肿消退大半,厚腻苔已化去半,脉由沉微转为沉细。阳气来复,危象解除,续以培元固本善后。
按语:李老于本案中强调:“此生死关头。保得一丝阳气,便有一线生机。苔腻是标,阳脱是本,此时急救其本,阳回则寒水自散。岂可因苔腻而不用参、附?”[2] 此案为急危重症中用补之典范,体现了“急则治其本”的救逆思路。
案六:蒲辅周治麻疹后肺炎(土不生金)
王某,女,3岁。麻疹后低热不退,咳嗽,喉间痰鸣,不思饮食,精神萎靡。舌质淡无华,苔白厚而腻,似积粉。脉沉细无力,指纹淡红。
此乃大病之后,脾胃之气衰败,土不生金,痰湿内生,属正虚邪恋。
治法:健脾胃,化痰湿,扶正为先。
方药:香砂六君子汤加减。党参6g,白术5g,茯苓6g,炙甘草3g,法半夏4.5g,化橘红4.5g,砂仁3g(后下),生姜2片,大枣2枚。3剂。
二诊:咳嗽痰鸣大减,身热退,知饥欲食,腻苔渐化变薄。原方续服3剂以固疗效。
按语:蒲老指出:“此为‘正虚邪恋’之厚腻苔。纯攻痰湿则脾胃更伤,痰湿终无源可消。扶正培本,正气一足,自能驱逐邪气,腻苔自化。”[4] 本案为小儿虚证用补之范例,药量轻灵,以四君子补脾,二陈化痰,砂仁醒脾,扶正而不助邪。
案七:程门雪治中风后遗症(气虚痰瘀阻络)
赵某,男,70岁。中风后三月,左侧半身不遂,语言謇涩,口角流涎,神疲嗜睡,时时遗溺。舌淡胖,边有瘀斑,苔白厚而腻。脉沉涩无力。
此乃正气大虚,痰瘀互结,阻于络道。
治法:大补元气,化痰通络。
方药:补阳还五汤合解语丹加减。生黄芪60g,党参30g,全当归12g,地龙9g,制南星9g,石菖蒲9g,远志6g,陈皮9g,川芎6g。14剂。
二诊:精神转佳,口角流涎减少,下肢稍能屈伸。腻苔退去近半。生黄芪加至90g,加桑寄生15g,续服调理。
按语:程老认为:“王清任治中风偏瘫重用黄芪四两。气不旺则血不行、痰不化,此证虽见厚腻苔,非大剂参、芪,不能运转气机、蠲化痰浊。”[8] 此案为中风后遗症用补阳还五汤之典型范例,厚腻苔因气虚痰瘀而生,补气即所以化痰。
(二)巧用滋阴,清化同行
案八:张聿青治阴虚夹湿咳嗽(清养法)
汪某,男。咳呛绵延,痰少而粘,咽喉干燥,其人有酒茶嗜好。舌质光红,无苔,但舌根有黄腻苔。脉细数,两尺弱。
此乃肺肾阴虚为本,下焦湿热为标。阴伤恋湿,最难措手。
治法:育阴润肺,淡渗清化。
方药:南沙参12g,大熟地15g(砂仁末3g拌炒),天麦冬各9g,川贝母6g,云茯苓12g,生薏仁15g,冬瓜子12g,海蛤壳15g。7剂。
二诊:咳嗽减,咽干好转,舌根腻苔退去。原方去海蛤壳,加玉竹9g,续服而愈。
按语:张聿青先生自释:“阴虚津亏本应滋养,舌根有腻苔是下焦有湿。纯用甘寒滋腻必碍湿化,纯用苦温燥湿必伤阴液。故用熟地拌砂仁,配大队滋阴药,再加茯苓、薏仁等淡渗,使补阴而不助湿,利湿而不伤阴,此为‘清养’法。”[9] 此案之精妙在于熟地砂仁拌炒,以辛香流动制约滋腻之性,再以淡渗利湿之品分消走泄,润燥同施,并行不悖。
案九:邹云翔治慢性肾炎(肾虚夹湿)
曹某,男,36岁。慢性肾炎,尿蛋白(+++),轻度眼睑及下肢浮肿,腰酸腿软,手足心热,口干。舌质红绛少苔,但舌根部覆有白厚腻苔。脉细弦。
此乃肾阴亏虚为病本,下焦湿浊未清为病标。
治法:滋养肾阴,淡渗利湿。
方药:枸杞子15g,生地黄9g,山萸肉9g,怀山药12g,白茯苓15g,生薏仁20g,六月雪30g,玉米须15g,白茅根30g。7剂。
二诊:浮肿消,口干减,舌根腻苔已化。原方续服,月余后尿蛋白降为(+)。
