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丨一个老中医对修改（修订）中成药说明书之看法

一个老中医对修改（修订）中成药说明书之看法

作者/王昆文

近日，关于中成药说明书自2026年7月1日起不能在其“不良反应”一条中再标注“尚不明确”四字的问题，在网上传播得沸沸扬扬，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大家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其中，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有人质疑，还有人出来鼓噪，振振有词地说什么中医“它的结束是共识的破碎”，中医“未来是保健型，不是治疗型”，“大量的中医药会变成风味饮料”，“而丧失可能治疗的可能性”，等。

由此看来，重新审核和修订中成药说明书一事，确实关系到民众的医疗健康及切身利益，绝非小事一桩，因此有深入探讨的必要。

首先，我们讨论中成药，就不能不讨论中药汤剂，因为二者是中药不同的两种给药途径。总的来说，在临床上对汤剂的应用要比中成药广泛得多，中医治病都以汤剂为主，而以中成药作为一种辅助。

中成药与中药汤剂的区别是——中成药是以固定处方的形式生产或制造出来，目前大多数以特殊商品的形式出售给患者或购买者。它所面对的是一般普通民众，大多数都缺少中医药专业知识。

中成药具有普适性、概略性（指它与中成药使用者的病情、病因只是基本吻合）和便利性（便于携带及服用），但它也有其局限性（即不能与每一个使用该药者的病因、病机完全吻合，不能根据患者的具体病情而灵活地加减用药），这是其不足之处。所以我们中医在临床上很少单独使用中成药来治疗疾病——特别是对一些病情比较复杂的疑难杂症。

当然，也不可否认，一些传统的中成药还是疗效较好的，可靠的。如烫伤用万花油，跌打损伤用云南白药、七厘散，痔疮用马应龙痔疮膏，蛇咬用季德胜蛇药片，肠胃疾患用藿香正气丸，发高烧昏迷用安宫牛黄丸等。对于这些使用历史较长、有效且可靠的中成药，我们当然应该继承和保护。

然而，中药汤剂则更具有灵活性、针对性和变通性。因此更能体现出中医的个性化治疗。哪怕是同一种疾病或同一个症状，中医所开出的汤剂处方都会有不同的差别，即药物或药量都会有一定的增减变化，因而与患者的病因病机更相吻合，疗效也就比中成药更胜一筹。

所以，本人作为一个坐堂三十年的老中医，每日开出的处方都是以汤剂为主，只有对少数病人才有时配合用一点中成药，如藿香正气丸、柏子养心丸等。可以说，中医师的个性化诊疗特征及其医术水平，就主要体现在其所开出的汤剂处方上。

下面我们来谈谈什么是中成药的“不良反应”以及是否每一个中成药说明书上都必须明确的标明其“不良反应”是什么？

著名独立学者王世保先生（已故，著有《中医是什么》和《中医是科学吗》二书）在其《中医微语》（内部出版）一书中说：“每种中药所具有的属性都有偏向，如果将其用于纠正相反的异常状态，就能起到治疗作用；如果这些偏性没有用于纠正人体的异常状态，就会给人体带来不良反应。

从这个意义上说，每种中药都有引起不良反应的可能，这就需要有经验的中医家在临床应用过程中通过精准地四诊辩证和处方用药，消除不必要的偏性，进而消除其不良反应。”

这就是说，所谓中成药的“不良反应”，归根到底不在于该药物本身（有明显毒性者除外），而主要是在于医生和应用该药物的人之是否应用得恰当，是否对证，即是否药证相符。

无论何种中药，包括中成药，在使用时，只要把疾病的病因病机辨析清楚了，药与证相符，一般来说就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 或其它副作用。反之，如果辨证不清或药证不符，都可能出现“不良反应”或副作用。

清代名医王孟英说：“用得其宜，硝黄可称补剂；用失其当，参术不异砒硇。”所以，我们不能笼统地、一概而论地说某中成药一定有什么“不良反应”。

我认为，在说明书上除了应该有药物组成、功能与主治病症、服法及用量外，只要再标明其“禁忌”和“注意事项”就行了。如果标明其“不良反应尚不明确”，也无可厚非，因为这是一个实事求是的表述。它真实地反映了当前的医学现状——不论是中医还是西医，都还有许多未知的领域，还等待我们去探索。

钱学森先生说：“中医不是现代科学，是经验。中医治病确实有疗效，但是怎么回事，恐怕老中医自己也说不清楚，中医书上也说不清楚。”如我本人现年82岁，从医数十年，目前仍然在药店坐诊。从我一生所阅读的许多中医医案及病例报道来看，上面能把致病的病理机制（病机）简要而概略地说明就行了，但要用中医药的理论。

至于药物之间的相互作用及其化学成分的转化等则不必说也说不清。就是两千年来一直指导中医临床的经典著作《伤寒杂病论》的内容，也是以讲病、脉、证、治、方为主，而论则较少。如以《金匮要略-血痹虚劳篇》为例，也即是：论一首，脉证九条，方九首。

祝世讷（ne）教授曾说：“现代科学对人的研究刚刚开始，整个医学现在还处于幼年时期，未解决的问题比已有的答案多得多，已经认识清楚和能够控制的疾病还非常有限……。”“中医学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问题，在西医学和现代科学却是未知其然也不知其所以然，用现有的知识和方法来验证，确实还有困难。”

再说，中药的成分本来就相当复杂，如果要搞清楚中成药里各种药物的相互作用就更是难上加难了。我认为，即使是再过几百年，这一问题的答案也许仍然是无解的。请看现代医学目前对许多疾病的发病原因都是不明确的，如精神分裂症、运动神经元病、肝性脑病、类风湿性关节炎、红斑狼疮，等。难道因为这些病的病因不明，我们现在就不去治疗了吗？

网上有人在振振有词地说：“中医模糊的存在，模糊的治病，模糊的免责”；“模糊治病是对患者最大的不公”；中医“被允许模糊的存在”，“中医药真正需要的不是豁免权”，而是需要“进入现代的通行证”，云云。

看来这些人是真不了解中医药的本质和特征，把中医与科学混为一谈，居高临下地以所谓的科学标准来衡量及评判中医，当然他们就认为中医是落后和落伍的。

曹东义先生指出：“持狭隘科学主义观点看中医的言论仍然严重影响着很多人对中医的态度。”

王世保先生说：“中成药，哪怕是非处方药，也需要在专业的中医家辨证之后才能安全使用。所有销售中成药的药店，都应有坐堂中医家为前来买药的患者提供指导。”然而，据我所知，目前全国有相当多的药店都还做不到这一点。他还认为，按着西医辨病施治的现代中成药俨然被异化成为变种的西药。“以西律中必然导致中药的西研、西制、西用，以致于废医存药……”。

另外，“将大量的中成药采用化药的提取工艺、剂型以及给药途径，改变或者减弱了中药原有的自然属性，背离了中医的理论，使得现代中成药成为了疗效低、毒副作用大的类西药。”——这才是当前中成药存在的最大问题，是中医药主管部门应当特别加以重视和纠正的。

总之，中医药理论目前用所谓科学还阐释不清楚。中医不是科学，然而它确实有效。它不需要用所谓科学的标准和语言来衡量与评判。

中药（包括中成药）有没有疗效，是由病人的感觉说了算，不是由西医所谓的随机双盲实验说了算。中医哪里有什么有人说的“法外特区”？中医药不能也不需要用管理西医药的办法来管理——这并不是所谓传统医药的特权，而是中医本来就应该走一条自己独立自主的发展之路。

•本文为作者投稿，作者/王昆文丨排版/宋衢丨视觉、审核/居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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