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便秘,多数人第一反应便联想到燥屎腑实,施治急于取用硝黄峻下或是各类通便制剂,只求一时畅快。
《灵枢》云:“中气不足,溲便为之变”。此证根源不在肠间燥结,而在于中土失运。脾居中焦,为气机升降之枢纽,大肠糟粕传导,全赖脾气为之鼓动。若劳倦耗气、久坐少动,或是久服泻剂戕伤脾胃,中气日渐虚馁,推送无力,糟粕滞留下行迟缓;气虚又常兼气机郁滞,腑气宣降失司,虚滞互结,故而缠绵难愈。
魏龙骧先生论治虚秘,独重生白术,一语切中病机要害。后世不少医者囿于“白术性燥”的固有认知,唯恐加重便干,殊不知大剂生白术非但不燥,擅长敷布津液,启复呆滞脾机,并非直接泻下,重在恢复脾土转输,正是气虚秘调治的核心要义。细读魏老《白术通便秘》所载验案,方药记述详实,足证此理。
观此证患者,腹中大多无明显胀痛,主诉以乏力懒言为主,虽有便意,却乏气力推送。倘若一味堆砌参芪补气,极易壅塞中焦,脘胀而便不得下;若单用行气破滞,又易耗散本已亏虚的中气。临证施治不可偏执一端,贵在补而不壅,行不伤正,寓通于运,复其传导之常。
经年临证,反复试效,斟酌药量配比,遂拟益气行舟饮。益气以运脾,不以攻伐追逐速效,重在提振沉寂之中州,气机一转,津液四布,糟粕顺势下行。
组方:生白术30~129g,厚朴15g,枳壳10g,陈皮10g,黄芪30g
水煎,每日一剂,早晚饭后一小时温服。
本方以生白术为君,剂量不必固守定值,宜随患者耐受度循序渐进调增。小量白术长于健脾燥湿,重用之后,功用重在斡旋中州、布津润肠,唤醒脾之转运,是全方根基。黄芪甘温为辅,补益中州元气,源源不断为大肠传导提供动力,固本培源。
厚朴苦辛而降,宽肠除满,疏解肠腑郁滞;枳壳行气和缓,不似枳实峻烈,专疏腑间气机之郁;陈皮和中化滞,防芪、术补益壅堵。三味配伍重在疏导,而非强行破泄,使补气药力不至于停滞中焦,气行则糟粕随行,补导并举,相得益彰。
综观此方,不求速通,重在斡旋:黄芪、白术培补中土,复传导之本;厚朴、枳壳、陈皮宣畅腑滞,开下行之路,二法相合,共奏运脾益气、导滞通腑之功。
给药时机,亦当顺应人身昼夜气机。晨起饭后服药,恰逢阳气升发,借药力助脾气升腾,清气上升,则浊气顺势沉降;晚间一服,缓缓疏理一日郁滞,濡养肠腑,引导糟粕归位。气虚之人,若临睡一次性大量服药,易扰动气机,引发脘腹不适,甚者辗转难眠,打乱排便节律,择时而服,顺势调治,收效更佳。
方药有定法,病机无定型,临证不可固守一方,仍宜随证损益。
倘若气虚之外,湿浊盘踞,舌苔厚腻,脘痞纳呆,肢体困重,湿邪困遏脾阳,转运愈发迟滞,当先化湿醒脾,本方合平胃散加减,佐苍术、茯苓,待湿浊渐化,再专注益气运脾。
亦有病程旷久、数年反复不愈,久病入络,肠腑血行涩滞,便后腹部隐隐不适,酌加桃仁10g活血通络;肠腑脉络得通,糟粕通行方能顺畅,不可一味拘于气分调治。
其余临证加减,灵活取舍:
阳虚寒凝,腹中畏寒,大便艰涩,加肉苁蓉20g温肾润腑;
便后下坠,清阳下陷,疲惫尤甚,增升麻6g升提清气,升清以助降浊;
气虚兼腑中郁热、心烦口苦,配伍知母10g清解虚热,防郁热耗伤津液。
临证点滴体会
其一,白术用量务必循序渐进,初诊可从30g起步,观察脾胃耐受情况,后续渐调至60g;确属顽固性气虚秘,指征具备,方可慢慢加至90g,切忌骤然投予重剂,稳妥为先。此方核心在于“运”而非“泻”,切莫一味追求排便速度,盲目叠加药量。
其二,厚朴、枳壳行气导滞,药性虽尚平和,然平素脾胃极虚,稍事疏利即易便溏之人,务必审慎斟酌。待排便渐趋顺畅,行气药便可酌情减量,避免疏泄太过,耗伤元气。
其三,气虚之秘,调养贵在持之以恒。中气亏虚非一朝一夕而成,恢复自非短时之功,勿服药三两剂未见显效,便仓促更方。排便趋于常态之后,亦不宜骤然停药,可减量续服巩固。药治之外,嘱患者每日适度活动,勿久坐久卧,助力周身气机流转,药疗养护相济,方能降低复发。
其四,长期依赖泻剂通便者,切不可骤然停服,宜阶梯式递减,待本方运脾见效,自主排便能力逐步恢复,再缓缓撤去通便药物,谨防便秘反弹加重。
附:
附方歌
益气行舟术为先,
黄芪培本助中源。
厚朴枳壳陈行气,
脾转糟粕下腑间。
津枯当归菊决配,
阴亏生地润肠牵。
久秘审机随证化,
不攻自通腑自安。
文字|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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