按语:邹老指出:“以六味之‘三补’养阴,重用茯苓、薏仁之‘淡渗’以化舌根之腻苔,是为补中有泻,补而不滞,两不相碍。”[10] 此案以六味地黄丸化裁,去丹皮、泽泻之寒利,加薏仁、六月雪、玉米须之甘淡,更切合肾虚夹湿之病机。
(三)反面鉴别:厚腻苔忌补之典型案例
案十:赵绍琴治尿毒症(火郁忌补)
孙某,男,58岁。尿毒症,血肌酐968μmol/L。头晕恶心,皮肤瘙痒,口气秽浊,腹胀,大便干结数日一行。舌红绛,苔黄厚垢腻,如糊状。脉弦滑数而有力。
此乃血分热毒炽盛,络脉瘀阻,三焦气机闭遏,为“火郁证”。
治法:凉血化瘀,宣畅三焦,通腑泄浊。
方药:荆芥炭6g,防风6g,白芷6g,独活6g,赤芍10g,丹参10g,茜草10g,地榆10g,酒大黄6g,黄芩10g,焦三仙各10g,大腹皮10g。7剂。
二诊:大便畅行,恶心减,苔黄厚垢腻转为黄薄。继守此法调理。
按语:赵老特别强调:“此舌苔乃因火热被寒凉所遏,或湿浊与热毒互结,郁于血分,气机窒塞之象。治法为‘火郁发之’,需用风药宣透、凉血化瘀、通腑导滞。此时若见肌酐高、身倦而误补参、芪,恰如‘投薪救火’,必致热毒燔炽,病反加重。”[6] 此案为厚腻苔忌补之反面典型,与前案可补之证形成鲜明对照。
案十一:胡希恕治阳明腑实高热(大柴胡汤证)
霍某,男。高热一周,午后潮热,体温39.5℃,烦躁,数日未大便,腹部胀满拒按。舌质红,苔黄褐厚腻而干。脉沉实有力。
此乃阳明腑实证,兼有少阳。邪热与燥屎互结,正气未虚,奋力抗邪。
治法:和解少阳,通腑泻热。
方药:大柴胡汤加减。柴胡24g,黄芩9g,半夏12g,枳实9g,生大黄9g(后下),白芍9g,生姜15g,大枣4枚。2剂。
服后泻下大量臭秽燥屎,热退身凉,苔化脉静。
按语:胡希恕先生强调:“舌苔黄褐厚腻,脉沉实有力,是邪气盘踞,正气抗邪之象。此时当开门逐寇,速攻其邪。若妄加参、芪,即为‘闭门留寇’,祸不旋踵。”[3] 此案为厚腻苔忌补之另一典型范例。其辨证关键在于舌质红、苔黄褐而干、脉沉实有力、腹满拒按,均为实热壅盛之确据,故当峻下热结。
四、用药规律与注意事项
(一)误补之弊
对于真性厚腻苔(刮之不去、舌质红、脉实有力、腹满拒按),妄用补益药可致以下变证:
1. 邪气锢结,湿浊与补药胶着,苔更加厚腻板结,久不消退。
2. 湿热内盛者,误投参芪,可致热势鸱张,变生口疮、目赤、咽痛、烦躁,甚至神昏谵语。赵绍琴先生形象地称之为“投薪救火”[6]。
3. 中焦壅滞者,误用滋腻,可致脘腹胀满加重,食欲全无,大便或秘或溏而不爽。
(二)误攻之弊
对于气虚湿滞之假性厚腻苔,若误用攻伐消导,亦可致变:
1. 苦寒攻下,重伤脾胃阳气,致泄泻不止,甚则滑脱不禁。
2. 燥湿太过,耗伤气阴,致口干舌燥,气短乏力更甚。
3. 屡攻不效,反致正气日削,病情迁延难愈。蒲辅周先生指出,对于正虚邪恋之证,“纯攻痰湿则脾胃更伤,痰湿终无源可消”[4]。
(三)动态观察
用药后应密切观察以下变化,以判断方药是否合宜:
1. 佳象:腻苔松动、变薄,舌质渐露,食欲渐增,精神转佳。此提示气机舒展,湿浊渐化,方药合度。
2. 恶化征象:腻苔增厚、板结,或由白转黄燥,伴口干口苦、腹胀加重。此为化热之象,或为补药助邪,须及时调整方药,或减量,或加入清化之品,甚则更方。
(四)配伍是灵魂
补益药用于厚腻苔之证,配伍之妙,在乎“动”字。补气必兼理气,补血必兼活血,滋阴必兼淡渗。
1. 人参配陈皮:一补一运,使补而不滞,如六君子汤。
2. 黄芪配苍术:黄芪补脾肺之气,苍术燥太阴之湿,一补一燥,相得益彰。
3. 熟地配砂仁:熟地滋腻,砂仁辛窜,以砂仁之动制熟地之静,为阴虚夹湿者之标准配伍[9]。
4. 白术配茯苓:白术健脾燥湿,茯苓淡渗利湿,一燥一利,使湿去而不伤津。
