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喉如有异物梗阻,吞之不下、吐之不出,古谓之梅核气。临证一见此证,不少医者便径直投用半夏厚朴汤原方,视作定法。但今人罹患之梅核气,和古方所主寒湿痰凝证不尽相同,很多患者服后梗阻未减,反增咽干口苦、胸中燥热,究其根源,便是郁滞日久,内生郁热,一味温散,无异火上添薪,也是此病缠绵反复的主要缘由。
门诊接诊患者,喉镜检查大多无器质性病变。咽部堵闷感轻重随情绪起伏,郁懑熬夜、餐后嗳气之时尤甚,常伴胸胁胀闷、频频太息。溯其本源,病起情志失畅,肝气郁滞,津液输布失司,凝而成痰,痰气搏结,停滞咽喉;郁久化生伏热,痰、气、热胶结一处,虚实夹杂。单纯行气,则痰凝难化;专事温燥化痰,郁热愈炽。
《金匮》云“妇人咽中如有炙脔,半夏厚朴汤主之”,原方所主重在痰凝气滞、寒象偏著。干祖望先生论治咽喉诸疾,提出梅核气不可囿于咽喉局部,当求之于肝肺,重在疏气机、化痰结,兼顾郁火,不可死守古方,一语点拨要义。
辨证之要点:虽咽中梗塞不适,进食饮水并无阻碍。情志舒展,则堵闷渐缓;心绪郁结,症状随即加重。若专攻消痰,易耗津液;一味凉润利咽,又易冰伏气机,痰结更难消散。施治之要,贵在行气开郁、化痰散结,兼清郁热,温凉相济,不可偏执一端。
此中情形,可用清咽疏郁汤。本方不用寒凉直折,意在疏解郁结之气,消解凝滞之痰,气机舒展,痰热渐散,咽喉梗阻自除。
组方:苏梗12g,厚朴10g,姜半夏10g,茯苓15g,香附12g,郁金12g,桔梗6g
水煎,每日一剂,早晚饭后一小时温服。
本方化裁自半夏厚朴汤。苏梗质轻,善理胸咽气滞,行气而不燥烈,直达病所;厚朴苦降,散满除胀,疏泄胸腑郁滞;姜半夏开痰气之结;茯苓健脾渗湿,以绝生痰之源,四味奠定化痰行气根基。香附疏肝解郁,散周身郁滞;郁金行气,兼清肝胆伏火,补足原方缺少清郁之短板;桔梗载药上行,引诸药直达咽喉,宣通肺气,气机升降复常。
综观此方,行气不伤津,化痰不燥热,疏郁之中暗含清泄,气行痰化,郁热得散,共奏疏肝宣肺,化痰散结,清解咽中郁热之功。
服药亦当顺应气机升降。早饭后服用,借晨起阳气升发,舒展郁滞;晚饭后一服,缓缓消痰散结,平复一日情志扰动。不建议临睡大量服药,气郁较重之人,夜间药力鼓动气机,易扰心神,致辗转难安,顺势调治,方更稳妥。
方药有定,证情多变,临证需随证损益:
病程经年反复,痰郁入络,情绪稍有波动堵闷即发,酌加玫瑰花6g,轻灵疏肝散郁,无伤正气,久病痰瘀互阻,不可独从气分求治。
其余加减酌情取舍:
郁热偏重,口苦心烦、舌尖红,加山栀6g,轻清郁热,忌大剂苦寒;
咽痒呛咳,遇刺激即作,加牛蒡子10g宣散利咽;
素体脾虚便溏,加炒白术15g,顾护中土,防行气化痰药伤脾。
临证体会
其一,本病根在于郁,绝非咽喉局部疾患,切忌堆砌大量寒凉利咽药。寒凉太过,气机冰凝,痰结愈加难开,纵然短时舒适,停药极易复发,治本重在调气机,而非专治咽喉。
其二,情志调摄,居功过半。方药仅能疏化痰气,若终日忧思郁结,纵然方药对证,收效亦缓。每诊必嘱患者调畅心绪,适度舒展活动,药治与情志养护并举,疗效方可稳固。
其三,勿急于求成。痰气胶结,消散非朝夕之功,不可服数剂未见显效,便仓促更方。异物感减轻之后,可酌减药量续服巩固,切勿症状稍缓便骤然停药,情志波动极易复作。
其四,首当审慎甄别,若进食之时明显梗阻、吞咽不利,不可一概视作梅核气,务必完善相关检查,排除食道、咽喉器质性病变,辨证务求严谨。
附:名家干祖望医案(自《干祖望耳鼻喉科医案选粹》)
干祖望先生曾治梅核气患者,咽中炙脔半载,屡服半夏厚朴汤原方,时轻时重,迁延不愈,伴胸胁胀闷、口苦,脉弦苔薄黄,辨证痰气交阻,兼有郁热。处方:香附、郁金、苏梗、半夏、茯苓、玄参、浙贝母。服药七剂,咽部堵塞感减轻,胸胁胀闷渐消,续方调治半月,诸证悉平。此案印证梅核气郁久化热,不可一味温化,恰与本方立意相合。
附方歌
清咽疏郁苏梗先,
朴夏苓香郁同煎。
桔梗载药达咽隘,
痰凝气结自可蠲。
咽干玄麦添濡润,
反酸瓦楞制逆翻。
病起情丝非独药,
舒怀解郁病方痊。
文字|李宁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中医 李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