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藤这味药,学中医的人并不陌生。教科书将其归入“息风定惊”一类,主治惊痫抽搐、小儿惊啼等证。历代本草对它评价颇高——《名医别录》称其“主小儿寒热,十二惊痫”;《药性论》谓其“主小儿惊啼,瘈疭热壅”;《本草经集注》更以“惟治小儿,不入余方”一语,几乎把它定位为儿科专用之品。李时珍阐释尤为透彻:“钩藤,手足厥阴药也。足厥阴主风,手厥阴主火……通心包于肝木,风静火息,则诸证自除。”又提到其能治“小儿内钓腹痛”。所谓内钓,乃肝风内动所致之腹中挛急。腹部与膀胱同属少腹,肝经又“绕阴器,抵少腹”,与膀胱部位相近,其间关联,颇可玩味。
然而,翻遍历代本草,以钩藤治尿频者,未见明确记载。笔者二十余年前偶得此法,以单味钩藤煎服,治小儿神经性尿频,取效甚捷,后屡试不爽,今略述如下。
临床上常见这样一类患儿:各项检查均无异常,尿常规正常,B超亦未见器质性病变,唯独白天尿意频频,或十分钟、八分钟即往厕所一次,尿量却甚少,夜间则安然入睡。尿频每与情绪相关——或初入幼儿园不适,或考试将至紧张不安。西医称之为“神经性尿频”,说白了,病不在膀胱,而在心神不宁、情志失调。
从中医角度看,此病根在肝。小儿“肝常有余,脾常不足”(万全《育婴秘诀》),是其体质基础。《素问·痿论》云:“肝主身之筋膜”“脾主身之肌肉”。膀胱括约肌属筋,膀胱壁则属肌肉。肝经绕阴器、抵少腹,正过膀胱所居之处。小儿一旦紧张,肝气郁结化火,风火循经下扰,膀胱受之,筋脉挛急,约束失司,尿频遂作。与此同时,肝旺乘脾,脾虚则肌肉失养,膀胱约束无力,更是雪上加霜。两因相合,尿频乃成。其中肝旺为本,脾虚为标。
钩藤一味,善清肝热、平肝风、通心包、安心神,恰能兼顾“风、火、神”三端。若患儿脾虚尚轻——面色润泽,纳食正常,大便调和——单治其肝即可。肝火得平,筋脉舒展,膀胱自复,尿频即止。
提起此法的由来,还得回到二十多年前。当时有一幼儿园小朋友,性格内向,一到幼儿园门口便要小便,入室后尿频愈甚,十余分钟一次,量少而频。在家则一切如常。家长带其至医院,尿常规、B超均无异常。老师疑其故意捣乱,家长亦束手无策。孩子本就内向,越紧张越尿频,越尿频越自卑,遂成恶性循环。
笔者当时辨为肝热之证——尿频与情绪明显相关,昼频夜安,舌质偏红。但患儿怕药苦,喂服困难。思来想去,钩藤味甘性凉,不似黄连、黄芩之苦寒,单味煎汤,味道尚可,若少加冰糖,或能入口。遂嘱家长以钩藤八克,水开后煎五分钟,取汁约八十毫升,加冰糖少许,分早晚温服。
次日家长即来反馈——症状竟已消失。孩子在幼儿园不再频繁如厕,已能正常参与活动。随访两周,未见复发。家长喜出望外,连称“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此后又治数例,只要辨证属肝热型——尿频与情绪相关,尿量偏少,尿检正常,或伴急躁易怒、夜寐不安、舌偏红——大多两三天即见效。
有一煎煮细节须特别交代。钩藤含钩藤碱,受热易分解,不宜久煎。凌奂《本草害利》说得好:“俟他药煎就,方入钩藤,三沸即起,颇得力也。”单味煎煮亦是同理,水开后五至八分钟即可,久煎反损药效。
最后有几点须辨明。其一,尿频与情绪相关、昼频夜安、尿检正常——三点具备,可从肝论治。其二,须细察脾虚之有无:若面色萎黄、纳差、便溏、乏力,单用钩藤性凉,恐反伤脾阳,当配山药、白术之类,肝脾同治。其三,若属脾肾两虚或下焦湿热者,则非此法所宜。其四,神经性尿频根在情志,药治其标,调护其本。若孩子心中之结未解,停药后易复发,故须家长配合疏导,标本兼治,方能长治久安。
此法余应用多年,疗效可靠,未见诸书明载,今录之备参。
李宁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中医 李宁
