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散一收,一寒一热,一升一降:读懂《伤寒论》中相反相成的组方思路



中医书友会
第46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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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导读:作为方剂之祖,《伤寒论》是后世组方的规矩方圆,让我们跟着本文作者,从相反相成配伍的角度,再把伤寒论的重要方剂梳理、复习一遍,常看常新,也许你会获得新的领悟。


—本文约4372字,预计阅读11分钟—


对《伤寒论》中相反相成配伍的认识
作者/毛德西
本文摘自《新医药学杂志》(1978)
介绍:毛德西,男,1940年10月生,河南省巩义市人,主任医师、教授、研究生导师,首届全国名中医,第三批、第六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曾任河南省某院心内科主任、内科门诊主任、内科教研室副主任,河南省中医高级职称评审委员会委员等职。毛老高中毕业后考入河南省卫生厅中医本科学徒班学习,期间在开封医学高等专科学校跟随武明钦、张文甫等学习;1965年被指派跟随耿义斋先生学习。发表学术论文300余篇,主要著作有:《消渴病中医防治》《中国现代百名中医临床家丛书·毛德西》《毛德西方药心悟》《毛德西用药十讲》《老中医话说灵丹妙药》等,曾获全国中医药科学普及金话筒奖,河南省中医药事业终身成就奖等。



《伤寒论》(以下简称“本书”)在继承《内经·至真要大论》七方的基础上,“博采众方”,结合临床实践,选用中药91味,组成方剂112首。其立法有的放矢,恰合病情;方药简而不杂,结构严密,后人称为方剂之祖,为祖国医学方剂学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本书的方剂配伍,大致可分为两大类:

一类是相辅相成的配伍,组成这类配伍的药物,其性味、功能、趋向基本相同,有互相协同的作用,如麻黄配桂枝、大黄配枳实等;

一类是相反相成的配伍,组成这类配伍的药物,其性味、功能、趋向完全相反,以互相制约,达到治疗疾病的目的。

兹就本书中相反相成的配伍,结合临床实践,谈谈自己的认识。

一、相反相成配伍的概念

毛主席说:“我们中国人常说:‘相反相成’。就是说相反的东西有同一性。这句话是辩证法的,是违反形而上学的”(《矛盾论》)。

药物相反相成的配伍,就是利用药物之间性味、功能、趋向的对立,在一定的条件下组合在一个方剂内,使它们互相制约、相反相成,达到扶正祛邪,治疗疾病的目的。

药性能包括四气、五味、升降浮沉、补泻等。四气中温热和寒凉是两种不同的性能;五味之中,辛味能散能行与酸味能收能涩是相互对立的,甘味能补能和与苦味能燥能泻是相互对立的;药物的升浮与沉降是趋向的相互对立;补虚和泻实是两种绝然不同的功能。

张仲景在本书中,恰当地运用药物性能及趋向的对立统一,在同一个方剂内,或寒热相济,或散收并用,或升降合剂,或补泻兼施,配伍精当,相行不悖;恰当地发挥药物治病的作用。

二、相反相成配伍的分类及应用

1、寒热相济

用温热药治疗寒性病,用寒凉药治疗热性病,这是治疗寒热病的常法。但是,若寒与热这两个相互对立的病邪同时作用于机体的时候,那就需要用寒药与热药并进的方法,来消除寒热错杂的病情。这类药物的配伍就叫“寒热相济”。

  • 上热下寒证

栀子干姜汤栀子苦寒以清泄郁火,干姜辛温以温中除寒。两者寒热异性组成方剂,是治疗上热下寒、症见身热心烦兼有肠鸣下利的方子。

  • 外寒内热证

如麻黄配石膏,麻黄辛温散表寒,石膏辛寒清里热。麻黄得石膏则散表寒而不助里热;石膏得麻黄则清里热而不遏表寒。两者寒热相济,对外寒内热症见恶寒、发热、无汗而烦躁者,有解表清里的功效。

大青龙汤就是此类配伍的代表方剂。近人用以治疗流感,有外解风寒郁闭、内清里热烦躁的作用。其它如麻黄配连翘、桂枝配大黄等,均为治外寒内热证的配伍。

  • 寒热互结证

如干姜配黄连,干姜辛热,黄连苦寒。干姜开结散寒,黄连泄热除痞。辛热与苦寒相配,有辛开苦降之用。本书中的黄连汤、生姜泻心汤、半夏泻心汤、甘草泻心汤、干姜黄芩黄连人参汤等,就是这类配伍的代表方剂。