刘渡舟先生论苓桂术甘汤中白术、甘草之用时指出:“方中白术、甘草,看似壅滞,然对于脾虚饮停之厚腻苔,恰能健脾实土以制水。关键在于配伍桂枝、茯苓的‘通阳化气’。无桂、苓则术、草为呆补;有桂、苓则术、草为助运。补药之用,全在配伍之妙,非一概忌之。”[12] 此论深刻揭示了补益药应用于厚腻苔证的精髓所在。
(五)鉴别简表
五、小结
厚腻苔绝非补益药的绝对禁区。其用与不用,全在医者透过现象看本质,辨清“真假”与“标本”。临床辨证当以舌质为基,脉证为凭,胃气为镜。虚则补之,虽厚腻可化;实则泻之,纵虚象亦当审慎。
正如《内经》所言:“谨守病机,各司其属,有者求之,无者求之,盛者责之,虚者责之。”医者当于纷繁复杂之证候中,抓住主要矛盾,灵活变通,方能于厚腻苔用补益药这一临床难题中,做到心中有数,手下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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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李宁)
参考文献
[1] 颜德馨. 颜德馨临床经验辑[M]. 上海: 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2000.
[2] 李可. 李可老中医急危重症疑难病经验专辑[M]. 太原: 山西科学技术出版社, 2002.
[3] 胡希恕. 胡希恕伤寒论讲座[M]. 北京: 学苑出版社, 2008.
[4] 蒲辅周. 蒲辅周医疗经验[M].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1976.
[5] 裘沛然. 裘沛然医论医案集[M]. 上海: 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2004.
[6] 赵绍琴. 赵绍琴临床经验辑要[M]. 北京: 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 2001.
[7] 朱良春. 朱良春用药经验集[M]. 长沙: 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2002.
[8] 程门雪. 程门雪医案[M]. 上海: 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1982.
[9] 张聿青. 张聿青医案[M]. 上海: 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1963.
[10] 邹云翔. 邹云翔医案选[M]. 南京: 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 1981.
[11] 岳美中. 岳美中医案集[M].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1978.
[12] 刘渡舟. 刘渡舟临证验案精选[M]. 北京: 学苑出版社, 1996.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中医 李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