其它如柴胡、黄芩配干姜、桂枝,附子配大黄,黄连配半夏,黄芩配半夏,石膏配半夏等均为治寒热互结证之配伍。

2、散收平调

《内经》云:“以辛散之,……以酸收之。”凡风邪在表或痰浊内结当用散法,精气涣散当用收法。散用辛味,收用酸味。辛酸合化,一散一收,散其邪气,收其正气。凡邪气郁而不散以致正气涣散不收者,当用辛味与酸味配伍的方剂,达到散邪而不伤正,敛精而不固邪的目的。这类配伍就叫“散收平调”。

桂枝配白芍,桂枝辛温,可发散风寒,温通血脉;白芍酸寒,可敛营和血止痛。两药合用,散收相伍,通止平调。桂枝得白芍虽辛散而无亡阴之害,白芍得桂枝虽敛营而无遏邪之弊。二味配伍用于表证,可调和营卫,解肌发表;用于杂证,可温经和营,通络止痛。

我们常用桂枝汤治疗表虚感冒,用小建中汤治疗溃疡病,就是取桂枝白芍的散收平调,调和营卫气血的作用。

又如白芍配柴胡,白芍酸敛养血,柴胡疏肝解郁,前者敛阴止痛,后者通络止痛一是血分药,一是气分药。一敛一疏,是调和肝脾的主要配伍。如果单用白芍而舍柴胡,何能枢转气机;单用柴胡而舍白芍,何能益阴和营。加上枳实、甘草名四逆散,是治疗肝脾气血不和的基本方剂。

凡肝脾失调所致的肋间神经痛、胃痛、肝痛、月经不调等,均可用本方加味治疗。后世的逍遥散及柴胡疏肝散就是从此方衍化而成。其它如五味子配干姜,桂枝配龙骨、牡蛎,赤石脂配干姜,均为散收平调的配伍。

3、升降合剂

“升”是上升,“降”是下行。升者升其清阳,降者降其浊阴。

《内经》上说:“清阳出上窍,浊阴出下窍。

升清降浊是脏腑的正常生理功能。反之,脏腑升降功能失调,便会出现清阳下陷、浊阴上泛、上下移位、阴阳乖乱的局面。在治疗上就应当利用药物升降之性,来纠正脏腑的升降失调。

如果升降混淆,清浊不分,清气下陷与浊阴上泛同时存在,便应把升浮药与沉降药配伍在一个方剂内,使升者当升,降者当降,这种配伍方法就叫“升降合剂”。

栀子配豆豉,栀子味苦引热下行,豆豉轻浮上行解郁。两药一降一升,对于郁热留扰胸膈所致的虚烦不眠等症,最为合拍。近人有用治急性胆囊炎、急性黄疸型肝炎、急性胃炎、食道炎等,出现胸中郁闷、心烦不安以及阴虚阳热上扰失眠者,有良好的清热利胆、除烦安神的作用。其它如代赭石、旋覆花配人参,吴茱萸配人参等,均为升降合剂的配伍。

4、补泻兼施

实则泻之,虚则补之。”这是治疗单纯实证与虚证的法则。然或虚实相杂,邪气沉伏,用补法则邪气益固,用泻法则正气随脱,此时便当用补泻兼施法,使正复而邪去。补泻兼施法常用的有下列几种:

  • 攻补兼施

如甘遂、大戟、芫花配大枣的十枣汤,遂、戟、芫为攻药,大枣为补药。攻药是针对水邪充斥内外而设。三味并用,借以速荡水积。但水气结巢正气必虚,毒药攻邪必伤胃气。故张仲景用大枣之甘温,一则顾其脾胃,一则缓其峻毒。以攻为主,攻中寓补。

近人有用十枣汤治疗渗出性胸膜炎、肝硬变腹水等,对消减胸、腹水有一定效果。

  • 补消兼施

如人参配厚朴,人参补气益阳固本,厚朴下气散结消胀。一补一消,补消相济,是治疗中虚气馁、脘腹胀满的常用药物。中焦气虚腹胀,若无人参则中虚不复,无厚朴则满胀不除。本书中的厚朴生姜半夏人参汤就是此类配伍的代表方剂。

  • 补通兼施

如当归、白芍配通草、细辛,当归、白芍补血和营,通草、细辛通利经脉,补通合用,补则营血得养,通则寒散脉利。适应于血虚寒郁、经脉不利的寒凝杂证。本书中的当归四逆汤和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就是以此类药物为主的方剂。

《医宗金鉴》在论述当归四逆汤时说:“此方取桂枝汤,君以当归者,厥阴主肝为血室也;佐细辛味极辛,能达三阴,外温经而内温脏;通草性极通,能利关节,内通窍而外通营,……”实为中肯之谈。

  • 补清兼施

如人参配石膏,人参甘温补虚,石膏辛寒清热,补清结合,寒温并用。以治热盛于里、气津两伤,症见壮热、烦渴、汗多,脉大无力者。如本书中的白虎加人参汤,就是这类配伍的代表方剂。

三、对相反相成配伍的认识

恩格斯说:“人们远在知道什么是辩证法以前,就已经辩证地思考了,……”(《反杜林论》140页,人民出版社)。

本书中的方剂配伍就是古代朴素辩证法——阴阳学说在治疗方面的集中反映。后世医家在本书的启发下,使这类方剂有了进一步发展和提高。如寒热相济的左金丸、二妙散;收散结合的五味子汤;攻补兼施的黄龙汤、温脾汤等,以及近年来治疗更年期综合症和高血压的二仙汤等,都是相反相成配伍的方剂。

正如自然界其它事物一样,相反相成的配伍有一定的内在规律,而决不是杂乱无章的凑合。笔者认为在发掘、整理、提高以至创新这类方剂的过程中,要注意以下三个问题:

1、相反相成配伍的条件

毛主席说:“两个相反的东西中间有同一性,所以二者能够共处于一个统一体中,又能够互相转化,这是说的条件性,即是说在一定条件之下,矛盾的东西能够统一起来,又能够互相转化;无此一定条件,就不能成为矛盾,不能共居,也不能转化”(《矛盾论》)。

所谓一定条件,在方剂配伍中,主要是取决于疾病的属性。疾病属性的相互对立,确定了药物组合的相反相成。如果我们不去研究病情的内在矛盾,同时也不熟悉药物的性能,不加思索地拈来两种不同性能的药物去治疗上述各类疾病,那岂不是无的放矢吗!

张仲景为什么用麻黄石膏配伍治疗“热喘无汗”证,而不用麻黄大黄去治疗?这是因为“热喘无汗”在经不在腑,大黄虽能清热但不能清肌透表。为什么用附子配大黄治疗寒疝,而不用麻黄去配伍大黄呢?这是因为病在下不在上、在里不在表。附、麻虽同为辛温药,但麻偏走表而附偏走里,麻偏走上而附偏走下,况温通散寒之力麻黄亦不及附子。

抓住邪正消长的变化及病邪之间的相互对立,乃是相反相成配伍的关键。

2、相反相成配伍的依据

我们在治疗疾病时,不能把疾病所表现出来的各种现象,任意选择两个不同属性的症状当作配伍组方的依据。我们所说的相反相成的配伍通常是指在一个方子内起主要作用的药物,即解决主要矛盾的药物,也即古人所说的“君”药和“臣”药。

例如桂枝汤是一个散收合剂,散性的桂枝与收性的白芍是解决营卫不和的主要药物,生姜虽能发散但不及桂枝的宣卫通阳之力,故不能将生姜与白芍看成是散收合剂。

3、相反相成配伍的变化

相反相成的配伍不是一成不变的。对于一个疾病的全过程来说,它是随着病情的发展而不断变化不断更新的。



例如本书146条柴胡桂枝汤证:“发热微恶寒,支节烦疼”,是太阳表证未解,故仍用桂枝汤发散太阳;又有“微呕,心下支结”,此为邪入少阳之症,故加柴胡汤和解少阳。柴胡桂枝汤既有散收合剂的桂枝、白芍,又有寒热并用的柴、芩、半夏,另外方中人参与半夏同用,有升清降浊调和中气的作用。这样本方就变成了太阳少阳合剂。

正如清代柯琴所说:“表证虽不去而已轻,里证虽已见而未甚。故取桂枝之半,以散太阳未尽之邪;取柴胡之半,以解少阳微结之证。……外证虽在,而病机已见于里,故方以柴胡冠桂枝之上,为双解两阳之轻剂也”(《医宗金鉴》总849页,人民卫生出版社)。

本书中的有些方剂,本身就是多组配伍的相反相成方剂。例如乌梅丸,既有乌梅之酸敛,又有细辛、川椒之辛散;既有黄连、黄柏的苦寒清热,又有桂、附、干姜的温热祛寒,另外还有人参、当归的补气养血,散收合剂、寒热并用、清补兼施,是治疗寒热错杂、正虚虫积、气散络阻的名方。随症加减,既可用于虫积腹痛,又可用于寒热夹杂的久痢等。

总之,本书的方药配伍,既有相互协同,相互促进的常法,又有相互制约,相反相成的变法。其方药配伍是在朴素的辩证法思想指导下认识疾病的产物,限于历史条件,其认识有一定的局限性,今天,需要以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为指导,运用现代科学方法,认真学习继承,加以整理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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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新医药学杂志》(1978)作者/毛德西。
荐稿/周能汉导读、排版/依伊丨校对/守望视觉/十三丨审核/居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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